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事实。凶手比幽灵还可怕哟。”
这里是叫做u市的山城。
由于父亲的工作关系,我从幼儿时代开始就到处迁徙,在此地曾度过了青春期的几个年头。一直在此地高中读到二年级结束,我家又搬到其它地方去了。由于此地并无亲戚,自离开后,一直没有机会重临旧地。
算起来,离开这个城市足有十七年半了。
在这期间,当然发生了许多事。
高中毕业后,我上京入大学专攻物理学,此后又进了大学研究院。在当研究生期间又去另一间大学担任研究室助理。前年即我三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成为该教研室的助理教授。作为大学象牙塔里的研究人员,待偶颇为优渥,自不待言。
双亲已经去世。母亲是在我读高中的时代,当时还住在这个城市时亡故;父亲在我三十岁那年死去。父亲死后二年我才成婚。来参加婚礼的几乎都是新娘那一边的亲戚朋友。
最近数年间大学里的校园风潮愈吹愈烈,但对从不关心政治和时事的我来说,对此置若罔闻。我的最大愿望就是静静地过研究生活。但事与愿违,身边接二连三地出现麻烦事,弄得我心力交瘁。
不久,校园风潮倒是渐渐平息了,可是我继续受麻烦事的困扰,引致严重失眠和食欲不振、全身困乏,从今年春季开始,还出现头痛和眩晕的症状。妻子提议:不如去医院做一次详细的体检吧。我遵命,去医院看医生。但医生没有发现我的身体有什么特别异常之处。
可能是精神上的疲劳吧,医生说。
看来真的需要舒缓一下神经了。我向校方取了假期,准备外出旅行。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泡泡温泉或许是最佳选择。
那么具体地方落实在何处呢?嗯,伊豆呀、箱根呀、附近的温泉地呀……都不错嘛。正为选择地方煞费思量之际,恰好收到一封信——是封通知信:即将来临的九月某日,将举行高中同学会。
见到信末签名:“干事 ? 重松健德”,令我心头为之一震。在高中时代我几乎没有什么亲密朋友,唯一例外的就是他。对于只读了二年的高中同学会,说真的我没有多大参加兴趣。但来信勾起了我想见见他的情怀。
与此同时——
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的那个时代的种种切切,犹如被搅拌的水底沉渣又浮到水面上来。
那山中的街道。
母亲逝世的那个季节。
还有……
我决定旧地重游。
结婚已三年,比我小七岁的妻子,最近为了迎接分娩暂回邻镇的娘家居住。我突然想到,在这样的时刻离家外游是否合适?倒是妻子和岳父母来电话打消我的顾虑,说机会难得,不妨尽情轻松一下。
是呀,很快我就要做孩子的爸爸了。那就是说,即将走上人生的新阶段。
或许,在此之前,有必要与过去来一个告别。十七年半前,我遗留在那个城市里的心灵碎片——可以说是相当大的一片,虽不想检回来,但起码也应有意识地挖掘、整理、确认,然后静静地予以吊唁。
二
城市的西部是历史悠久的温泉治疗地区。我在那里住宿。此行的本来目的就是“静养”呀。
办好旅馆入住手续后,我马上给重松健德挂电话。
同学会预定在后天举行。事先我已告诉他我会早几天来此地作短暂逗留。
“哎呀!仓桥老师。”
电话里听到的他的声音,似乎与学生时代没有什么变化。上个月,接到参加同学会邀请信后与他通过一次电话,也有这种感觉。
“我很想马上赶过来与你干一杯。可是,凑巧有施主过世,人手已安排好了,今晚必须彻夜守灵。”
重松是城中一座颇有名气的寺院主持的儿子。目前,他继承父业。
“没关系。我这方面有充裕时间。”
“你准备在这里停留一个星期吧。”
“是呀。”
“那明天一起吃晚饭吧。我知道你喜欢吃美味的烧肉。”
“哈哈,和尚也能吃肉吗?”
