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迷香,如同猪笼草的恶臭;将迷途无靠可怜人,引诱到骇人的死穴
他们拥有那句巫言,只需等待合适躯体;倒霉鬼过来说句话,罪人便默念那句子
前后念诵满了三遍,魂灵就由口中溢出;旅人还没回过神来,便被恶魔夺了身子
抢来的躯体颤动着,皮肤上起了堆血泡;头发的颜色不停变,骨头也开始嘎吱响
性别年龄发质肤色,瘸腿驼背瞎眼弯腰;只要皮囊足够年轻,其它一切毫不重要
祖先们的外貌灵魂,凭借此法永存不灭;纵使换过千套皮囊,他们也还保持原样
这就是巫法之威力,让罪人们罪孽更重;凡人对死亡的恐惧,经过百年也摆不脱
每次感到肢体衰老,就靠掠夺维持生命;这也正是巫师恶意,期盼七人反复杀戮
拒绝死之痛与安详,因罪入炼狱而得赎;只可怜了那些旅人,无辜便做了生祭品
拖着衰老离开村子,行尸走肉再踏行程;以为逃开便能获救,拼命想要远离这里
怎知他们命数已定,仅靠巫力勉强迈步;一旦踏出那条边界,瞬间便会化为尘土
村子对将死者无情,阻止他们纠缠不清;移魂之术才刚完成,荆棘便在脑中尖叫
兆万种尖锐刺耳声,比受火煎熬更折磨;旅人如是失踪不见,魂魄堆积在荆棘边
只令那凄惨的嗥叫,任岁月流逝而长存;迷香味也越传越远,死神嗅到扬起眉角
因为又有无数行者,离得更远亦被诱惑;朝拜过这必死之地,却找不到路可归乡
“虽然仍有矛盾之处,但无伤大雅。”,杜拉斯审视着自己的记录——便函纸的一面已经快写满了,“例如,守门人也即过去的族长,他如果完全不能行动,又怎样夺取新的肉体呢?另外,如果村民互相夺取身体,结果将会怎样?如果有失踪旅人的朋友生了疑心,或者这里的秘密传了出去,引来不少人复仇;又或者荆棘迷香招惹来了一群恶人,还没等到村民念完咒语,就将他们的脑袋给砍了下来??虽然我大致也能猜到,童谣中应该会再给出一些限制:因为它直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出了令人意外的精密,并没有犯一般童谣崇尚简单生动的毛病——当然,这是由我们所讨论主题的角度给出的评价。”
“聪明人的对话里没有愚蠢的问题。”,图普暂时停下了嘴部的另一功能,让它在说话时不至于太累,“这些限制存在,理所当然:我马上将它们补充完整。”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用一只手托住下巴,继续他的讲述。咖啡馆的人似乎慢慢多了起来,推门的铃铛声响个不停;那节奏大概也配合了童谣的节拍,混杂出的和声多少带来了些催眠的效果。已经两天没睡的杜拉斯,精神开始有些恍惚——他认为图普抽过叶子后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守门人是具空躯壳,他是象征多过实在;但并非不能去思考,也正因此才更痛苦
巫师要他倍受折磨,惩罚比他人重得多;想动却又移步不得,想说舌头却已僵硬
饥饿咬噬族长的胃,干渴撕裂他的嘴唇;每晚空乏至极之时,荆棘便爬入他的口
用带刺枝叶填饱他,使他腹胀直至恶心;扎破咽喉流出的血,拿来滋润喉头舌根
隔天排泄出的木渣,再由刺叶清扫干净;高窗每天从不关闭,风雨使他皮肤龟裂
他的生活就是酷刑,那座小屋便是刑具;移魂时间不由他选,身体滥用陈旧不堪
必在躯体将毁灭时,饱受衰老疾病鞭笞;魔镜时刻注视着他,直到奄奄一息那日
以巫术引来替换者,那人如在梦游一般;梦中人会攀上高窗,将守门人推下椅子
跌落必是额头着地,颅骨碎裂眼珠爆裂;这时魂魄飘离旧体,梦游人则刚好坐定
荆棘将会吃掉尸体,于是开始新的轮回;他的痛苦永世不断,魔镜记住了他的脸
