就好像有一面高度与宽度不可测的巨大黑墙堵在我的眼前,超越辛酸或悲伤的感情,成为对这个世界绝望的象征。
已戒掉的酗酒恶习不知不觉又恢复了,这是因为在清醒状态下我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我成了软弱而卑怯的男人。
夏去秋来。
疾病进一步侵蚀由伊的脑子,我则重患二年前的酒精依赖症。大学讲课的缺席次数日渐增加,教授会和研究会等场合基本不再出席,多数时间都关在家里。
荻尾劝我送由伊进医院,但我坚决不同意。我希望她始终在我身边,不想别人看到她的惨状。荻尾批评我太自私,但我一刻也不能离开由伊……
“我想去那座别墅。”
十月下旬的某天,由伊这样对我说道。
痴呆化继续发展中。不过有时候她又能取回若干记忆的断片,回到比较正常的状态。在这种时候,她那苍白憔悴的双颊展现凄美的笑容,凝视着我的脸容说道:“是那山里的屋子……我们去吧,老师。”
于是我们又回到此地——结婚后曾经度过幸福一周的这座山中别墅。
到达别墅的那晚,由伊的样子与平时有异。
吃完晚饭后,我想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一会儿。但她突然挨近我,双眼像山猫似地闪闪发光,向我提出上床的要求。我不知所措,但答应了她。
纠缠中她的激烈和狂暴,简直像野兽一般。我也浑忘了她身患重病,贪噬着她的雪白肉体。
“帮帮我!啊,帮帮我……”
在快速升腾的高潮之中,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背脊,喘息道:“……切下来。”
从她嘴中吐出出其不意的话:“切下来!咬断我的手指!”
我惊讶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眉间堆栈深深的皱纹,紧闭着双眼,露出不知是痛苦抑或快乐的表情。
她继续说着:“切下我的手,切下我的脚。”
“由伊。”
“啊,快点动手……爸爸。”
“什么?”
好像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我停止动作。
“方才,你在说什么?”
我的声音令由伊微微张开眼睛。
“方才说什么?由伊。”我重复地询问。
“……”
“为什么说那种话?”
我的话音刚落,由伊开始咕咕地笑起来。
在呆若木鸡的我的前,那异样的笑声越来越响,就好像爪子搔玻璃的声音,令人感到很难受。
狂笑一阵后,她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
“透露一个秘密给你吧。”紧接着她又开腔:“你知不知道那天在医院里我为什么向你打招呼?”
她突然变成一头邪恶的怪物,唇边浮起毒笑。我不自觉地从她身边退开。
“你不明白了吧?”她继续说道:“我自称是老师的仰慕者,那是说谎。又说经常坐在课室的第一排听你讲课,那也是打诳语。”
为什么她要骗我呢?
“近距离见到老师,那天是首次。那天在候诊室听到护士叫 ‘宇城先生’ 的名,我想到你或许就是社会学系的宇城老师了。宇城是一个罕见的名字,容易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能说出如此有条理的话,恐怕是入夏以来的第一次。
“那么,是为什么呢?”
我一边问,一边又想起了那天在候诊室她盯着我看的情景:那灼热的眼光、惊奇的表情……
“因为太相似了。”
由伊的脸颊上又展露出恶梦般的笑容。
“老师的样貌太像我的爸爸了。”
☆ ☆ ☆
此后发生的事全部是酩酊大醉中的记忆。
我像倒水般地狂饮烈酒。盘据在由伊体内的恶魔已然离去,看来也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她基本上不再开口。她那番讨厌的“告白”,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我吐露心声。
现在,她完全没有表情了,动作也比过去更迟钝了,当然,再也不会像来到此地第一晚那样向我提出强烈的要求。
我把她安置在卧室里,自己一人来到起居间,一边饮酒一边朓望暖炉中的火焰。我心神恍惚,彷佛看到有无数的小虫正在噬食我和由伊的身心。
☆ ☆ ☆
事件发生在来到别墅的第四天深夜。我酩酊大醉,躺在起居间的沙发上睡觉,突然被屋中震破空气的异声惊醒。
那时已经出事了。
只见穿着肮脏睡衣的由伊,倒卧在暖炉前面。她呈匍匐状,头部伸入已熄火的暖炉中。头发烧焦了,发出强烈的臭。红色的火舌一窜一窜地,眼看就要延烧到睡衣上。
“由伊!”
