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看来朴实无华的店,其实是某方面食品的名店,甚至可以说,在日本找不出第二家像它那样内容充实的餐厅——向我介绍“yui”的咲谷君如是说。
我与咲谷君,是在今年四月份相识的。
我做事的r大学文学院的研究室,在四月下旬举办所谓迎接新生的联欢会。会后去附近的居酒屋,在那儿吃到藤壶料理。所谓藤壶,是附着在岩礁或船底的海洋生物。
许多藤壶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乍一看像一块石头。它被盛载于大盆子中拿到台面,有点异样、突兀。
不论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反正与我同台的其它人对这道食物都厌而远之。惟有我一个人,喜孜孜地频频伸筷,吃得津津有味。说出来不怕见笑,以前我从未吃过藤壶。第一次品尝此物,牠散发出海岸的香味,味道如蟹肉,从普通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美味了。
坐在邻桌的咲谷君看到我的一副馋相,马上明白遇到了同好。
“看来你也喜欢品尝古怪的食物。”
他突然抛过来这句话。他的年龄约莫五十多岁,是一位身材魁悟的绅士。虽然已是春天,且置身于店内,他的双手仍然戴着黑手套。
“知道神无坂的‘yui’餐厅吗?无论如何得去光顾一次,一定会给你很大的满足。该店一般不接受生客,但只要说是我介绍,就不会成问题。给你一张我的名片吧,背后给你画上张地图。”
看一下他递过来的名片,知道他的姓名是咲谷辰之介,右上角仅仅印着“医学博士”的头衔而已。
乍听之下,他的话很可疑,但是看看对方那张笑容满面的圆脸,似乎又不像开玩笑。无论怎么说,在这样的场合不期然遇到有相同趣味的人,也算有缘。
自此之后时光匆匆过去一个月。那是五月下旬的某天——
我和妻子可菜有事去久违了的神无坂一带,正巧路过“yui”餐厅门前。
无意中看了一眼挂在门柱上的招牌,我禁不住喃语:“啊!原来在这儿。”
我不知不觉站住了,从上依内袋取出钱包,一月前咲谷君给我的名片应该还放在钱包里面。
对照名片背面画的地图,不错,的确是他说的餐厅。
“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难以抑制冲动,对可菜说道:“这是一家名店,我早就想来见识一下了。”
我与可菜结婚,到这个夏天正好两年。可菜二十六岁,比我小六年。
我在r大学文学院哲学系的研究室任助理一职。说难听一点,这职位可称之为“救济助理”——是给找不到职位的“博士浪人”安排的临时性工作。所以我正在努力寻找专职讲师的教席,可惜暂无眉目。
幸好可菜是资本家的女儿, 由父亲出资,开了一间发型屋。大学助理的那点可怜收入不敷家用,所以在经上还得依靠妻子。目前我们膝下尚虚,也暂时没有想生孩子的计划。
“yui?”
可菜读出招牌上的名字,有点不安地作歪头思考状。
“是什么店呀?下面还写着‘特别料理’,怎么回事?是卖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
“听说是专门吃古怪食物的店,所谓‘特别料理’就是这个意思了。”
“古怪食物——例如呢?”
“我也是第一次来,什么也说不上,不过要举例子的话……嗯,譬如说地道的中国料理,就有许多古怪的食物,如蛇肉和冬虫夏草等!”
可菜惊讶得眼都睁圆了。
“即便在法国料理中,也吃羊脑浆汤。澳洲人则吃袋鼠肉。”
“脑浆汤?袋鼠肉?”
可菜拼命地摇头。
“老天!这些东西怎能吃下肚子?”
“话可不能那样说。”
“吃这些东西,岂不成了怪食癖?”
