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的心跳加速了,一种面对危险的直觉包围了他。他现在更加强烈地感觉到那些刺在他背上的视线了——这或许和伊莎贝拉背后的秘密结社组织有关。有一种可能是:当他和那位小姐在这家咖啡馆里倾谈时,有人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诡计。那些身份显而易见的人收买或者威胁了被绑在黑巷中装死的图普,让图普按照他们的要求来和他对话——在这位朋友的耳中大概有一个无线接收器,如此一来,那些异样目光和不和谐感的来源也就可以解释了。
换句话说,他的朋友此刻说的“六重”,实际正是在暗示自己身处险境。
但图普在最开始时,为什么不给他暗示呢——当时在那阴暗小巷中,应该没有其他人在啊。而且,那时的图普,似乎并未表现出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或许是之前关于《红色讲义》的讨论让他头脑发热、太过兴奋:当时肯定有人监视,并且确有来自图普的某个词、某个眼神、某个动作,却被自己粗心错过了。大概现在早过了逃脱时间,又或者机会之门也还并未关闭。
关键是,他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确实如此。我想,现在应该听听那个案子了——你口中的一切铺垫和一切食物是否有价值,都取决于这一部分完成的效果了。”
杜拉斯笑了笑,选择将这处疑点轻描淡写地带过(当然,也算是有所暗示)。情况或许并不会太糟,就像是有一位陌生人正打算和他玩一个极端复杂的游戏:无论如何,他也还算喜欢这则童谣。就算下一秒钟他将死去,现在至少让他有机会将这个故事听完。
至少这个要求是肯定会被满足的,因此他并没有丝毫打算逃走的意愿。
6
乏味时光形同无物,七人之村寂静如死;以上这些仅是开头,故事此刻才刚开始
边界线上的亡魂啊,你们莫非在等这刻;持续千年的诅咒啊,谁说没有破解之日
上月来了一位盲人,他是赶上了好时候;此时没人正在衰老,也不怕谁觊觎身体
村中人们闲来无聊,便听他讲见闻故事;旅者说他来自东方,那处巫师建造高塔
塔中藏有长生之术,可让凡人永生不朽;六人听得心中苦涩,口中却是连称不信
哪知那人极为认真,扬言他曾遇过巫师;又说此术实为诅咒,需靠移魂方可维持
这下数人万分好奇,专心催他再讲下去;旅者自称吟游诗人,因事去过那座妖塔
有位巫师和他要好,讲过许多魔法典故;之后他将七人遭遇,巨细无遗悉数讲出
故事脉络基本一致,只是改了时间地点;荆棘被替换为山岩,村子则改换成洞穴
此刻六人惊骇无言,哈利甚至拔出了刀;哪知盲者话锋一转,提到故事早已结束
村中罪人皆已死去,他们终究破了妖法;只要满足特定要求,便可去咒入土为安
此时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拨弄着六弦琴;任凭六人再三请求,他也不再透露一句
当夜他在村中留宿,住在亨利的宅子里;达利查理和他一道,缠住盲者打探消息
莉莉独自待在家中,哈利茱莉忿忿不平;可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那三人说了算
自从七人不死之后,比利彻底失了势力;亨利无需再去下毒,哈利独掌也难成事
查理听他哥哥的话,莉莉依旧顺受逆来;茱莉哈利成了一对,表面看倒相安无事
因为大家尽皆一样,囚徒般被困在村里;私欲情欲尽被抑制,此生所求无非一死
“似乎有一点遗漏掉了。”,杜拉斯拿出第二张便函纸,“既然他们如此想死,为什么不决意自杀,并且故意不去抢夺身体呢?”,他问道,“即使荆棘的迷香能够吸引人过来,惧死的本能让他们每次面临衰老极限都充满恐惧。但他们却仍然可以合作排演一出《无人生还》式的谋杀剧:比利等同于已死,这位元凶可以暂时不管。其余六人预先将荆棘墙上唯一的出入口封住,然后就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将前面的人绑起来。唯一剩下的一个人——他必须是所使用身体最虚弱的那个——要在这些被绑得严实的人身上各自捆好能够被拖动的绳子,正如那帮自认为受了欺骗的教士们在若望八世身上所做的那样。”
“我认为那些牲畜中并不包含快马——即使有,也只是被限制过的妖兽。最多只能走到半里的范围上,却不能驮着意图自杀的村民们离开诅咒的控制。况且??”
