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再次开腔时,小孩子的姿态骤变成为初中生模样了:身穿黑色立领学生制服,头戴变了形的学生帽。
为什么不行?
我感到不解。
为什么不能打开呢?木箱里面装着什么呢?你(你们)究竟是谁呀……
“不行!别打开!”
又一次开腔时,少年又变成穿黑色皮夹克的长发青年了。“不能打开!否则会后悔的。”
我的视线从他(或他们)的身上移开,转至挖出的木箱。经过一番犹豫,我慢慢地伸出手。
但是,正待打开木箱盖之前,梦断了。
伴随着呻吟声睁开眼睛,看到妻子面露忧色地注视着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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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低不平土地上建造的古老大屋。连白天也照不到阳光的大屋中的一室。一个人——
抱膝而坐的小孩子。眼光呆呆地盯住微暗空间中的某一点,彷佛在考虑着什么。
庭园里的树和草不声不语,虫子和鸟儿的鸣声不明不白,云和水的歌声不听不闻……
“世界”为什么那样寂寞?索然无味——那是二十八年前五岁时候的我。
☆ ☆ ☆
出院后,为处理积累下来的工作忙得不亦乐乎。
幸好早前没有应承杂志做连载,正在执笔中的长篇小说也向出版社方面提出延迟交稿期,突如其来的短文约稿及访谈等,均以身体不适为由予以婉拒。尽管如此,还是足足忙碌了二个半月。
很快进入八月。与我一样靠笔耕维生的妻子,无论如何得去海外做采访了。趁这个机会,我想索性也回老家休息几天吧。
说实在,我动的手术本来算不上是什么大手术,但术后的身体状况却恢复得不太好。医生叮嘱说要特别注意饮食,但可悲的是我对烹饪一窍不通。妻子不在家期间到外面餐厅就餐就肯定对身体无好处。那么,是否找一处温泉地静养呢?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还是回老家比较好。
思量起来,已有许多日子没有见到母亲和妹妹的面了。住院动手术的时候,考虑到不是什么大病,就没有让她们来探病。偶尔回老家一次,也可以称之为孝亲之行吧。
就这样,妻子远行的当天黄昏,我把笔记型文字处理机和数据,还有供几天更换的衣物塞进车里,驱车回到位于邻县乡镇的老家。
☆ ☆ ☆
这是建造在高低不平土地上的屋子。建筑物约莫在十年前做了改建,往日的面目荡然无存。但是,宽广的庭院,杂然而生的各种各样树木,还是原封不动。于是,我想起二个半月前动手术住院时做的那个梦。
结婚离开这个家之前我住的房间,倒还照原样保持着。那是一楼向南的八席大西式房间。
把文字处理机搬入房间置于写字台上、数据放在床上、换替衣物放入衣橱抽屉里。
当晚,吃了久违了的母亲亲手下厨做的菜肴。这是令人十分怀念的味道,但不见得是美味。毕竟离家生活多年,味觉爱好也起了变化。
父亲正好与一起工作的同事参加高尔夫旅行去了,三、四天内不会回家。妹妹名叫由伊,比我小八年,今年二十五岁。她结过一次婚,但不到一年便离异,又搬回娘家来住。目前还姓前夫方面的咲谷,但她想改回原籍。她说对于结婚这码子事实在是心有余悸,不敢尝试了。她在附近的幼儿园找了一份工作,已工作半年有多。
我预定在老家逗留一周,有一篇截稿期快到的供杂志刊用的短篇小说必须在此地完成。
做为专业作家,转眼间已是第七个年头了。在这期间,遭遇了各种事情。
处女长篇付梓之际,出乎意料地热卖。对我来说,写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攫取新人奖,仅仅凭自己的爱好而写。但某出版社编辑觉得书的内容满有趣的,遂得以面世。一些资深的评论家批评该书未能紧跟时代潮流。我不以为然,继续我手写我心。
哪知道,幸运之神降临我的头上,今年春天——就在住院前几天,该书竟荣膺颇具传统和权威性的文学奖。
作品得奖,自然令我欣喜万分。而且,书的销路一直很好。高额版税足以维持我过着比较宽裕的生活。但在此同时,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安:俗语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这种巅峰状态能维持多久呢?