可菜明显地露出嫌恶之色。这是理所当然的,与她相识以来直至今天,我从来没有告诉她自己有吃古怪食物的癖好。
“如果说我也有怪食癖,会令你惊讶吗?”我直视可菜的眼睛,用既温柔又带有点威严的语调说道。看来,现在正是敎育引导她的合适时机。
“看待任何事物,首先要舍弃无聊的先入为主。以‘吃东西’这种行为而言,你缺乏相对性观察视角,这是非常悲哀的。”
“我问你,你不是毫不抗拒地吃章鱼和墨鱼吗?你也爱吃海参和砗磲【注:贝类的一种。】。此外,你还经常吃鱼生和纳豆。你这种饮食习惯,若看在美国德州农夫的眼中,就会觉得不可思议。并认定日本人是怪食癖。”
“嗯,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但我就是讨厌蛇肉、讨厌脑浆汤、还有烤麻雀,样子太恐怖啦,令我难以下筷。”
“这太可悲了,你还是囿于一般人的成见之中。”
我故意重重地叹息一声,接着说:“‘吃东西’这种行为,本来不过是动物为求生存而具备的本能。但人类在漫长的发展历史中,把饮食提升到文化层次。这种饮食文化,到头来成为社会的‘制度’之一,于是便墨守成规了。我们每个人,时时刻刻、有形无形地受到制度的约束。但是,正如你也明白的,真正伟大的艺术创作,都是在突破重重清规戒律之后得以扬名于世。饮食也可作如是观。”
“这、这个……”
看到可菜的僵硬表情慢慢缓和下来,我满意地点点头。
可菜是个大美人,经营发型屋也有声有色。但说老实话,她的分析思考能力比较弱,尤其对哲学、文学、艺术一类的话题几乎一窍下通,而这方面正是我的强项。所以即便处于现在这种特殊场合,经我一番做了“学术”包装的解释,她也似懂非懂地接受下来了。
“所以……”
我以更加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所谓‘怪食癖’,其实是我们在这个社会的制度压力下能够实现真正艺术的一种形态。明白吗?可菜。”
“啊……嗯。”
“像日本这样的现代化国家,非常富裕,到处堆满着食物。所以,与贫困国家的人民为饥寒所逼不得不食普通人不吃的东西的情况不同,我们是为了追求艺术的真谛,有意识地去吃为常识与制度所不容的食物。”
“噢……为了艺术。”
“是呀。画家和雕刻家诉之于视觉,音乐家诉之于听觉,各门艺术都有站在最前列的前卫艺术家。相同道理,在味觉领域,我们不也应该站在前头吗?世纪末就在眼前,时不我予,我们必须尽快占领味觉领域的高峰……”
我天花乱坠地胡诌一通,想不到可菜竖耳朵认真地聆听,直视我的口部的眼光也变得热乎乎起来。
“所以,可菜,我想你应该在此地体验一下正统的怪食餐。怎么样?当然,如果你实在感到厌恶,也不要勉强。”
她连连点,挽住我的胳膊,毅然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应做味觉领域的先锋。那就快点入内吧。”
于是乎,我们气昂昂地踏入“yui”的店门。
2
我向可菜说了一大堆成为怪食癖的理由,其实,说到底还是生理层次上的欲望。
一句话:我想吃。
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契机。
那是大学时代的事情。
当时我租了一间廉价学生公寓的房间,过独立生活。由于家里生活费给得少,经济上颇拮据,我只能自己煮食吃。要尽量控制吃方面的费用,省下的钱用来买专门书籍。在那时候,我算是班上比较少见的“穷学生”之一。
每隔几天去大学的“生活协同组合”购买合适的食物材料,然后煮之烧之食之。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非常寒伧的饮食生活。
某天——记得是大二年级的夏天——晚餐,我煮咖哩饭吃。说是“煮”,其实几天前就已弄好。我往往煮一大锅咖哩饭,分几次吃,每次吃之前只需加热便可。由此可见,当年的学生确是颇清苦的。
在微暗的四席半房间里,我一边翻看未读完的书,一边吃着咖哩饭。吃饭的目的仅仅是填满空腹,我机械地用调羹舀饭往嘴里送。可是,当吃到第几口时——
喀嗤——突然感觉到异样的咬劲儿,顿时,鲜美的美道传遍口腔。但我不以为意,照吃如仪。
直到视线从书本移开,调羹又伸到碗中舀饭时,才发现到在咖哩饭中有异物。仔细一看,有几条墨黑的须状对象黏在深色的物体上。噢,这是脚和蟑螂躯体,不过躯体被截断成一半。
我终于领悟到方才咬劲儿不对的原因了。