“不是的。我不需要马,只需要一个结实的屋子——他们可以加固一座现成的。另外,绳子必须结实,最好是绑船用的缆绳,甚至铁索:能够找到的最结实的那种。”,杜拉斯对图普的打断感到很不满意,于是,他也强迫这位朋友还原他嘴巴的另一功能——让他住嘴,以便给美味的早餐玉米粥少许时间,“身体最差的人,将自己用某种方式困在那间屋子里:如果这些屋子有可靠的门锁和能够从内反锁的唯一钥匙,这就并不困难。他需要先杜绝一切可供他进出的可能:若是使用钥匙,就将它从窗口缝隙处丢掉。然后他拖动绳子,将连接其余五人的粗绳索从某处——可能是额外安上的、铁窗栅栏之间的缝隙处——用力拉向屋子,将他们困在一处,另一端在屋内捆死。钥匙从窗口丢掉,在外的那群被绑得严实的人,或许还可以使用有限的移动力,将这唯一能够拯救屋内人的道具弄得更远些:当然,不能的话也没什么——只要屋内的人不能再出去,那就够了。”,他用手触了触眼前的咖啡杯柄,考虑着再喝一口是否安全,“这样六个人就得不到任何交换身体的机会,即使因身体衰老而丧失理
智、走向疯狂也无法逃脱——耗尽的蜡烛无人替换,自然逃不过熄灭的命运。对了,你刚刚要说的是什么?”
“除非有外来的干扰在——而且那显然是存在的。我的朋友,其实你提到的方案异常简单,正常人应该都能想到——他们没这样做的理由,我的童谣中当然会提到,你无需担心,更不用表现得急躁。我刚要说的是:‘况且这点并没有被遗漏掉’。”,图普耸了耸肩,将手中的勺子放下,“你应该后悔打断我的:事实证明那是浪费时间,之后的歌词正要解释你的疑问。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将童谣再向前推进一部分了。”
如果这是一篇小说,那么文章所构筑的世界已经开始从某处崩塌了:杜拉斯想区分现实与虚构的差别,他亲历这些不寻常,并且还在其中费力构筑另一个世界——新规则的模型在对话中是趋于完整的,但除此以外的一切反而趋于荒谬和矛盾。这让他感觉新奇——他没什么可隐瞒和可失去的,因此这种体验对他而言十分可贵,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听图普继续讲下去:这是他为自己的心情所找到的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借口。
无论如何,图普总算又开始接着讲了。
他们也想不换身体,仅靠意志维持衰老;只等皮囊老朽难支,颓然倒下魂归天外
但当茱莉试着如此,却知诅咒当真难破;她用一体捱过百年,结果身体虚弱不堪
每次长眠多达数月,醒来之后丧失神智;一有旅人踏入村子,便要过去摄魂换体
难得稍有清醒之时,她便哀求情郎哈利;求他将她层层绑住,免得她再失了魂魄
一旦有人误入村子,马上就会功败垂成;哈利照她所说办理,用绳将她绑个严实
之后她醒来就哀嚎,凄惨凌厉堪比恶魔;另外四人也想知道,究竟这样能不能死
于是他们商量妥当,每天巡逻半里边境;为防旅人进入村子,发生意外前功尽弃
如是又是数年过去,茱莉喊声越来越低;终于有天重归宁静,五人都知大限将至
他们守卫更加严密,甚至入夜也不休息;那天晚上瓢泼大雨,茱莉皮肤开始变色
余下数人兴奋莫名,揣测这是死亡前兆;众人守在茱莉身边,祈祷死亡如期降临
这时大地开始震动,房屋地面尽数裂开;荆棘自地底处钻出,簌簌解开捆绑绳索
亨利见状意图阻止,哈利达利也举起刀;哪知藤枝裹紧他们,无人可以再动一分
五人无奈看向地缝,却见地下藏满骸骨;骷髅堆中升起皮囊,全是荆棘悉心收藏
原来躯体早有备用,紧要关头才会使用;半里之内荆棘密集,旅人常被卷入地底
那有巫术造的监牢,堆积供养以备亟需;数百年来死去无数,但仍总有备用留存
荆棘自会长储七具,自杀显然再无可能;看重盲者理所应当,他或许是唯一希望
“也就是说,诅咒控制了荆棘——这处的植物和土地都已拟人化了,它们监视、操纵、支配着那七位囚犯。投机取巧是行不通的,唯一的解决方式,便是破除诅咒。”
“谢谢你的总结。”,图普面无表情地答道——现在,他的脸看上去很像那些没睡醒、或是被不怀好意的催眠师催眠过的人,“我马上就要讲到破除诅咒的部分——同时也是你最想听的、关于案件的那一部分了。”
他在发声时丢弃了音调起伏和通过语速调节语气的效果,以及平时常见的、各种挤眉弄眼的滑稽表情,这让图普变得像一台树脂覆膜的机械人。杜拉斯这样想,他觉得这位爱抽叶子的朋友可能是被催眠了——如果他从催眠师那里收到的指令是“按照耳塞中的要求行事,并且在被命令复述的时候复述听到的内容”,那样的话,除了缺少动机之外,这一切也就勉强说得通了。
