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粗体字)
少年把不安抛诸脑后,再度向少女问话。
你来自何处?为什么不停下等我一下?(粗体字)
少女还是不作回答,只是对他展现微笑。然后用右手拢拢头发,彷佛在示意少年何不进一步靠拢。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沉重的声音,但少年顾不得深究这声音的意味,不,他根本连考虑也没有考虑。用蹒跚的脚步,一步又一步向少女靠近。
喂,你是谁?叫什么名字?(粗体字)
少女站在略高的地方,少年终于接近了少女。沉重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响,但少年毫不在意。
少女不再后退,而是默默地背过身。白色的裙子下襬轻盈地画出一个弧形。
喂,你到底是谁?为何什么也不说?跟我说几句吧?(粗体字)
沉重的声音已迫近身边,与此同时一道强烈的光线……
也在此时,少女慢慢地转过头来。
但是少年所期待的可爱的微笑没有了。代之以目眦尽裂,露出血盆大口的狂笑……
少年发出惊叫,但为时已晚。
迫近的轰鸣声、高亢的警声、灼人的白光。——霎时,少年的鲜血染红了铁轨。
国铁某某本线,女神川铁桥前……
☆ ☆ ☆
?当,突如其来的列车的大幅摆动,好像增加了怪谈的恐怖效果,让听得入神的刚田和人见吓了一大跳。
小泉轻轻地咳了一声,用冷冷的眼光看着两人。或许刚田也意识到了,故意放大音量问道:“故事到此结束了吗?”
“嗯。”小泉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到人见身上。她仍然紧闭着嘴唇,仰脸回望小泉。
“这故事有可疑之处。”刚田用粗犷的声音说道。见小泉露出不解神色,刚田又补充道:“嗯,小泉讲故事的口才确实一流,听到最后我也感到毛骨悚然。但是,这毕竟也是杜撰出来的故事。”
“哦……为什么?”
“你不是说你讲的怪谈事后都证实成为现实事件吗?”刚田用舌头舔一舔厚嘴唇,接着说:“那‘少年’的结局应该是命归黄泉了吧,你看鲜血都染红了铁轨。而‘少女’方面呢,估计是昔日被列车辗死的女子,现在变成讨命鬼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或者任何活在这世界上的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刚田面露看你还如何反驳的得意之色,藐视着对手。小泉则面不变色,平静地回答道:“你的意思是,我如何知道此事?是个大问题。”
“对呀。你总不能说自己是那‘少年’的幽灵吧。”
小泉摇摇头,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我在梦中体验了这事件。换言之,我在梦中成了那‘少年’。”
“哦?”
“然后,几乎与此同时,在现实生活中,有一名‘少年’在女神川铁桥前的路轨上被列车辗死。这个少年的名字叫做小泉秀文。”
“……秀文?”
“我就是当时因患重感冒躺在家中床上的他的孪生弟弟——小泉秀武。”
车厢内又恢复静寂。其它乘客看来都睡着了。起身坐着闲聊的这三个人,暂时也陷入沉默状态。?当、?当……这“沉重的声音”伴随着夜行列车不知疲倦地向前飞奔。
“由伊!在哪儿?”人见突想到似地说道。
小泉起立,环视车厢。
“奇怪呀!附近没有人。她到哪儿读书去了?”
“是不是在洗手间?”
“嗯。”
“方才听了那么可怕的故事,我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啊?”
“怎么啦?”刚田问道。
人见一边用手指擦耳背,一边说道:“刚刚我好像听到什么声响。”
“哦?”刚田皱起浓眉,追问道:“什么声响?”
“人声。”人见答道:“可能是由伊的声音吧。”
“喂喂,人见,别疑神疑鬼,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喔。”
“不,我也听到了。”小泉插嘴道:“是不是由伊的声音难以遽断,但我确实听到了女人的惊呼声……”
然后小泉把视线转往人见的方向,两人四目交投,提心吊胆地点点头。
“唉!”