“至于外来的干扰,童谣里是这样应对的。”
念诵到这里,图普顿了顿,加了句补充,主动给长诗做了分节。
魔镜也注视其他人,知道他们各怀鬼胎;最开始时六人想逃,却受不了溃烂诅咒
移魂延寿等同巫杀,又使众人不能安眠;常年如此教人崩溃,终致有人想要自杀
魔镜使人无法自伤,村民之间互杀不死;偶有恶人入村抢劫,六人反去故意激怒
强盗挥刀杀死一人,灵魂却竟移入他身;地上死尸荆棘卷走,其余盗贼四下散逃
众人指望逃者告密,怎料魔镜再施妖法;外人逃离遗忘一切,终生不得再度返村
数百年后人心坦然,忘却痛苦安心生活;巫师本意早被遗忘,常人岂可洞知生死
“这已是另外的一套社会体系了——据说长生之人容易遗忘旧事。”,杜拉斯评价道,“比常人多活几辈子的时间会造就怎样的‘新人’,这算是一种可能的方式。”
“不可能逃出,不可能自杀,不可能杀死‘同类’,因为移魂巫术的保护作用,也不可能被外人杀死。”,图普总结道,“魔镜施放的遗忘法术,又让那些可能来自外界的破坏成为了不可能——这五重‘不可能’很好地造就了童谣中的封闭系统、也就是你口中那‘重订规则之模型’。”
“我已经很期待这里将要发生的案子了。”,杜拉斯点头,“除了这五重‘不可能’,再考虑到几项道具的属性设置,已经有大量的绝妙设计暗藏其中了——不合常理,但合逻辑。推理小说一旦舍弃掉熟视无睹的规则,反而更接近它的本质,因为直觉判断的数量被迫大幅减少了。”
“案子马上就来。”,图普笑道,“不过,我们首先需要一张登场人物表——这点童谣也考虑到了??嘿嘿,我总是无法抗拒严整的结构:无论是食物还是文字,全都一样。你看看,童谣里不仅有漂亮工整的句子,还有递进式的、一丝不苟的模块式结构——你所期待的它全具有,并且还生就了最独特的构造:‘诗化的推理小说’,它曾在你的构思中出现过么?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反结构主义叙事学的产物,可惜我也不喜欢后现代叙事理论??”
杜拉斯听着,知道这里有些不对,话语中有些问题。在倾听童谣的某几个时刻里,以及专注于铅笔记载及图普的论述之时,他感觉环境中的一些特征正在被放大,并且变得缓慢。这可能是缺乏睡眠导致:譬如看到一张变形的脸,听到一些扭曲过的声音,和背后那越来越多的、藉由直觉感到的不怀好意之目光??“这没什么的。”——杜拉斯用自我暗示来宽慰自己——关键是话语中有些问题:图普说了他本不该说的话,就连这童谣的来历都显得古怪离奇。其中有些事实是明显不确的,谈话的发展,从进入咖啡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但他现在却开始怀疑,单凭一位抽叶子朋友的记忆力,应该不可能会将一首如此之长的诗歌记得如此准确;况且,他现在反而更清楚地想起,图普那据称是来自爱丁堡的疯癫婶婶根本从未在苏格兰待过——她压根就不懂哪怕一丁点儿盖尔语(注:苏格兰地区承传吟唱诗歌文化的传统语言),只是号称拥有异族血统而已。
且暂不提这首神秘童谣的出处——最关键的疑点应是,眼前这位身材魁梧的老友的交谈逻辑,从未表现得如此之好过。图普能严谨地议论和评价一个故事,而非插科打诨,并且还如此明显地表现出对之前一向毫无兴趣的文类的关心:就算这是他精心准备的一出恶作剧,或许是以此来抱怨雇主所付的佣金太低??反正,未免也有些太不寻常了。
好吧——第六重不可能,应该是‘话语的不可能’。
想到这点时,他同时为自己的‘毫不惊奇’感到惊奇:他甚至甘愿忽略掉一切怪异且不合常理的细节,只为将这首并不能担保会对讲义系列写作有任何参考价值的童谣奇案听个完整——即使到现在都还不得而知,这首长诗究竟在何处与橙色主题密切相关??
