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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球特别料理 佚名 4726 字 3个月前

禁不住发出惊叹声。

那通向异次元世界的黑黝黝的缺口居然还开着,和当时一模一样。

任何东西都没变。

这简直是奇迹!我想。

在树边我不知道伫立了多少时间,直至猛然觉得背后有人的气息。

好像被人发现做恶作剧的孩子,我倏地从原地跳开。定睛一看,站在我背后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年龄约二十多岁,长脸,五官生得还端正,只是脸色苍白,双颊深陷。穿在身上的衣服上下都绉巴巴的,束成一扎的头发没有光泽。

“你在干什么?”那女人一边用锐利的眼光盯着我,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完全是责备的口气。

“你不可以在这儿!”

我一下子答不出话。那女人倏地窜到山毛榉树与我之间。

“不行!快走!快回去!”语调很粗暴。

我感到事不寻常,对一个陌生人发出命令的口气是很少见的。

一时之间,我确实被她的气势压倒了,显得手足无措。而她则频频注视山毛榉树方向。显然,她也知道树后隐蔽着什么。

“回去!回去……”

同样的言词重复多次后,突然声势减弱下来。然后——

“……kamisama……”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的kamisama……啊……”

kamisama——神?【注:日文“神”的发音,其罗马拼音为“kamisama”。】

我后退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孔。她似乎完全忘记我的存在,露出固执的神情,缓缓地摇头。

“……孩子,可怜的孩子。啊!神呀……”她继续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这个女人究竟怎么啦?

她是不是发疯了?我直觉地想。

“喂……你呀——”我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对她说:“你从何处来?住在什么地方?”

听到我的诘问,这一次她用怯懦的眼光回看我。

“那边。”她说罢,用手指着屋子的东侧。

她的姿势,她的面容,突然在我心中掀起微澜。那妖娆的动作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怎么回事呢?

几个记忆在被浓雾遮掩的心灵深处交集纠缠,我拼命追溯,终于露出端倪。

……呈不可思议颜色的两只眼睛。

啊!这是母亲的?——或许吧。不,不是如此,也不应该如此。这是……

传来那女人压低的笑声。我惊讶地望过去,笑声突然停止了,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表情。然后在接下来的瞬间,她开始悲伤地呜咽、饮泣起来。

“……不!不要靠近我!不要妨碍我!”

转眼间那女人又恢复同起初一样的强硬口气,命令我离开。

“回去!快走!”

遇到这种场面,说实在我也感到毛骨悚然了。我不想再搭理她,逃一般地离开这个场所。

“哇!看起来老成持重,一派学者风度喔,仓桥老师。——不,还是叫你茂好一点吧。”

“嗯,那当然啦。”

“一晃眼不见有十七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呀。衷心祝贺茂事业有成:从一个行为不大检点的高中生变成了大学助理教授。”

“哈哈,我也想这么说你呢。一个好色之徒怎么变成和尚了?”

“我不但是和尚,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明年要添第三个孩子。”

“啊!真了不得。”

“你不是也快做爸爸了?”

“预计下个月。”

“需要我帮你的孩子取个名字吗?取名可是一门学问呢。”

在咖啡店与重松健德久别重逢。他以穿和服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正如预想那样,他同过去一样剃了和尚头。不过听他笑风生,与其说他是和尚,不如说他是相声演员更合适。

“结婚多久啦?”

“今年是第三年。”

“女方是怎样的人?”

“喂喂健德,甫见面,你就调查起我的履历来了。”

“没那么严重。”重松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前齿,轻轻地摇手。

“我只是想问是不是美女?”

“这个问题可以作答——内子是我工作的研究室里一位教授的么女。”

“嘿嘿,你这家伙……”

“不过是巧合而已。”我略带自嘲地撇撇嘴。“有人怀疑我因为这层关系而被提早晋升助理教授,实在冤枉。说真的,我是凭研究实绩才上去的。”

“哈哈,谁都不会说这种恶意的话吧。”

眼角的小皱纹挤在一起,重松独自笑起来。然后又改成一副严肃的神情。

“可是茂,你确实变得老成持重了。”

与开头相同的言词又说了一次,可见它出自重松的肺腑之言。对于它的感想,我有悲喜交集之感。

重松带我去的肉店,味道确实一流。可惜我因长期食欲不振,胃袋也缩小了。吃的数量甚至不到朋友的一半。

“很安静喔,这个城市。”我一边替朋友注满不知是第几杯的啤酒,一边说。

“是吗?”重松轻轻摇头,摸摸通红的脸颊,说道:“如果住久了,你也会觉得它是一个嘈杂的城市。”

“喜欢读马克思著作的同伴不多了吧?”

“对不起。《资本论》之类我都读了,但觉得没有什么高明之处。”

我看着像章鱼般噘起嘴的重松,感到他一点也没有变。表面上看起来爱说笑打趣的人,其实是一个非常不易对付的家伙。

“说到嘈杂,茂,从去年夏天开始,这个小城真的骚动了一阵子。可以说弄得人心惶惶呀。”

“什么事?”

“接二连三发生重案,是非常恶质的杀人事件。”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出租车中听到的说话。

“是出现剜眼珠凶徒的事吗?”

“哦,你也看到新闻报导了?”

“不,是出租车司机告诉我的。”

“出租车吗?嗯,确实,在第二起还是第三起杀人事件中,受害者是出租车司机。”

“凶手真的剜人眼珠吗?”

“是的。”

重松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吩咐店员再来一杯。

“受害者共六人。”在等待期间,重松接着说:“半年内六人前后被杀,受害者都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从出租车司机到公司职员、中学女生、主妇……”

“全部案件均是一人所为?”

