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寡妇,要把五十郎的尸体埋在这里。
“我居然杀了一个鬼子兵……”杀人后的鱼老万没有复仇后的喜悦,反而手脚冰凉,出了一身冷汗。他压根儿不知道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日本人投降了,杀了一个鬼子兵,可被视作“战争行为”不予追究。鱼老万和秦寡妇惟恐大难临头,猜想鬼子兵一定会倾巢出动,寻找这名失踪的士兵,幸好当时没有人在场,两人决定把尸体埋掉,神不知鬼不觉。
“我说……”秦寡妇忽然停下来,月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投下来,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让鱼老万打了一个冷战。
“那颗头呢?”秦寡妇问。
“我先把它藏在鸡窝里,明天一早扔到村口的粪坑里,没人会发现。”
秦寡妇摇了摇头,“这样不行!我听村里的长辈们说,所有的鬼里面最忙的就数无头鬼,他们会到处找自己的脑袋,如果没有脑袋,就不能转世投胎,就要一直待在地狱里受煎熬。”
“那你说怎么办?”鱼老万也没了主意。
“把头扔得远一点,最好扔到湖里去,让它变成鬼也找不着。再把坑挖得深一点,土填得厚一点,让它变成鬼也爬不出来。”
鱼老万点点头,心里嘀咕,这女人心真够狠的,我已经砍了他的头,她还要叫他做鬼也找不到头!
埋完尸体,两人一路下山,秦寡妇又跟鱼老万说,“老万,咱们可是闯下大祸了,杀了一个鬼子兵!你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等上十天半个月,风平浪静了你再回来。”
鱼老万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连地方都想好了,南太湖有一座叫九尾山的荒岛,岛上有间茅屋,我在那儿避过雨,是个不错的地方。”
秦寡妇说:“我知道那个地方,离麻头岛很近,那里可是刁炳常的老巢!”
当时,太湖里除了游击队,还有湖匪横行,其中势力最大的一股土匪,匪首叫刁炳常,手下有几百名土匪,个个杀人如麻,他们的势力范围在东太湖一带,堪称太湖一霸,就连太湖支队遇到他们都头疼,不敢跟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硬碰硬。
鱼老万安慰她说:“我跟湖匪打过几次交道,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他们只拿走我捕的鱼,没有动我一根手指头。说实话,我宁愿跟土匪打交道,也不想碰上鬼子兵!”
当天晚上,鱼老万就驾着他的渔船出发了,驶往九尾山,临行前,秦寡妇为他准备了很多食物,有番薯、玉米棒、年糕、辣椒,担心他营养不够,把挂在屋檐下的猪头也给了他。
鱼老万驾驶的是一种在江南一带常见的中型渔船,长有两丈,船底尖圆,可以摇橹,也可以扯篷(即船帆)。这种船既经得住风浪的颠簸,又可以摇进狭小的河道,不少渔民都以这种船为家,住在船上到处漂浮谋生,由于它的船舱席篷多是黑色,所以当地人叫它“乌篷船”。
船行至太湖中央,周围夜色深沉,湖气弥漫,鱼老万从布袋里取出五十郎的头颅,扔了下去,扑通一声,戴着军帽的头颅没有马上沉没,漂浮在水面上,五十郎的眼睛始终睁着,盯住鱼老万看,嘴巴微张,好象要对他说什么话。
鱼老万赶紧抄起一根撑船用的竹篙,对准那颗脑袋戳了两下,它终于沉下去,被茫茫无际的太湖吞没了。
鱼老万观察一下风向,朝南吹,正好顺风,船篷原来是卷起来,吊在船桅上,他揭开篷索,哗的一声,篷落了下来,就象一张卷起来的地毯从天而降,立刻鼓满了风,船速加快了,在风婆婆的吹动下,朝九尾山的方向驶去。
『2』(2)
几天后,从苏州进入东太湖的越来溪上,缓缓行驶着一艘双桅中型帆船,这是江南一带载客运货的帆船,比乌篷船要大得多,船上有三个人,领头的叫刘孝北,三十六岁,是上海沪南警察局侦缉队的一名警长,旁边的年轻小伙子叫唐明,在警察局任文书,抄抄公文,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
日本人宣布投降的第二天,蒋介石电令国军以最快速度接管各大城市。那些由日本人扶植的政府机关里,公务员们人人自危,老百姓暗地里给他们的头衔上加了一个“伪”字,市长是“伪市长”,局长是“伪局长”,警察都成了“伪警察”,警察局被恐慌的情绪笼罩着。