我从沙发上弹起,奔到她的身边。
空的威士忌酒瓶跌落在倒卧在地的她的脚边。会不会这空酒瓶绊脚使她跌入炉中?又或者……
我把由伊的头部从暖炉中拽出,又掸去烧焦睡衣上的星火,拎起置于桌上的水瓶拨水到由伊身上。
由伊似乎已失去知觉。
从喉咙口泄出微弱的呻吟声,手足轻轻地痉挛着。
我把她的身子翻转仰天。头发完全烧焦了,沾满灰的脸孔红黑肿胀,曾经令我醉心的美貌消失无踪了。
“由伊!”
对我的呼喊,没有反应。
“啊,由伊!”
我已失去救治她的气力,精神完全崩溃了,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我握住她的手,一边哭泣,一边反复喊她的名字。但无论怎样呼喊,她毫无反应。
被酒精侵蚀的脑际,突然浮现她说过的话:“即使把我的头割下来,也会很快再生的。”
这是结婚之前由伊介绍她的身世时亲口所说。
哦!即使割下头也会再生!长出一颗新的头来……
“火伤得很严重!很严重!由伊。”我呓语般地说道:“由伊……你的身体没有被诅咒,而是被祝福。”
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这点呢?被酒精麻痹了的脑子反而锐利起来了。
对!她的身体可不是普通的身体,那是被祝福过的、具有特异功能的身体。
即使把她的头割下来,马上又会长一个新的头出来。好呀!好呀!一个崭新的没有受到烧伤的头颅又会在她的身驱上出来。
想到这里,我赶紧抱起由伊,走向浴室。
把她放在脱衣处的地上,我奔向楼梯下的储物间,找到工具箱匆匆取出锯子。
在脱衣处脱掉由伊的衣衫,再把全裸的由伊搬到浴室。雪白的美肌与严重烧伤的头部形成强烈的对比,惨不忍睹。我必须加快行动。
此时,其实由伊的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这从锯子切断颈动脉时鲜血喷涌而出得到证明。
切下由伊的头,她的生命活动或许暂时停止了。但不久以后就会从伤口处长出新的头颅,那是没患上克——雅氏症的、健康而崭新的头脑喔。
我对此深信不疑。
再生的大脑,或许会完全失去过去的记忆。但那也不错呀!过去不愉快的记忆永远消失了,我会灌输给她最新最美好的记忆。
她是谁?我是谁?我们怎样相遇?我为什么爱上她?她又为什么爱上我?我会把这一切告诉她……
终于,我把由伊的血淋淋的头颅割下来了。
在浴室里将她的身躯洗干净,再搬到起居间,套上白色的晚装,让她端坐在摇椅中。割下的头怎样处理?考虑再三,我决定把它埋在庭院里。
然后,到了现在……
从那夜开始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我搞不清楚了,可能数天,也可能数周,甚至数月。
外面下着激烈的冷雨。这雨是几时下的?下了多少时间?我同样搞不清楚。
时光的流逝好像凝固了。似乎永远是冬天,雨点持续敲击着大地。包围着我的世界,是那么寒冷,又是那么闭塞。
我耐心地等待着,一边饮酒,一边与坐在摇椅里的由伊说话。可是她一直没有反应。
难道……难道新的头颅不会生出来吗?
暖炉的火已经熄灭,添加的劈柴也慢慢用完。
倒转已空的威士忌酒瓶,把最后一滴酒灌进喉咙。我丢酒瓶,在地毯上匍匐前行,抱住由伊的脚。
“由伊……”
啊!由伊。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原状?快点苏醒吧!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世界……
我握住由伊的脚踝,用脸颊摩擦。但是,她的脚部肌肤不再像以前那样的温暖和富有弹性。
——突然皮层从肌肉剥落,略带青色的土色皮肤破裂了,渗出浊汁。
房间中弥漫着令人中呕欲吐的恶臭。
这是腐败的气味。由伊的身体——肌肉、内脏,全部腐烂了。
我摇摇晃晃地起立,观察头颅的切断面。丑陋的伤口黏着紫黑色血块——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长出新头颅的征兆。
“糟了!由伊。”我抱着头喃语道:“真的糟糕了!由伊。”
被诅咒的身体。被祝福的身体。切下身体任何部位都能再生……
难道那是谎言吗?或者,那时她已开始患病,是精神异常的脑子所产生的狂想?
