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连蚊子叮的痕迹都没有看到。取而代之的倒是自己的手臂发生一阵剧痛,然后从伤口处流出我的鲜血……
裁纸刀跌落地板,发出哐当声响。
☆ ☆ ☆
我对这个人偶根本无法可施了。
把它抛弃嘛,它很快又回来了。毁坏它嘛,或许难以令人置信地意味着我自身的死亡。
那么,请不走、惹不起,只能把它放在那里了。
突然——
耳朵产生压迫感。持续一秒、二秒以后,压迫感又突然消失。
我本能地觉得发生了什么。紧接着,整个宇宙似乎消失了,无限的寂静包围着我。
寂静、沉默……不,这不是周围环境突然静下来的问题,而是我的听觉彻底消失了。
我抬头注视那人偶。
啊!它还在进化中呀。那扁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头部,两边竟长出了新东西——耳朵。
在这瞬间,我真想对天长叹,诉说绝望的言词。
但对没有耳朵的我来说,哪能听到这诉说呢?而且,假设我的耳朵还存在,还是不可能听到此时我的声音——因为此刻人偶的扁平脸上又长出了嘴巴。
我连呻吟声都发不出了。并且觉得视力模糊起来,四肢动作也不灵活了。
人偶如今已不再扁平了。
它长出了耳,又长出了口。不久,它很可能五官俱全。眼睛呀、鼻子呀、头发呀……都会逐一长出,那么它就变成了我。
一个崭新的我。
☆ ☆ ☆
“起床了吗?哥哥。”
紧随敲门声后是由伊的呼唤声。
我赶紧说:“是呀”。
我离开文字处理机去开门。
以为你还在睡觉呢?不要做得太辛苦了,你是因为身体不适才来此休息的喔。”
“没关系啦。”我笑着说道,用手掸掉黏在开领半袖衫上的污迹。
“看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得多了。要泡咖吗?”
“不要了。吃早饭的时候来叫我一声。”
“好呀……哦!那东西?”由伊说罢用手指向房间一角。
我按她所指方向也瞟了一眼。
“这是我在河滩散步时拾到的。样子稍稍有点怪异。”
“看了让人不舒服……昨天你不是说人偶不见了吗?”
“嗯,后来找到了。”
“我最讨厌捡来的东西。不清不白的,不知道曾经被谁拥有过。”
“不过我有点好奇。”
“哥哥是不是也变得奇怪了?准备带它回家吗?我想嫂嫂一定也讨厌它。”
“是吗?”
“当然如此啰,哥哥。”
“明白啦。”
我举起双手把由伊赶出房间,然后回到写字台旁。一边打字,一边注视跌倒在墙脚边的人偶。
身长三十公分左右的服装模特儿人偶的缩小版。它穿着绿色的睡衣,扁平的头部无眼无鼻无口无耳也无头发。难怪由伊要讨厌它了。
并列着几个白色“墓标”的昏暗庭院景色又在混沌的记忆海洋中冒出来——
啊!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我想。
——人偶 完——
七 眼球绮谭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外面下着雨,不过不是倾盆大雨。这些日子每天入夜,都会淅淅沥沥下一场小雨。
今晚也是如此。
时序已过九月半,终于感觉到凉秋的气氛。可是落下来的雨还是温乎乎的。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这确实是他——仓桥实的笔迹。我想没有错。
天花板上吊着一支日光灯,开灯时,彷佛发神经病似地慢慢暗下去,然后突然大放光芒。这种不规则的忽明忽暗让人受不了。我索性关掉日光灯,只用台灯照明。
附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也想过跑去便利店换一支灯管。可是在这样的时间冒雨外出,我提不起劲。
要购物,明天再悠然为之吧。明天是久违的休假日。
窗边摆着不锈钢制的写子台。那是四年半前刚入大学时买的。
椅子是有靠手的旋转椅。这也是学生时代一直使用的家具,一坐下去,就会发出轧轧声。
我讨厌这轧轧声,但至今没想过要换这把椅子。
录音电话中有几个留言,其中夹杂着故乡母亲的声音。
“近来身体可好?”
她的第一句话,永远如此。
“有空回来休息呀。”
不是小孩子啦,我笑着回应。这是进大学以后与母亲在电话里的招牌对答。
是的,不是小孩子了。学生时代得到双亲的照顾,但现在我已进入社会做事,独立生活了。
所以没有担心的必要了,我说。
“可是。”母亲反驳,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呀……”
我不想做解释,也不想说声谢谢,但并无责备之意。
普通的亲子关系不会这样吧。
比这更成问题的,是这个。
我的视线落到桌子上。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直式书写的便笺,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以上两行字。
文字后,标注了一周前的日期。在日期后面,则有“致手冢小姐”、“仓桥敬题”的字样。
这是简短的通信文字。
便笺旁边放着一个大信封。这是寄给我的邮件。便笺放在邮件之中。
我一眼看就知道收信人地址写错了。那是以前的住所。幸好由邮局转过来。
今年三月大学毕业。我在赴东京某出版社就职的同时,搬到现在住的地方。转址通知只告诉少数几位熟朋友,并不包括他——仓桥实——在内。
信封背后所写的寄信人姓名和地址,其笔迹与收信人姓名和地址以及短笺中的文字完全相同。
仓桥实——
是怎样的男人呢?
他是同一所大学比我低一年的后辈。读的虽然不是同一科系,但同属一个校内团体——叫做“西洋美术研究会”的小团体成员。
最后遇见他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升上大四后几乎不再参加那团体的活动了。不过,记得在毕业前夕,我参加了该团体举办的送别会。那时候,他也来参加了吗?