马局长把心腹刘孝北叫进办公室,推心置腹一番交谈。
“日本人投降了,我们的好日子完蛋了,现在一只脚已经踏在地狱门口了。老百姓骂咱们是汉奸,我是伪局长,你是伪警长。眼看国军就要进驻上海了,弄不好你我都要下大牢,尝尝铁窗的滋味,官衔越大,倒的霉越大!平日那些点头哈腰的属下,都会对我们落井下石,我们还是早做打算吧。”
刘孝北平时沉默寡言,不爱张扬,马局长正是欣赏他这一点,才逐步提拔,从一个巡街的小警察当上了侦缉队的警长,刘孝北当然明白局长的心思,尽管局里派系林立,他只视马局长为顶头上司。
刘孝北虽然话不多,想得比谁都远,早就为自己谋退路了。他微微欠身,说:“局座有什么话就请吩咐,我会依局座的意思去执行。”
“那好,我就不瞒你了。”马局长起身关上窗户,锁好房门,说出了他的计划。
马局长的这个计划酝酿已久,与太湖里的一股土匪有关,他们的头目叫赖安,赖安和刁炳常原来是一伙的,还是结拜弟兄,由于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赖安带走了一批弟兄,另占山头,扯起大旗,现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在西太湖一带。两方水火不相容,为了争夺地盘,冲突不断,当然,倒霉的还是太湖沿岸的老百姓。
土匪们烧杀掠夺,吃喝不愁,抢来的女人轮流享乐,别以为他们啥都不缺,其实他们最缺的就是武器。土匪用的武器大都破旧不堪,从清朝末年的火药枪到民国初期的毛瑟枪,连打鸟的火铳都有,堪称老爷武器大杂烩。
日本人走了,蒋介石和毛泽东坐在了谈判桌前,表面上握手,背地里都在积极备战,一场空前的大内战不可避免。毛泽东把各地的抗日游击队集中起来,和八路军一道整编为人民解放军。老蒋也打算把各地的土匪统一收编为国军,扩充队伍,准备跟共产党决一死战。到时候,这些土匪头目起码能混个师长、少将军衔。
在这样的形势下,别以为土匪们会偃旗息鼓,相反,刁炳常与赖安的争斗更加激烈了,只有打败对方,扩充地盘,才能在将来的收编中拥有更多的筹码来讨价还价,他当师长,我一定要当军长、司令,否则老子就不干,不怕老蒋不妥协,否则我们就去投奔共产党。
每逢与刁炳常交手,赖安总占下风,武器的劣势是主要原因,于是痛下决心,欲重金收购,太湖一带的武器贩子闻风而动,然而他们搞来的武器,大多是俗称“老套筒”的老式步枪,子弹射出一发再装填一发,耗时费力。
赖安派出一名军需采购官来到上海,经过中间人的牵线搭桥,与马局长联络上了。
在沪南警察局的枪械库里,有一批崭新的武器,本来是留给沪南日本宪兵队的,现在日本人投降了,武器入库,等待国军来接收。马局长明白,现在处在一个特殊的“真空”阶段,一旦国军开进上海,手中的职权就作废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马局长精心挑选了一批武器,装了满满三只大箱子:二十把崭新的德国造快慢机(俗称驳壳枪)、二十支“三八大盖”(日本明治三十八年改良的步枪,可装刺刀)。第二个箱子装着六挺日本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俗称歪把子机枪)、十支掷弹筒(系步枪改装,可以把手榴弹射出去)。第三个箱子里,装着子弹一千发,手榴弹和手雷各二十枚。
在办公室里,马局长告诉刘孝北,“赖安派来的军需官就住在我家里,他姓包。这次走的是水路,把这批武器运到太湖去,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押运,这个人要能吃苦,枪法好,还要忠心……”
马局长看了刘孝北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孝北,象这样的人,我身边也只有你了。”
刘孝北站起来,嚓地一个立正,“请局座放心,孝北是局座一手栽培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好好,”马局长拍拍他肩膀,让他坐下说,“对你我是一百个放心。等你回到上海,我一定会重重酬谢。另外……”
马局长放低了声音说:“唐明是我的内侄,此行不妨带上他,出去锻炼锻炼,没有经历过风雨的鸽子是飞不远的。他跟着你,我一百个放心。”
“哼!左一个放心,右一个放心,到头来还是要派个嫡系监视我!”