杜拉斯相信,一切都会在童谣快结束时揭晓。
7
不知那晚发生何事,凌晨村中传来惨叫;几人出屋侧耳倾听,声音来自亨利宅子
哈利他们急忙赶去,恰巧看到盲者飞奔;他已被人换下躯体,完全就是行尸一具
三人打算将他拦下,但却发现阻止不了;旅者身体力大无比,显然并未过分衰老
挣脱众人离开村子,喊声向着死界远去;究竟谁拿了他身体,三人进宅探个究竟
屋内一片打斗痕迹,亨利查理都被绑住;两人见众挣扎呼救,各人协力救下他们
亨利几乎气晕过去,铁青了脸一言不发;查理抓住哈利衣领,问他为何还敢回来
父亲语气激动粗暴,茱莉感到好生奇怪;莉莉发现达利不在,怯怯问起丈夫去向
哪知亨利压低声音,冷冷说是哈利杀人;哈利闻言大喊冤枉,说一直和茱莉一起
亨利一拳打他脸上,称他昨夜偷听谈话;查理也说破解之法,须得达利方能施行
因为他曾入过教会,圣灵之气尚存其身;若他愿意依计行事,千年诅咒便可得解
日出前去守门人处,举起魔书丢入魔镜;这时荆棘会攻击人,只有达利才能抗住
如此解咒人不必死,仍可保留现有身体;到时放心离开村子,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但若想要立即毙命,也非没有简单方法;只要有人伸出双手,两臂交叉放你肩上
同时倒念移魂咒文,便可立即将你杀死;不过此法多有限制,旅人讲时压低声音
哈利这时闯进屋来,说他只愿安于现状;他更依照盲人所说,出其不意杀了达利
余下三人大吃一惊,慌乱之中被他击倒;他将亨利查理捆住,旅者吓得不敢动弹
因为搏斗留了伤痕,顺势用了旅者身体;全因身体太过年轻,倒使旅者晕了过去
换体哈利故技重施,也想杀死剩下两人;多亏他没听完全部,才令二人死里偷生
解咒每人只能一次,第二次用便已无效;可怜达利作了牺牲,身体慢慢融解蒸发
哈利逃出宅子半响,达利便已化作空气;恶人奸计清楚明白,他先独自回家躲避
等到发现屋中无人,就便诬赖旅者作怪;说那盲人原是巫师,将那三人悉数杀害
然后便可铲除麻烦,一人霸占两个女人;村中再无人可抗衡,安心生活逍遥自在
茱莉紧握哈利的手,但她心中也有疑惑;因她夜里总睡很死,根本不知什么情况
就是刚刚有人惨叫,也是哈利推她起来;哈利虽然极力辩白,但却已受众人怀疑
莉莉开始放声嚎哭,双手拍打哈利肩膀;她要这人还她丈夫,却被他猛一下推开
查理也就高声骂她,说她丈夫已经死了;这时她竟像发了疯,一下执住哈利肩膀
高声倒念三遍咒文,哈利马上颓然倒地;因为实在事发突然,数人一下没了声响
茱莉眼见爱人死去,双眼一黑也晕过去;醒来之时艳阳高照,周围却已空无一人
“茱莉会去找他们,当然——她一定会这样做的。她当然找不到任何人,因为所有能够言语的、长生的、不朽的都消失了:这是个谜案,否则就不会成为童谣,不会是这样的一首长诗,不会流传,不会有任何值得一听的价值??”
图普在喃喃自语。他说这些话时先是没看着杜拉斯,一直到最后一个词,才突然将目光移过来——本来木讷呆滞的面容,像是受了什么指令似的,又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此时杜拉斯仍在记录,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首先产生的念头是哈利未死:一场群谋的假戏,或许是为了摆脱茱莉。另一组可能性则需要用到之前的一段证言,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图普就已经在用另一种语气说话了:
“玉米粥的温度使我感到口渴了,我的朋友。”,图普对他说道,“我想再点一杯什么——生羊血可以么?从刚被割断脖子的山羊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味道温润,没有一点腥味:喝过一次就会爱上它的!”
那不是玩笑,图普想点的就是鲜血。他一定是被催眠了。
杜拉斯这样想,但并不打算去阻止他。图普话音未落,一个同样投来异样目光的侍者,已经端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色液体,并且在杯碟旁添上一条糖棒——确实不是玩笑,因为散开来的腥味很重,完全不像图普刚刚说的那样。
这或许不是羊血,而是刚刚放出的人血:杜拉斯这样想着时,便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