答案还没有想出来,我就进了医院,开刀动手术。
医生让我看了烧灼后割下的我的一部分肉体,那是乌黑得像腐烂牡蛎般的肉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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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比,喂!吉比。”
反复叫牠的名字,但牠始终没有醒过来。没有听到我的呼声吗?孩子纳闷地想。
“吉比,怎么啦?”
吉比死掉啦。当大人这样告诉他时,他没有流泪,只是感到茫然。
脚下的黑暗深渊似乎正在向四周扩展——那是二十四年前九岁的我。
☆ ☆ ☆
翌日。我发现打道回老家是一个失败的计划。
酷热。似乎能将身体慢慢融化的酷热。
即使开了空调机,热气还是不散。或许长久没有使用了,机械的运转调子有点怪怪的。
在蒸笼般的屋内,即使对着文字处理机,也无法工作。从壁橱里挖出一把老掉大牙的电扇,有气无力搧出的温热的风,反而增加了不快感。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酷热难当。
升到顶点的气温即便入夜也降不下来。永不止息的蝉鸣声撩起烦躁。在这种时候,若来一场雷阵雨,倒能让人痛快一阵。可惜的是,只闻雷声响,未见雨下来。越过窗玻璃眺望庭院,在黄绿色的棚盖下,一只叫做艾尔的瘦弱公柴犬伸出舌头喘着气。我一时兴起敲敲玻璃,可能苦夏的关系吧,艾尔竟没有朝我看。
视线再转到散乱的桌面。文字处理机液晶画面上的一大堆文字进入眼帘,将近二个小时过去了,仍然停留在那页上。
在这样的状况下写作,是绝不可能文思泉涌的。没有办法,实在是太热了。
把写不出文章的责任推卸到外部环境以后,心急火燎的心情竟松弛下来了。
暂时忘掉写稿的事吧。我带着艾尔,到附近的河滩去散步。
☆ ☆ ☆
凉风习习,身心舒畅。已有半个太阳隐没在西山后面。天空不知不觉地布满大片乌云,但无需担心——最多也不过响几下雷声而已。
以黄金时代某名探的爱称来命名的艾尔,一扫在家中庭园的懒慵姿态,变得生龙活虎。牠哼哼地抽着鼻子,摇头摆尾,兴奋莫名。
到了河滩,打开颈锁,牠呼地一声窜出去,欢乐地满地奔跑。
我站在河边,交抱手臂,合上眼。流水的哗哗声变成小小的漩涡包裹了我的身体,然后把我吸入水中——我陶醉在这样的错觉之中。如果真的被吸入,倒也不错——我心里想。
不一会,我被脚下的窸窣蠢动声惊醒,我猛地睁开眼。
环视脚下和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倒是奔跑撒野的艾尔已气喘吁吁地回来了。牠端坐在地上,似乎想告诉我什么事地看着我。
“喂、喂。”
我蹲下身,抚摸牠的头,却发现牠的嘴中衔着一样东西。
“什么?捡到什么东西啦?”
我一边问一边伸手出去。艾尔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张开口,那东西便啪地跌落草地。我若无其事将其捡起。
在稍远处滚过隆隆雷声,我不以为意,只顾凝视从草地拾起的东西。
没有什么稀罕的,拿在手上的仅仅是个人偶而已。
身高约三十公分,是人体模型的缩小版。虽然略被泥土所沾污,但穿着簇新的黄色开领短袖衫和黑色石洗牛仔裤。手指和脚做得非常精巧,可是——
它有一个滑稽的地方。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轰隆隆……天上又打起雷了,而且比方才要近得多。
啊!我直觉大雨就要来临,赶紧锁上艾尔的颈锁。就在此时,豆大的雨点落到头上。
“多扫兴的雨呀!”
我不满地嘟囔着,然后一手牵着狗,一手捧住人偶,全速赶路回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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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什么颜色?”
——绿色。
“第二爱好的颜色呢?”
——褐色。……嗯,你要替我编织围巾吗?
