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坐下。我一边盛饭一边问母亲起居室的人偶放哪儿去了?
“人偶?——由伊的布娃娃吗?”
“不。有这么大小,是男性人偶……你没见过吗?”
母亲用认真的口气答道:“没见过。”然后反问:“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偶?你详细说说它的样子。”
“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足挂齿。”
我迅速阻断人偶的话题。因为我不想说出那问题人偶有一副“无眼无鼻无口”的扁平脸孔。但做出这一举措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人偶突然消失了。
本来就觉得它有点怪异,这突然消失就更增神秘了。
此刻在这个家里,只有母亲、妹妹和我三个人。母亲和妹妹都说不知道,我看不出她们像在说谎。
结果,不须我四出寻找,那人偶不知何故,像捉迷藏似地端坐在我房间写字台上的文字处理机后面。
☆ ☆ ☆
三十分钟后,我的身子浸在浴槽里。
后头部靠在贴了磁砖的壁上,双臂自然伸展,让人载浮载沉。迷迷糊糊看着蒸腾的水气,感受到额头汗水的流淌,我竭力想使脑子处于空白状态。
作家的工作,基本上没有明确规定的时间。灵感来到时就跑到文字处理机前劈劈啪啪打一通字,除非被关在酒店房间里硬性写作,否则是挺自由的。
但是另一方面,作家也没有明确的休息时间。不论是吃饭的时候,还是与朋友聊天的时候,或者是看电视听音乐的时候……随时随刻都考虑着写书的事。极端情况下,甚至连睡觉的时候,也会在睡梦中构思书稿的细节。
所以入浴时尽量不考虑问题,是已经做了近七年专业作家的我的唯一减压方法。
让脑子一片空白,不想任何问题。
但是今天,似乎没办法做到了。不是工作的问题,那是……
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脑子偏要想。那是……
“……人偶。”
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喃语声在浴室响起。
它为何而被制作?又为何弃于河滩?
然后,到底是谁把它从起居室搬到房间里?
说起来,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它不过是个人偶而已,而且是一具脸孔扁平无眼无鼻无嘴的不良品。它偶然被人丢弃在河滩,又恰好被艾尔发现衔在口中,送到我的眼前——事情不是如此么?
不!错了。
我心里想。
错了。那人偶一定有来历。
什么来历?
为什么我对它耿耿于怀呢?难道说我被它吸引住了吗?——是的,我的确被它吸引;但另一方面,我又极度厌恶它,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对它感到恐惧。
嫌恶,然后恐惧。
显然,这种感觉源自人偶那张令人讨厌的扁平脸孔。它似乎隐含着不同层次,更为复杂(也许极为简单?)的……啊!让我怎么表达我内心的想法呢?
不管怎么说,我被那人偶所吸引,同时对它嫉恨和恐惧。它绝对不是一件优秀的工艺品,但我又舍不得丢弃它。总之,爱憎的感情在内心交织……
浮想连翩之中,脸部觉得火辣辣的滚烫,有点头昏眼花的感觉。
如此胡思乱想,看来永远得不到结论。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跨出浴槽。就在此时——
在眼前墙壁上挂着被水蒸气熏得白蒙蒙的镜子,里面模糊地映现我的身姿。
有点不寻常呀——我瞬时想到。
我困惑地用手掌擦拭镜面的水气,上半身在镜子中清晰地照出。我将视线集中在脖子下面的右销骨上方部位。
这是?
这是怎么啦?
再次擦拭镜子,将脸部挨近镜子再做观察。
啊!老天爷,真的如此。
长在我身体该部位的一粒大黑痣突然消失了。
☆ ☆ ☆
(此部分以另一字体印刷)
或许我想寻求永远达不到的东西。写呀、写呀,不论写多少,增加的只是捏成丢在字纸篓里的原稿纸。
或许我向永远达不到的梦逞强。唱呀、唱呀,不论怎么唱,留下的是唱不尽的愿望。
一点点自信心都没有了。做任何事统统失败。——那是十二年前二十一岁的我。
☆ ☆ ☆
完全没有做事的劲。甚至连跑到起居室看电视或与母亲、妹妹聊家常的兴致也全无。开车出外兜风的心情也没有。结局是关在房间里,坐在文字处理机前面托腮沉思。于是在心中又升起那疑问——
与生俱来的黑痣确确实实没有了。绝对不可能看错,镜子不会映现假象。这么说来,作为黑痣实体,确实从皮肤表面消失了——这种现象在医学上解释得通吗?