我再次蹲下,挨在她的脚边,边哭泣边哆嗦。就在此时——
“……呜呜呜。”
伴随着骤雨声,从室外传来这样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麻木心灵已没有能力思考这声音是怎么回事,但受这声音的吸引,我立起身,蹒跚地向玄关走去。
“呜呜呜呜……”
这声音来自门外,它好像是婴儿的哭泣声,又好像是某类小野兽的呼叫声,碎裂而高亢。这究竟……
我战战兢兢打开门,然后,见到奇怪的东西——
这是被酒精浸渍的我的脑袋所见到的幻象吗?或是现实的存在呢?我无法判断。
由伊站在门口。
被火烧烂的由伊脸孔。被雨水淋湿、混和着泥土的由伊脸孔。她的嘴像裂缝似的张开,正在发出异样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即使把头割下来,也会很快再生的——看来她的说话是正确的。
在被我锯断的头颅伤口处,如今又长出如胎儿般的胴体,在这小小的胴体上长出了幼细的双手和双脚。
这就是再生的真相吗?
她虚茫的眼神终于捕捉到耸然而立的我的身姿,烧烂的嘴唇蠕蠕而动,轻声叫着:“老师。”
我俯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把她抱起来。
——再生 完——
二 呼子池的怪鱼
1
往里山步行半个小时,在陡急坡道的尽头,穿出郁郁苍苍的杂树林,有一个名叫呼子池的子池。
由于池的周围为树林所环抱,很少有风吹入,暗绿色的水面波浪不兴,非常静谧。说它是“池”不如称之为“沼”更合适。蹲在池边俯视,根本看不到底,有点深不可测的样子。但把它想象成“无底深沼”也是不切实际的,从池水的意外混浊可以估计到池水不会太深。岸边树立着一块“禁止游泳”的牌子。哼!有人会到这种鬼地方来游泳吗!
我在大学里担任非专职讲师,比较清闲。在不教书日子的黄昏,我喜欢漫步到此地,在没有任何长椅的狭窄湖边伫立,心不在焉地眺望暗绿的池水。
四月初旬的某天,我突然心血来潮,准备到此池钓鱼。
三年前亡故的父亲是钓鱼发烧友,我从孩提时代开始,就经常跟着父亲去河边钓鱼。在东方天空开始露出鱼肚白之前,我们就出发了。我手持自用的钓鱼竿和钓具,在被晨霭轻笼的河滩灌木丛中追赶快步走在前方的父亲。这是令人怀念但又让人唏嘘的回忆。被露水打湿的青草抚摸着穿着短裤的我的脚踝,那凉飕飕的触感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从那以后二十多年过去了。小学毕业以后我一次都没有握过钓鱼竿。
阔别钓鱼竿多年的我,为什么突然急着要去呼子池钓鱼呢?连我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曾见过有人在这池边钓鱼,好像是小学生模样的两个孩子结伴而来,用短鱼竿浮钓。我曾开玩笑地与他们打招呼,问道:“战绩如何?”
孩子涨红了脸摇摇头说:“完全没有收获。”
确实,放在他们脚旁的塑料水桶中,只有一条小鲫鱼在游动。
所以,想去呼子池钓鱼纯属一时冲动之举吧。
鱼钓上来那一刻所感受到的独特手感,虽已过去了二十多年,却难以忘怀。不为了什么积极目标,不过为了在池边坐一坐、握一握钓鱼竿,静静地独自度过一段时间而已。
那天下午二时以后,阳光的威力开始有所收敛,我在储物室找出亡父的钓鱼具,准备去呼子池,送我到玄关的妻子由伊仅仅说了声“小心一点。”并没有用特别的眼光看我。为什么丈夫突然想去钓鱼了?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显然,她接受我这个冲动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