她点点头,开朗地笑着。少年感到困惑了,看着对方的眼光逐渐暗淡下来。
绿、褐、红、蓝、黄……任何颜色都没关系呀——少年咽下想说的话。此刻在少年的心中,只有一幅单色的风景。
那是十九年前十四岁的我。
☆ ☆ ☆
眼、鼻、口、耳,甚至连头发也一根都没有的扁平人偶。
被激烈的雷阵雨狼狈地赶回家后,我先把人偶放到自己房间里。
“啊!浑身都湿透了,要是引起感冒就麻烦啦。”母亲还是像我童年时代那样用夸张的口气对我大声说道,然后催我去浴室。
洗了一个热水淋浴,换上t恤和针织裤,讨厌的头发未干,我就像终于从战场归来的士兵,一屁股埋身在起居室的沙发里。
我把从房里拿出来的人偶摆在起居室的桌子上,重新对它做仔细的观察。但不知何故,眼皮子显得很沉重,以至于无法集中意识思考。
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是,这个人偶为什么没有脸孔呢?
头部以下都是正常的,但脸部呈扁平状,让人有怪异的感觉,而且看起来很不舒服。
或许,这不是市场上售卖的商品吧。也可能是孩子玩的恶作剧,把人偶的脸孔削平了,表面显得非常光滑。还有的可能性是制作途中被人丢弃。可是,以上假设如果成立的话,就与人偶身上穿着簇新衣服的事实有矛盾了。
这样那样地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竟在沙发上睡着了。
☆ ☆ ☆
感觉上只小睡了一会儿,但醒来看看墙上的挂钟,才知已睡了一个多小时。
虽然睡得很甜,但在脑子一隅,仍然记挂着截稿期的日期。
已近晚饭时分了,从厨房传来诱人的香味。我记起今天还没吃过象样的饭,饥饿感油然而生。那么,今晚的菜肴是什么呢?
正在做这样考虑时抬头前望,蓦然感到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么,是什么变化?在哪儿出了状况呢?
赶紧回溯睡前的记忆,想不到花了意外多的时间。
“有什么变化呢?”——噢,摆在桌子上的人偶不见了!
叭哒叭哒的富有生气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接着是推开起居室房门的吱呀声,我转过头去。
“哥哥。”
伴随着招呼声的是妹妹由伊的身影。
我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二十五岁离婚回娘家的女人,她像个单纯的少女那样大咧咧地笑着。与体质虚弱、脸色苍白的我不同,她有一身健康的小麦肤色。
“哥哥,吃晚饭了呀。”由伊说道。
在幼儿园与孩子们说话,也是这种腔调吧。
“知道啦。——啊,由伊。”
由伊必定发现我说话的神态与平常有异,皱起眉头问道:“什么?”
“摆在这里的人偶,你知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一边指着桌子一边问。
由伊露出疑惑的神色轻轻摇。
“如果是布制人偶,在我房里有很多。”
“不,不是布娃娃。”
既然由伊不知道,那一定是母亲在我睡着的时候收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可能是母亲二话不说把它扔掉啦。
但是,即便如此,为什么这具不良品人偶会引起我的注意呢?
所谓注意,是我被那具人偶吸引了吗?不,毋宁说从一开始看到它的时候起,就对它产生某种厌恶感。
既然如此,我怀着负面感情,把它捧回家,但又担心是否被母亲随意抛弃了,这里面不是存在确确实实的矛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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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的烟被空调机吹出的风一卷,便在空中婀娜起舞。呆呆地看着烟,嘟囔着“真美呀!”是不是有点变态?
可是,含有大量尼古丁和焦油的烟的涡卷,确实比厚厚的考试参考书上密密麻麻排列的铅字要漂亮得多——无论在色彩上还是在形状上。
少年心荡神驰地追踪烟的不规则舞蹈动作。然而在下一个瞬间,那轻盈曼舞的烟突然变丑、变肮脏、变成一只奇怪的生物,又使少年大感扫兴。
此刻,自己究竟为何坐在此处?自己为何而生?
少年漫无止境地遐想着,忘了时间的流逝——那是十六年前十七岁的我。
☆ ☆ ☆
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