刚田耸了耸肩,感慨地说道:“人见完全被小泉的怪谈俘虏了。”
两人对刚田这番话毫无反应,只是用担心的眼光凝望与前节车厢连接门的方向,并竖起耳朵细心谛听。
“好啦好啦,我去找找她吧。”刚田边说边站起身。
“如果方才由伊说过的话是真的话,说不定又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呢。小泉你这家伙就等着看好戏吧。”
当刚田走到车厢通道时——
“马上就到铁桥了。”小泉用旁人听不到的极轻声音嘟囔着。
刚田独自来到列车的连廊。
在昏暗的照明下,车轮与路轨的摩擦音比车厢内高出几倍地在耳边轰鸣。
往左右张望,没有任何人。只有被深夜染得黑乎乎的玻璃嵌在出口的门上。
“由伊小姐!”刚田呼唤,但没有回音。
“你不在这里吗?由伊。”
刚田一边呼唤,一边前进。足音被淹没在沉重的车轮摩擦声中。
通道的右手应该是厕所,左手是盥洗室。竖起耳朵细听,似乎听到轻微的水龙头滴水声。
“由伊小姐?”
走到盥洗室前,刚田从拉拢的门帘缝隙向内窥视。
“啊!果然在这里。”
刚田看到白色连衣裙的背影。
“人见他们很担心喔,还胡诌什么听到你的惊叫声。人见对小泉讲的怪谈信心十足呢。不过故事已经讲完啦,你跟我回去吧。”
由伊没有回应,还是保持着面向洗手台的姿势。
“喂,由伊小姐。”
难道没有听到呼唤声吗?刚田拉开门帘。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哟……”
正待刚田踏足入内,由伊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
从刚田的喉咙里迸出惊恐的呼喊声。
“刚田说过要让你看好戏哩。”
听到从连廊方向传来的刚田的惊叫声,人见恶作剧地笑着说:“他果真中计啦。”
“我们的联合作战胜利了。”
小泉也笑容满面地说道:“真想不到会与你合谋。”
“是呀。”人见点点头,小声地笑着说道:“我想测试一下,看看他的胆量到底有多大?”
“不会惹他生气吗?”
“没关系。如果这么一点雅量也没有,我不要这个男朋友也罢。”
青面、吊晴、獠牙,张开着血盆大口……拿掉这张橡胶面具,露出熟悉的由伊面孔。
“哈哈,你终于上当了。”由伊淘气地笑道:“想不到刚田先生也那么软弱。”
软瘫瘫地跌倒在地上的刚田,有好一阵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不过他并无怒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由伊把橡胶面具揉成一团塞入手袋,从盥洗室跑出通道。
“好啦,回去吧。”
“等一等,由伊。”
刚田一边用手抚摸颈子,一边害羞地说道:“现在就回去不太好吧,我不知怎样……”
“怕难为情了吧?”
“唉,面目无光呀。”
“看不出刚田先生是这样的纯朴老实喔。”
“别挖苦我啦。是不是先到别的车厢里坐一会避避风头……由伊能陪我一起去吗?”
“没办法啦。”由伊微笑着点头。
“喂,小泉。”人见一边贴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一边说道:“方才你说的铁桥的故事,或许是真的吧。”
“莫非你真的感到恐怖了?”小泉轻笑道:“我讲了怪谈以后必定会发生怪事,那完全是由伊胡诌。”
“但你方才说的故事,确实迫力十足喔。”
“是吗?但说实在,我根本没有在这一带住过,而且也没有孪生哥哥。在我以前读的那所高中里,有一个从这一带转校的同学,这个故事就是听他讲的。”
“哦,原来如此。”
“对于妖怪、幽灵之类,我是完全不相信的。由伊也如此。”说罢小泉打了一个大哈欠。
“怎么两人还没有回来?”