“不要弹明治维新以前的旧调了吧。”
重松愉快地笑起来。
“还记得学校旁边有一家名叫‘凡’的咖啡店吗?五点钟在那里会合。”
“哦,那家店还在吗?”
“是呀。”
“下午五时?”
“有问题吗?”
“不,我这方面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下午见……”
非常愉快的交谈。
我试图想象与自己同年的三十五岁的他的脸容,但浮现在脑际的却是穿校服剃和尚头的招人喜欢的少年形象。当然,剃和尚头这一点一定与现在符合。
泡了一个温泉浴,晚饭时又饮了一点酒,便早早就寝了。
久未做过长途旅行,身体似乎格外觉得疲劳。一上床,不再像平时那样受失眠的困扰,马上呼呼入睡。
这一晚睡得非常甜美。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醒来一次,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把自己吵醒的。
“妈妈……”
我好像脱口叫了母亲。
母亲?——我梦见母亲了吗?然后在梦中呼唤母亲了吗?
“……妈妈。”
昏暗中我下意识地嘟囔着,闭着眼,回忆往事。
视网膜上映出母亲的脸容,但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我力图清晰地重现十八年前——我读高中二年级的夏天——死去的母亲的面容,但始终做不到。
只是——
那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
偶尔以从脸部切离的形态在我脑际浮现。
既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绝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彷佛由外星球带来的颜料混合而成的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
……妈妈?
难道真的是她——我母亲的眼睛吗?遮蔽记忆的障壁异样地厚,我无法确信。
三
翌日下午,我离开旅馆外出。与重松见面的时间尚早,就在街上信步溜达。
往昔我住的地方叫樱街,位于城北。从旅馆到樱街路很远,非搭公交车不可。我就读的高中则位于两者中间。
我搭上公交车,但特意在樱街前几个站头下车。
依赖久远的记忆寻路。途中路过重松的寺院。围着寺院的长长土墙与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围墙内的树木已长出红叶。
从寺院再步行十多分钟,便可到达我们家曾住过的屋子——简陋的附庭院的小平屋。
这屋子如今还存在吗?我想多半已消失了吧。但出人意料之外,那屋竟然还在,只是墙壁刷上新的油漆,并加建围墙而已。
门牌上写着的当然是我不知道的人物名字。我怀着复杂的怀旧心情,伫立在路中央,注视这屋子良久。
咔嚓,有人打开玄关大门。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性。她打开信箱取出几封信件后发现站在路中央的我,露出怀疑的神色问道:“先生,有何贵……”
被她一问,我慌忙摇头。
“不,没什么。太对不起了。”
我道了个歉,无精打彩地往回走。
……啊,这个家。
我沿着灰色的围墙踽踽而行,似乎走进时光甬道。
我在这间小屋子里度过了那个时代的好几个年头。这里住过作为一家之长的父亲,还有作为他妻子的我的母亲。然后,唉……
不容易想得起的母亲的脸容突然在脑际浮现,但一如以往,能清晰看到的仅仅是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
如今,在我手边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那是因为母亲死后,父亲将与母亲有关的所有对象付之一炬。我之所以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与此有关。
往事历历在目。
十八年前母亲之死,其实并非死于疾病或事故,而是用自己的手了结自己的生命。享年三十六岁,美丽年轻的母亲。
在我看来,或许父亲也有同感,那完全是一桩突发事件。
原来,她瞒着父亲和独生儿子,偷偷与住在这城里比她小五岁的男人私通。那男人是从外地流入本城的,自称艺术家,好像也有妻室。
两人堕入不伦之恋难以自拔,结果在该年——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在城外的森林里服毒自杀。
父亲比母亲大十岁,他是一个古板、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我不知道父亲爱不爱母亲,但他连已死去的母亲也绝不予以原谅,可见对于背叛自己的母亲是何等地深恶痛绝。
母亲的骨灰未被父亲家乡的仓桥家墓地所接纳,只能送回娘家埋葬。父亲一次都没有带我到母亲的墓地拜祭。
离开曾经住过的家,继续前行。
这一带到处残留着似曾相识的房子,但也有许多崭新的建筑物。
走着走着,突然闪现某个回忆。
那屋子如今怎样了?