原来,有只蟑螂跌落到咖哩饭锅中。从大小、形状和颜色来看,应属黑蟑螂成虫。方才不注意,我已将半只蟑螂吃进肚里。
不可思议的是,我不像一般人一旦发现误食厌恶性东西,便忙不迭地用手掏喉咙,或饮大量开水试图呕出秽物。虽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受到冲击,但我在脑子中立即清醒而客观地认定:
方才我吃了蟑螂。(粗体字)
而且,从开始的坦然“接受”,竟很快地转为“感激”之情。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调羹,舀起残留的半截蟑螂躯体和咖哩饭,放入口中。我闭起眼,慢慢咀嚼。
又是咯嗤一声,我知道蟑螂躯体被咬烂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微妙苦涩味伴和着咖哩味,我赶紧咽下肚子。厌恶的情绪不是没有,但与之相比,带来更多的是满足感。我吃自己做的料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的“美味”。
从此以后——
单调、寒伧的饮食生活为之一变。
我不但吃蟑螂,还逐一尝试普通人不会吃的各种各样东西:从蜗牛、蛞蝓类到蝗虫、蜻蜓、青蛙、蝌蚪,再到蜘蛛、蚯蚓、老鼠……等等。饮食思路也有所改变,尝试新东西不单纯为了“美味”,我甚至吃过各种牙膏拌饭。
到该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对我来说,“美味”与“难吃”的鸿沟已被填平了。
例如从公寓的走廊里捉到壁虎,我就用酱油煮来吃。到了那个阶段,重要的不再是味道的好坏,而是:
方才我吃了壁虎。(粗体字)
那种活生生的充实感满了我的饥渴的心。
3
因为没有预约,担心被餐厅拒绝。出乎意料,竟轻易地就被允许入内。“由他介绍的”──我出示咲谷君的名片,看来颇有效果。
里面已有几组客人。有热恋的伴侣,也有一班年轻女姓,更有独自来店的推销员模样的中年男士……顾客层面意外地广。地方也比想象中要宽阔,餐桌之间的间隔颇大,不大听得到隔邻餐桌上的客人说话声。
拿菜单来的侍者是五十开外的秃顶小个子男人,穿着一套黑色西装配以深红色蝴蝶领结,双手不知何故戴着白手套。血色极佳的圆鼓鼓的脸,令我想起那位咲谷君。他面露微笑,殷勤地告诉我们说:“点菜基本上只点单一食品。贴着红色☆标签的是本日供应的食品。在价格方面收‘时价’的食品为数不少,欢迎询价。至于烹调方面和调味方法,若有特别要求,可提出与厨房商量。──明白了吗?那好,慢慢选择吧。”
我心情激动地打开厚厚的菜单。可以说,它绝对不辜负我的期望。
粗略地看一下,料理分成“肉”‘“鱼”、“虫”三大类。但它同一般菜馆的上菜方式完全不同,譬如说不像法国菜那样从前菜开始,然后依次是浓汤、鱼肉、第一道主菜……这样的刻板形式。
首先令我注目的就是这一点。
另一方面,让我多少有点担心的是集中在“特别料理”名下的食物材料,它会不会倾向于“山珍海味”呢?我希望不是如此。
看在可菜眼中或许没有区别。其实,“山珍海味”与“异常食物”,无论在意义上或内容上是大相径庭的。
不妨举一个浅白易懂的例子。鲟鱼卵的盐渍物也就是鱼子酱被称为海产中的珍味,受到许多人的欢迎,没有人会把它看成是“异常食物”。海燕的巢、河豚的鱼白、乌鱼子等也是如此。又像中国古代被称为“八珍”的熊掌等,都属于山珍海味。
这些山珍海味是“平常难以吃到的美味食物”,理所当然成为美食的对象。与此相反,所谓“异常食物”,正如汉字原文“如何物”、“下手物”所表示的那样,是“怪东西”、“不堪入目的东西”。吃这样的东西,便被称为恶食了。
实际上,有些被视为山珍海味的东西却带有强烈的“异常”意味,也有倒过来的例子,可谓比比皆是。还有以“药效”代替“味道”来判断食物的价值,情况就变得更为复杂了。
但对我个人而言,我的兴趣集中在异常食物上面,对高价的山珍海味没有胃口。正是在这点上,希望这家餐店的菜单可以满足我的要求。
旁边的可菜边看菜单边发出“啊!”“哦!”的惊叫声。我赶紧埋头,逐一追踪琳琅满目的食品。
这样食品后面都附记可提供“煎炸”、“干炸”、“炒”、“照烧”等众多烹调方法。但我的眼光只注视食物名称。对我来说,烹调方是次要的,食物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