“被害者之间互不相识,但被杀后都被凶手剜去眼珠,不难想象这是同一凶手所为,是精神异常者的连续无差别杀人事件。”

“就是听听都让人毛骨悚然了。”我慨然说道:“那么凶手抓到了吗?”

“死掉了。”

“死了?”

“今年三月某日深夜时分,凶手在路上准备做第七次案时,被警官发现,因拒捕而被射杀。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新的剜眼珠事件了。”

“被杀的冷血凶徒是怎样一个人呢?”

“这个嘛……”重松略作停顿,皱起眉头,然后以不情愿的口气说道:“是一名高中教师,而且,非常遗憾,正巧是母校的老师。”

“哦,这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骗你。凶手三十七岁,仅仅比我们大二年而已。”

“是母校的毕业生吗?”

“不,好像是外地人,名字叫吉冈卓治,在学校里教理科。有妻子和孩子,不过已搬离此地。”

“噢,原来如此。”

“由于凶手已死,不明白他的作案动机,也不清楚警方最后如何结案。一般认为凶手是精神异常者,但他在学校和家庭里的表现又非常正常。总之,这是一桩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件。”

“凶手为什么要剜取被害者的眼珠?”

“这个问题嘛……”重松耸耸瘦削的肩膀,说道:“或许,这是凶手的兴趣,他想搜集人的眼珠。”

“那么,找到被凶手剜取的眼珠了吗?”

“没有,警方去凶手的家里和学校搜查,毫无所获。眼珠的去向,迄今成谜。”

这案件实在太恶心了,我想。

平日里一本正经地站在讲台上教书,暗地里却干着杀人取眼勾当的理科教师,在这个狂人心中,展开的究竟是怎样一片风景?

特别令我感到不快和厌恶的,是凶手剜取人体中最美丽的器官——眼珠。

他所收集到的,是怎样颜色的眼珠呢?

这一晚不醉不归。从烧肉店出来,又跟着重松去了一家居酒屋。在这以后,还跑了几家酒吧。我记不清是晚上几点钟才回到旅馆的。

老友相逢,三杯落肚,说话越来越多。

重松兴致勃勃地介绍他两个孩子的情况。两个均为男孩,老大已读小学二年级了。从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深厚的父爱之情。下个月我将为人父,我也会与重松一样对人津津乐道自己孩子的事吗?想到这儿,突然有一丝不安袭上心头。

我会像一般人那样疼爱自己的孩子吗?说句老实话,我没有这个自信。“爱”人的意义,我到现在还不大明白。

譬如问我:你爱你的妻子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再问:你曾经爱过已去世的父母亲吗?我也不知道……

天亮醒来,感到恶心和头痛,这是所谓宿醉现象。请旅馆的女服务员替我买来胃药。不吃早餐不用说,连中餐也不吃,一直在屋里睡着。

在隐隐作痛的头脑里,各种各样的记忆断片断断续续地纷至沓来:光景、声音、言语、意义、感情,然后是思考。从遥远的过去一直到昨晚。

……阿茂、阿茂。

叫我的名字的,是母亲的声音。

……阿茂,今天我要同朋友们外出,托你看家,这是额外给你的零用钱。请不要把我外出的事告诉爸爸喔。

啊!妈妈。

年轻美丽的妈妈。她的脸部轮廓我记不清了,只有那两只呈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我。我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但紧接着,激烈爆发的悲哀和愤怒,占据了我的胸膛。

爆发之后,只留下虚弱的残骸,像踩烂的蝉壳。

……荒芜的宅邸庭院。

……昏暗的“秘密画室”。

我作画,什么画记不起来了。离开这个城市前,我把所有画作全部撕毁丢弃了。砖墙的缺口打通了进入异次元世界的通路。但当时以为以后不再可能进入这个世界了。

丧失。日积月累的结果造就了今天的我,所以我不明白“爱”的意义。或许,我已经把爱丢弃在那砖墙里面了。

……你不可以在这儿!

……不行!快回去!

这是昨天在杂树林中遇见的那疯女子的声音。

……kamisama……

……我的kamisama……啊……

似乎与此声音呼应,突然在心底听到别的声音。

……神。

……像神一般的东西。

这话?什么时候?由谁所说?

……或许是恶魔呢?

……akuma?【注:“akuma”是日文“恶魔”之罗马拼音。】

眼睛圆溜溜的孩子的脸与声音重迭,浮现在脑际。这孩子是谁?

……恶魔。不,更像魔女。两者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嗯!

……对了,多半是咲谷美都子吧。

啊!这是昨晚的记忆了。这不是重松建德的声音吗?进入第二家居酒屋的时候——正是如此。

“有一件担心的事。”我说道。

今日下午我在城里到处溜达。过去我住过的屋子还在老地方。然后是那栋西式房子——建造在山脚边的大屋——竟也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且没有住人……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此处,特别强调语气。

“在那栋大屋附近,遇到一名奇怪的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净胡诌一些莫名其妙的说话,好像精神有点不正常。她是……”

“嗯,这个女人嘛。”重松轻轻点头,说道:“多半是咲谷美都子了。”

“咲谷?”

“单身独居在那屋子附近的。从今年夏天开始,看起来有点精神不大正常了。”

“那就是说疯了?”

“有人这么说。但我不能肯定。”

“没有住医院?”

“她没有什么亲属,又从不加害他人,大家当作没看见,谁也不关心她。再说,她与事情有关联……”

“事情?”

我露出不明白状。重松自斟自饮,然后皱起眉头说道:“坊间有传言,说这个美都子与已死的吉冈卓治有染。”

突然跳出来的名字令我大吃一惊。吉冈卓治,不就是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初在本城连续杀死六人的精神异常犯吗……

“美都子曾经是吉冈的学生。她读高三时,吉冈担任班主任。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