四
位于城市北郊,离开我住的樱町家约十五分钟步程的地方,有一栋面积比普通民宅大几十倍的古旧西洋式宅邸。
听班上同学说,那是战前某名门望族的宅邸,但在战争中至战后,该望族逐渐衰落,后来这里不再住人,多年来大门紧锁,俨然像一座废屋。
然后,是我高中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
应该是学校放学的黄昏时分吧,我独自一人在这座大屋的周围溜达,无意之中有了大发现。
这屋子靠山而建,四周被高耸的砖墙围住。面向里山杂树林的一角,在接近地面高度的砖墙处有一个大小可通过一个人的缺口。
是自然的破坏力造成?还是人为开了一个缺口?我不得而知。缺口前面长着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那粗壮的树干正好将缺口遮掩。所以一般人路过此地,轻易不会发现缺口。我也是无意之中,因窥探树后面的情况而有此发现。
不用说,当时我感到很兴奋。
大门紧闭的古老西洋式宅邸,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异次元世界的象征。高耸的砖墙是隔绝里外的分界线,哪里会想到竟能发现一条通路?
微暗的林子中,除了我,见不到其它人影。我毫不犹豫地钻入墙洞。
正如传言那样,这屋子的荒芜庭院已成为长年无人居住的废墟。我在院子里兜了一圈,由于天色转黑,不敢久留,钻出墙外回家。
此后我就经常来此地玩耍了。我把此事视作个人秘密,不对任人讲,包括亲密好友重松健德。
建筑物内部并未进入。这是因为屋子的门窗完好,且紧紧锁住。我没有破窗而入的胆量。
经过几次访问——不,应该说“侵入”才对——我又有了大发现:在后院离建筑物些许远的地方有一个地下道入口。
我有一种从一个异次元世界通向另一个异次元世界的感觉。
我比发现围墙缺口还要兴奋,便沿着阶梯跑下去。
不知道派何用场,走下阶梯的前方是一间宽广的地下室,估计位处西式房子的正下方。
墙壁靠近天花板处,开着一扇扇的采光小窗,令地下室颇为光亮。
墙边并列着几个已损坏的柜子,房子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桌子,还有几把椅子跌倒在地上。地下室最里面另有一扇门,估计可通往室内,但此门从内侧锁住,无法打开。
从此以后,我每次从围墙缺口钻入庭院后,都会下地下室转一转。
我从家里带来蜡烛和破布,还偷偷摸摸运来褥垫和毯子。我着手做清洁工作:抹拭污脏不堪的桌子和椅子,整理散乱的破烂东西,把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当时对我来说,自己所拥有的最珍贵对象是一套绘画用具:画板、画纸、画笔、调色板、墨子盂。这是利用积攒下来的零用钱买的。我把这套绘画用具搬到地下室,到那年春末,为我个人拥有的“秘密画室”建立起来了。
我爱好绘画,少年时代曾立下长大后要当画家的志愿。但我父亲对文学艺术一类东西完全没有兴趣,并竭力否定它们的价值。
他的愿望是让独生儿子上正规大学、做正规的学问、成为正规的“专业人士”。在家里绘画肯定被父亲叱责,拿到学校里去画也可能为世俗眼光所嘲笑。
所以我只要有空,就会躲过旁人的眼目,偷偷来到自己的“秘密画室”,尽情地作画,一张又一张……
不过,当时画的图画一张也没有留下来,因为离开此地之前,我把所有画作撕烂丢弃了。现在甚至想不起当时画的是什么。
我一边走路一边沉浸在被浓雾笼罩的记忆森林中,不知不觉来到了目的地。
喔!那屋子居然还在。
大门紧闭,上着锁,门柱上没挂名牌——完全和十七年半前一样。
我沿着高耸的砖墙慢慢地移动,拨开山脚的灌木丛寻找那棵山毛榉树。
啊!树也在。然后——
我提心吊胆地窥视粗大的树干后方。“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