5
要知道他们是谁了,七个不死的负罪者;那元凶他叫做比利,他亲手抛巫师下水
生就一副乡绅嘴脸,不问良心四处敛财;他的身材矮而且瘦,打人时却绝不含糊
商队愿意横越荒山,无非为着多赚金镑;那些投机来的财富,比利绝不慷慨分毫
别看比利蛮横如此,他的身体早已垮掉;半年多来夜夜咳血,外强中干命不久矣
远行怀着别样心思,私去东方探求秘药;哪怕卖了同行六人,也要延寿继享荣华
身旁哈利正在偷笑,暗骂父亲笨手笨脚;这个金发帅小伙子,刻薄狠毒如一条蛇
哄骗女人时嘴最甜,抛弃旧爱便冷若霜;他所爱的现正熟睡,女孩此刻仿若婴孩
七个人里她最无辜,但也因沉默而得罪;大家都称呼她茱莉,她是位金发美人儿
是如今梦中千般好,谁曾料醒后多难熬;每次她要杀生延命,都必定会痛不欲生
茱莉脚边站着父亲,性格懦弱的大块头;他为比利所为叫好,希望以此捞些好处
当年他可不是这样,有主见的好小伙子;众叛亲离去马戏团,在那里从小丑做起
多年以来兢兢业业,一直升至团员领班;团长对他十分赏识,想将全团尽数交付
功劳招来小人嫉妒,设下奸计去陷害他;一群恶人杀了团长,反而诬陷他是凶手
城市警官昏庸无能,听信诬告要逮捕他;被逼无奈只好回村,希望梦想就此破灭
自此以后碌碌无为,造屋种地娶妻生女;灵活双手早已荒废,只在深夜独自缅怀
查理正是他的名字,丧妻后他只剩茱莉;希望她择个好郎君,为此他得巴结比利
他的哥哥冷眼看戏,心里盼着两人都死;他和查理大不相同,成天盼着趁乱取势
早年远行外出经商,发迹之后回乡买地;全族各户皆受他惠,凡事唯他马首是瞻
这小老头满腹坏水,与他侄子狼狈为奸;他们是亨利和达利,一老一少设下奸计
想在途中伺机下药,毒死比利哈利父子;老鳏夫霸占小茱莉,侄子达利继任族长
并非达利寡欲清心,不恋香粉独爱权杖;实是因他另有隐情,只好听从叔叔安排
表面看去并不吃亏,毕竟族长掌权甚多;可实际上他最清楚,到时都是亨利做主
所以选择默不作声,是有把柄抓在人手;达利实是亨利之子,叔嫂通奸诞下了他
幼时已有闲言碎语,长大父子更是神似;事实让他自卑叹息,逢人便觉矮上一截
成年之后惨被放逐,饥寒中被教堂收留;那四年里鼠疫爆发,教士忙着收殓荒尸
达利剃头从了圣职,专给尸体化妆穿衣;尽管能将红斑遮掩,入棺死者栩栩如生
然而逝者终已离去,教士们也渐渐死绝;等到教堂成了空殿,达利再也待不下去
流离辗转回到村落,却被误会染了病菌;村民拿起火把镰刀,当妖怪般赶他离去
幸好亨利念及亲情,强横手段保他回村;可他若敢得罪靠山,必遭排挤无法抬头
达利不知叔叔隐秘,占女实是强充场面;当年达利被逐出村,狗男女便奸情败露
虽然亨利无人敢惹,他兄弟却不吃那套;受此侮辱丧心病狂,狠心将他妻子杀死
气势汹汹去找亨利,二话不说劈头就砍;两人在家扭打厮斗,生死危急遍体鳞伤
亨利错手杀兄自救,但也意外成了阉人;虽则此事不了了之,他却因这丑事生忧
害怕有人笑他无能,纵有万金却欠敦伦;只有抱得茱莉归家,贴钱让她守个活寡
才能绝了众人闲话,况且也是合他身份;村中佳人只此一位,谁娶都是光耀门楣
绝色美人哪个不爱,馨香粉黛谁人不怜;非得丑如达利之妻,有人愿要已算万幸
达利妻子名唤莉莉,是个愚笨聒噪妇人;她的针线活儿一流,耐劳吃苦也是好手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做事常常颠三倒四;还有背上那个驼峰,重重压在她的肩上
她双眼常注视泥土,双手弯曲扶住膝盖;头发垂下使她舒服,即使别人称她女巫
达利每天毒打莉莉,因她不能留下子嗣;泪水时常满挂腮间,却仍不带怨恨神情
这难道不算公平么,畸形妻子和私生子;多般配和谐的一对,哪处还能生出不满
就这么样一队七人,各怀了难言的苦衷;他们没空管那乞丐,怎料命运因此颠覆
“首先是名字有趣——谐音名在童谣中也算是寻常多见。”,杜拉斯将便函纸上画好的人物关系图拿起来给图普看了看,然后在其中几个人的名字上划了着重记号,“人物介绍则是在反复嵌套中进行,环环相扣??如果不是在一个不死之村的话,考虑一下矛盾激化的恶果:亨利叔侄打算谋杀比利父子,莉莉有杀夫的可能;比利为了私利,可以牺牲所有人。哈利和茱莉的关系并未交待清楚,其中存在少许纠缠瓜葛也未可知:毕竟‘各怀了难言的苦衷’,而茱莉的麻烦,只是因为她那改不掉的纯真本性,使她每次夺取替换用的身体时都感到痛苦万分——而这已经是荆棘村子诞生之后的事情了。当然,为了结束这种状态,她可能也会做一些违背良心的、大胆的事情:我是指,她可能会为了‘能够死去’而犯罪。至于诸事不顺的达利,他被压抑得厉害,仅依靠发泄在驼背妻子身上的简单暴力,大概还解不了他心中郁结——他需要谋杀,对象很可能是亨利:毒杀族长的计划,依两人之间关系来权衡,达利显然会是执行人;而那敢于杀人的水阀一旦下决心旋开,有一滴水漏出,再次开启便不是难事。查理看上去似乎无害,兴许也只是掩藏颇深??图普,如果你不打算再作补充的话,
那么——动机已经齐备。我们现在需要的,就仅是一起在‘五重不可能’上构建出的不可能案子了。”
“应该是六重才对。”,图普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你想的应该是六重才是。”
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