小泉向连廊方向凝望。
“我去看一看吧。”
“不用担心。刚田知道上当受骗了,一定感到非常难为情。他一定把由伊拉到别的车厢就坐消磨时间。”
“多半如此吧。”小泉一边点头,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过还是去看一看稳当点。”小泉接着说:“或许两人这一回正在商量整我们的计策呢。”
“你这是借口吧。”人见轻声笑道:“一定是不放心由伊了。”
列车不知疲劳地在深夜的黑暗中向前奔驰。
左右的摇晃比刚才更激烈了。小泉双腿不稳地走出了连廊。
沉重的车轮摩擦声与凉意一起袭来。装在连廊天花板上的电灯,似乎奄奄一息地散发出幽光。
在昏暗的连廊里,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两人到哪儿去了?
正做思考时,?当——车身特别厉害的摇晃起来。
瞬那间,小泉完全失去平衡感觉,连伸手撑住车厢墙壁支持身体的时间都没有,便一屁股跌倒在地板上。与此同时,一阵异样的眩晕袭来。
眼前的世界似乎天旋地转,麻痹的感觉传遍全身……
或许在几秒钟内失去了知觉,眼睛看不到任东西了,只有耳朵深处响着轰隆轰隆的列车轰鸣声。
当眩晕消失、意识恢复之际,突然又感到置身隆冬般的寒冷。
怎么回事?
小泉一边摇头,一边用双手支住地面站起身来。
真糟糕!是不是出现急性贫血现象了……由伊他们,看来是跑到前面的车厢去了。
他如此考虑着,眼光往前方一扫——
“啊!由伊不就在前面吗?”
眼前的门大开着。就在对面,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由伊亭亭玉立,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拂,与背后的黑暗融合在一起。
“刚田呢?哈哈,他一定吓得屁滚尿流了,我们坐在车厢里也能听到他的惊叫声呢。”眼睛模模糊糊,不能清楚看到由伊的表情。
“由伊!”
喂!(粗体字)
超越时空传来的那天真无邪少年的声音。
“由伊?”
喂……(粗体字)
嗯,由伊一定站在连接前面车厢的入口处。小泉蹒跚地前进。
重复喊着恋人的名字,往她站着的黑暗处大步跨出。
在这剎那间——
少女突然变脸,发出疯狂恐怖的笑声。他留下长长长一声悲鸣,被漆黑的虚空吸入。
——坠落。
此时,列车正好到达黑漆漆蹲着的鬼门关似的女神川铁桥。
——铁桥 完——
六 人偶
三十三岁的春天,我有了平生首次住院的体验。
那倒不是因为生了急病,也不是遭遇了交通事故。做作家这种工作,往往不知不觉忽略自身的健康管理。周围亲友劝我:年纪不轻啦,从今年开始应该定期去医院做身体检查才好。盛意难却,我勉强去做了一次检查。哪知不查则已,一查真的查出了不妥的地方。
要详细说明检查过程,得花费许多篇幅。简而言之,是喉咙深处声带稍前部位,发现异常情况。医生说,若不及时处理,便会发展成致命疾病。这消息犹如青天霹雳,我二话不说,马上决定接受手术。
两天前入院,手术在短时间内顺利完成。无须切开喉咙,仅仅用内视镜配合电气手术刀烧灼病灶,便一了百了。医生给我做了全身麻醉,所以动手术期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和恐怖。
在手术中至手术后的长时间睡眠中,我做了一个奇妙的梦。以前,梦醒后即忘记梦中内容,不留任何痕迹。但唯有这个梦,不知何故,它的内容迄今还清楚地记得。
我站在庭院里。
樱、梅、丹桂、枇杷、绣球花、八角金盘……杂花生树,草长莺飞。庭院颇宽广,但有点昏暗。啊,这或许是我儿时住过的老家的庭院。
在庭院深处——拨开枝叶交缠的灌木丛,有一块二席大小的空地。在那里,竖立着几块涂成白色的细长木板。
这些等间隔并列着的木板,看起来像墓标。我慢慢走近,拔起最右端那一块木板,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光着手挖掘其下的泥土。
不久,泥土中露出一只旧木箱。是一只细长形的同样被涂成白色的木箱。长度约莫在四十公分左右。看它的形状,使我联想到“棺材”这个字眼。
“不行!”
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我掉转头,见到在不远处的淡白色雾霭中站着一个穿短裤的小孩子。
“不行!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