这句话刘孝北搁在肚子里说,嘴上说的却是:“明白,我会照顾好他的。”
包五塔是一个黑黑的粗大汉,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土匪的胚子。他熟悉太湖一带的地形与水路,还会驾船,这趟运枪之行绝对少不了他。
三只长长的大箱子就躺在船舱里。船从上海出发到苏州,整整走了两天两夜,船过越来溪的时候,两岸每隔四、五十米就耸立着一座由青砖砌起来的炮楼,就在不久前,炮楼上还插着膏药旗,射击孔里伸出冷森森的枪管,下面有鬼子兵巡逻,而如今,炮楼里人去楼空,变得死气沉沉,有些炮楼的顶层已被附近的农民拆毁,把砖头搬回家去修补房子了。
船进入了水天连接的东太湖,包五塔放开船篷,搁好船橹,扳好船舵,用木橛固定好,等于用上了自动驾驶仪,船的动力就是风,然后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丢给刘孝北一支,自己抽着烟,欣赏着银波粼粼的太湖,唐明不会抽烟,他立在船头,迎着湖面吹来的风,用苏州话唱起当地的民歌来:
“太湖美呀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哪,水下有红菱哪……”
三个人中,只有刘孝北的脸上没有笑容,警惕着巡视着周围的湖面。一路上,他听包五塔介绍说,东太湖里最大的一股匪帮是刁炳常,从外表看,土匪的船跟这艘双桅帆船差不多,但要狭长些,吃水更浅,这样无论扯篷还是摇橹,速度都更快。土匪的船各有各的旗,有方的,有长的,赖安的船是镶狼牙边的,刁炳常的船是三角旗,黄色旗代表友善,如果挂上黑色旗,那就表示要兵刃相见了。
“包副官,这边是东太湖,万一刁炳常的手下发现我们这条船,拦截下来检查,我们怎么办?一旦打起来,我们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连船带武器都完蛋了!”刘孝北忧心忡忡地问。
包五塔说:“赖司令早有安排,现在这边水域还比较太平,我们先到东太湖边的一个镇子,那边有一家茶馆,老板娘是赖司令的情妇,名义上是开茶馆,实际上是搜集刁炳常的情报。赖司令派了几个弟兄在茶馆接应我们,我们只管把武器移交给他们,然后随他们走陆路,绕过东太湖,进入西太湖,再上小猫山,面见赖司令。司令一定会留你们多住几日,教弟兄们如何使用这批新式武器,到时候用好吃好喝的、还有女人来招待你们,保证开心喔!”
刘孝北的心情并没有因此爽起来,他想得更多:马局长胆大包天,赶在国军接收前盗取武器卖给土匪,这个局长他肯定不打算做了,他说要“重重酬谢我”,如何兑现?给我多少?他只字未提。万一我回到上海,反被诬陷成偷武器的内贼,怎么办?
局座呵局座,我是你的老部下,对你忠心耿耿,可你却处处提防我,唉!
刘孝北看了唐明一眼,心想,如果马局长食言,甚至拿我当替罪羊,我只能拿你当人质了。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就在刘孝北满腹心事的时候,位于南太湖的麻头岛上,刁炳常和他的手下正在弹冠庆贺,今天巡湖的手下意外发现了一艘在湖面上盲目漂走的汽艇,这样一艘铁壳汽艇,对使惯了木船的匪徒们来说,等于是鸟枪换炮。
几天前,五十郎把汽艇扔在齐家村外的芦苇滩里,没有下锚,弃船溜走。当晚湖上刮起大风,汽艇随波逐流,摇摇晃晃漂向太湖的中心,几天后被刁炳常的手下人截获。
刁炳常知道日本人已经投降,这样一艘无主的汽艇,等于从天而降的大礼包,不拿白不拿!他下令将汽艇改装,变成自己的“旗舰”,今后乘着它在湖上开来开去,周围有他的船队护航,多么威风!刁炳常下令奖赏那几名将汽艇拖回麻头岛的土匪,每人五枚银元。
“司令!且慢!”匪巢的聚义厅里,匆匆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是刁炳常的军师,原名张帆,因足智多谋,人送外号“诸葛帆”,拿他跟诸葛亮相提并论。
“司令,听说汽艇里有好几个日本兵的尸体,全部被腰斩,死相极为恐怖,您听说了吗?”
刁炳常撇撇嘴,“我知道,一定是游击队干的。”
“司令,据我看,这绝对不是游击队干的!游击队缺少武器,虽然五支步枪折断了,可军曹佩在腰里的一支龟背手枪,还有各人的弹匣、手雷都完好无损,为什么不拿走?”
刁炳常点点头,“军师分析得有道理。那依你看象谁干的?会不会是小猫山的赖安?”
小猫山是赖安盘踞的巢穴,在西太湖里。
诸葛帆还是摇头,“赖安的武器装备比我们还要差,那帮乌合之众若看见那几件武器弹药,肯定一抢而光。”
刁炳常不禁疑惑起来。诸葛帆接着又说:“我们使的是枪,所用的刀是短刀,如何实施腰斩?连他们的步枪都被斩断,那是一把多么大的快刀啊!”
刁炳常被他绕得有点头晕了,就问:“军师,你是不是想说这太湖里闹鬼?”
“司令,船舱里有一套奇怪的盒子,您看见了吧?”
“看见了,大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