焦点模糊的视线在室内梭巡,终于捕捉到置身于墙角一隅的那个人偶。
说起心中的疑问,这人偶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问。它是在什么地方制作的呢?为什么沦落在河滩?令人讨厌的无眼无鼻无口的扁平脸孔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想着想着心中的某种预感突然抬头了。
那不是胡思乱想吗?但越是想压抑它,这种想法越发酵,就好像鲜红的气球膨胀一般。
在过度膨胀的气球即将爆裂之前,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箭步跨到墙边拾起人偶。
我迫不及待地解开扣子、脱下那件黄色开领短袖衫。果然——
在人偶脖子下方,附着一个墨黑的点。
☆ ☆ ☆
这黑点,用手、用布抹、用水洗,甚至还拿来汽油擦,都无法使之消除。我火冒三丈,准备拿砂纸予以彻底铲,但在下手前犹豫起来。
要冷静呀。
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它完全超出常识起来。
假如退让一步,承认我的脖子下的黑痣消失是基于某种生理原因发生的事实,但如果说我身上的黑痣会转移到今天刚捡到的人偶的脖子下,那不是太离谱了吗?
且慢。我刚才是第一次观察这个人偶的身体,会不会在河滩捡到这个人偶时,那黑点就黏在它的脖子下,成为它的固有特征——
对!就如此认定吧。
我决定明天再去河滩,把这个人偶丢弃在原来的地方。
☆ ☆ ☆
当夜睡得很辛苦。
似乎一直在做令人窒息的恶梦,而且发生梦魇。待挣扎着醒过来,全身大汗淋漓。
看一看枕边时钟,还只是午夜二时。
自己以为睡了很长时间,但上床已过半夜十二钟,睡了二个小时还不到。
那么,被怎样的梦魇住呢?
仰脸朝天,两手按住额头,下意识地希望再现方才的梦境。但似乎有一层半透明的障壁遮住,不大看得清梦里的内容。遇到这种情况我平时必感焦躁不安,但现在迅速转化成极度不安的情绪。
不安?
我有什么可以担心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记忆障壁的一角无声无息地崩塌了。被禁锢的梦之断片突然弹出来。
妻子的脸在脑际映现。场所好像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是饭店的双人房吗?或许是两人旅行的记忆吧?
她坐在沙发里,我紧挨在她旁边。
她的白皙小手。我凝视着她的手掌。是在替她看手相吗?
不久视线从手掌抬起。我对着她不知在细语什么?我的嘴巴确实在嗫嚅,但站在第三者立场观察,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奇怪的是当妻子面露笑容回应我的说话时,却能清晰听到她的说话:“喂,这世界上存在没有指纹的人吗?”
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启示吗?
启示——究竟是谁发出的启示呢?
这答案似乎在遥远处闪光,但可望而不可即,我无法读取。
不一会,我感觉到有某样东西轻轻地向我的背后接近。不,应该说它已在我的背后——新的预感在我心中滋生。压抑住的不安像巨浪滔天般涌起。
我又想到恶梦的断片,妻子对我说的话——非常明白的启示(啊!是谁发出的?)……
我战战兢兢地双臂运力,上翻手掌,然后慢慢地移到眼前。
啊!——嘴中禁不住发出呻吟声。
我的双手十指的指纹全部不见了。
☆ ☆ ☆
(此部分以另一字体印刷)
“你是什么?”那人含泪说道。
“你究竟是什么?是用片状香皂制成的人偶吗?”