毕竟过去几年了,对他的印象已经淡薄了。
外面的雨声稍微激烈起来。
明天白天会继续下雨吗?
“近来身体可好?”
看了电话一眼,母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有空回来休息呀。”
虽然叫我回去……
但那里没有我的位置。自从高中一年级的时候知悉此事,就一直如此了。
母亲父亲都不会公开承认,而且他们的表态确实也不能说是假惺惺。但事实终归是事实,无法变更。
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也就是说,我与他们没有血脉联系。目前在当地高中读书的小我六岁的弟弟,则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幼时——远在我懂事之前——就被带到他们身边。在此之前,我好像放在某慈善机构的育幼院里受到照顾。关于此事从未有人向我详加说明,而我也懒得打听。
被医生诊断为患了不孕症的夫妇,在领养了我之后的第六年,竟破天荒地生了一个儿子,那就是我现在的弟弟了。
不言而喻,对于领养我的父母,我永远感激在心,绝对不抱怨恨。当我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时,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怨天尤人。我甚至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不,毋宁说觉醒了更为正确。
此后,父母亲仍毫无区别地倾注爱心于我和弟弟身上。
“你是一个好运的孩子。”母亲经常这么说:“你呀,是神特别关爱的孩子。”
听说小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群医束手无策,都说回天乏术,但后来竟奇迹般痊愈了。
所以——母亲虔诚地说:“你把你的幸运带给我们,让我们枯木逢春,喜得贵子。”
我怀疑此话有几成真心,但也看不出是虚情假意。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此二行粗体字】
写字台上放着便笺和信封,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一本b5开本的手工装订小册子,是仓桥实寄来邮件中的主要对象。
封面采用砂色厚纸,中央写着四个大字:
《眼球绮谭》
不整齐的字体,好像故意往一边严重倾斜。笔迹与信封上的文字不同。
手书部分仅仅是这个题目。里面的文章全部由文字处理机打出。哗啦哗啦地翻了翻,好像是小说原稿。每页四百字,约一百页左右。
这是他——仓桥实写的小说吗?
他突然把这本小册子寄给我“请阅读”,并且还添加“半夜里,一个人”的奇怪要求。
我就职的出版社在业内薄有小名,作为大学团体中后辈的他知道我到出版社做事并非不可思议。而我所属部门正好是小说月刊编辑部,或许也传到他的耳中。——真的如此吗?
我探索记忆。
仓桥实。
他是怎样一个男人呢?
我几次在学校团体制作的会刊中看到他写的文章。内容多数是自我介绍或展览会鉴赏记一类的随笔短文,但从未听说他有写小说的兴趣。
沉默寡言、安详老实的男人。
听说他做了一年浪人后才考大学。所以虽然比我低一级,但是年岁和我相同。
那么其它呢……
我继续探索记忆。
……啊,有了。
在脑际一角突然浮现这样的场景。
古老的独门独院房屋。庭院里樱花盛开。一位白发初老男人坐在檐廊的藤椅里在晒太阳。他的脚边蹲着一只狗。
“这是导盲犬,父亲看不见东西。”
说这话的……对,就是他——仓桥实。
记得这是大学三年级的事情。包括仓桥实在内,团体里的几名成员去美术馆看展览,然后在回校的路上。
仓桥对我们说,他的家就在这附近,很难得,不如去他家转一转。
这不过是二年半前的事,但映在脑际的当时风景,已变成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外面的雨声变得更激烈了。
我衔了一支烟。我只在一人独处时才抽烟,每天不多过几支。我一边点火,一边往窗口方向瞟了一眼。
这里是六层楼公寓大厦的四楼一室。从略微拉开的窗帘隙间,只见到映现在黑蒙蒙玻璃上的我的身影。
请阅读。
半夜里,一个人。
写在便笺上的字再度进入我的眼帘。
此刻,时间正好过了半夜零时。虽然颇感疲惫,但尚无睡意。
就读一读仓桥实特意寄来的文稿吧。
我用手指抚摸“眼球绮谭”这个手书题字,然后拿起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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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球 绮 谭》
一
多年不来这个城镇了。
从车站出来,抚今忆昔,不免产生很多感慨。
入暮时分的站前大街,虽然匆忙赶路的人群摩肩接踵,但我仍然觉得这是一座“宁静的城市”。这是与我现在居住的大都市相比较而言。
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虽有很大变化,但在各处仍然留下能勾起回忆的许多事物。例如车站斜对面那家土产商店的古老招牌、几间房舍连在一起的阴阳怪气派出所。
乘出租车去旅馆。本来只要电话通知,旅馆方面会派面包车接客,但我嫌麻烦。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阳刚气十足的中年男性,路途中不理我的反应只顾喋喋不休。
“顾客是上帝哟,嘿嘿。”
听着汽车收音机播出的最新流行曲,司机用模仿的语调说道。这是一首连我也知道姓名和长相的大众演歌手所唱的大阪万国博览会主题歌。
“我做这一行,也一直这么想。其实我的脑子太简单啦,很难说客人究竟是上帝?还是魔鬼?”
我不明白他说话的意思。正待发问,司机又说道:“做司机也会惹来杀身之祸呢。”
“哦?”
“你不知道吗?坐在后座位的乘客突然发难,割断出租车司机的喉咙,不但如此,还剜出眼珠,好可怕喔!此事报纸上也登过,不过是较早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读过这个报导,或许与我一贯对暴力新闻不太注意有关吧。不过,假如这消息登到全国大报的版面上,我是没理由不知道的。
“凶手真的把受害者的眼珠剜出来吗?”如此残忍的手段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我追问司机。
司机连连点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