或许是如此吧。片状香皂是个很好的譬喻。
我自知没有爱人的资格——那是五年前二十八岁的我。
☆ ☆ ☆
我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从床上弹起。不知实体的原色图案在脑子中开始成形。
人偶呢?
人偶在什么地方?
失去指纹的双手插入绿色睡衣的袋中。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心急如焚地搜索人偶。
睡觉前将它摆在脚边——但现在不见了。
在哪儿?它去了哪儿?
不一会终于找到它了。它坐在放置文字处理机的写字台前的旋转椅上。
我慌慌忙忙地赶过去,一把抓住它的躯体。它那苍白的扁平脸孔似乎对我的忙乱露出嘲笑。我哆嗦无力的手指抓住人偶的手腕,然后细细打量它的手掌。
“啊……”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人偶的手掌竟刻着细致的涡纹。
在我心中,高速转动着的色彩斑斓的旋转木马向四面八方倾斜。惊惶、困惑、恐惧、愤怒、悲哀、焦急,然后是绝望……各种各样的感情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涡卷。不过,这里面可能也包含了某种“欢欣”,只是当时未被我觉察到。
在这个歪斜的涡卷中最先浮起的愿望是:必须尽早让自己远离这个人偶!
“怪物!”
我嘟囔着打开朝向庭园的玻璃窗。
我讨厌与它同处一室,哪怕是一秒钟。这个念头驱动全身,我施尽吃奶之力把人偶掷出窗外。
跌落地面后,人偶滚入庭院深处的丛中去了。
☆ ☆ ☆
暂时取得某种程度的平静以后,心中又出现一个新的疑问。最初见到那人偶时,似乎也有给自己留下好印象的东西吧。
对了。那就是簇新的黄色开领短袖衫和黑色石洗牛仔裤。
我站在衣柜前。四天前回到老家时,我把换穿衣物放进这个衣柜的抽屉里。
黄色开领短袖衫和黑色石洗牛仔裤。
确实,我也带了与人偶所穿相同的衣裤来到此地。
这不是奇怪的巧合吗?
带着半好奇半确认的心情拉开衣柜抽屉。
啊!抽屉里的衣裤不见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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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虚假时间轴延伸的黑暗空间——有几只小舟,乘着几个我,漂浮在由几个我所共有的记忆海洋中。
那是二十八年前五岁的我。
那是二十四年前九岁的我。
那是十九年前十四岁的我。
那是十六年前十七岁的我。
那是十二年前二十一岁的我。
那是五年前二十八岁的我。
那是……
在被雾霭包围的庭院一隅竖立着的白色木板,便是他们(我们)的墓标。然后,在其下土中埋葬的白色木箱是他们(白色)的棺木。
☆ ☆ ☆
离开衣柜,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写字台前,心烦意乱地把椅子转过来,椅子发出令人不快的轧轧声。
——啊!
彷佛不是自己喉咙发出的惊呼声,震动房间内的空气。
方才被抛到庭院里的人偶,此刻又端坐在椅子上,彷佛得意扬扬地表示它才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难道——我开始理解到了——这人偶的正体就是我自身吗?
那么,对人偶的抵抗,也就是对我自身的反叛。虽然明白了这一点,我还是压抑不住要让人偶从我眼前消失的强烈冲动。
毁坏它!
这是我的抵抗。
但是,所谓“自我”究竟是什么?——那就是“我”吗?
“我”又是什么?——此刻在此地存在的东西:这颗头颅,存在于脑髓中的意识。
那么……
一边继续自问自答,一边用右手拿起放在桌上一角的裁纸刀。
喂,毁坏它!
脑子中发出这样的命令。
杀死它!把它的扁平头部割下来。
“割下头”,还成人偶吗?——对,它是人偶。或许,它就是我。
我犹豫起来了。在做大动作之前,不如先用刀刺一刺它的手臂,看看情况如何?刀刃慢慢抵住人偶的手臂。
吱,虽轻而确实的手感。
定睛望去,人偶的雪白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