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套小盒子,不知道是派什么用的。除了金盒子和银盒子值点钱,其余的统统扔掉!”
诸葛帆直摆手,“司令,使不得!您听说过”八重宝函“的故事吗?”
“什么八重宝函?我只知道苏州的八宝饭很好吃!”
面对刁炳常的粗鲁无知,诸葛帆只能苦笑了一下,解释说:“在西安郊外的扶风县有一座法门寺,乃千年古刹,它的鼎盛时期在唐朝,堪称皇家寺院,因为里面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所谓舍利,就是佛祖圆寂后剩下来的骨头。”
刁炳常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他再无知,“佛祖”二字还是听得懂。麻头岛上有座小破庙,每逢有重大行动,出发之前,他都要亲自率众,祈求神灵保佑。
“民国廿七年,在国民党下野将军、华北慈善会会长朱子桥的倡议下,集资修缮法门寺,在整修寺内法门宝塔的地基时,意外发现了一座唐代地宫,里面除了无数珍宝,还有一套八重宝函,宝函就是大箱子里套小箱子,八重就是八个,最小的箱子里面就供奉着佛祖的舍利。”
“可那些箱子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舍利。”刁炳常急着问。
“司令,庙里的四大金刚您都知道吧?又称四大天王,即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其中的东方持国天王,梵名”提多罗叱“,据说此君青面、紫发、红袍、金甲,怀抱一把琵琶。琵琶即”调“,意为”守护“。在佛教传说中,它是舍利的守护神……”
刁炳常扑哧笑了,“军师,你的意思是庙里的金刚跑到我们太湖上来了,打劫了日本人的汽艇?”
在场的众匪无不哈哈大笑,诸葛帆仍然一本正经地说:“司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很显然,这条汽艇遭遇了血光之灾,还是不要乘坐它为好。”
刁炳常点点头,“这话有道理,就把那套盒子摆在土地庙供奉起来,至于那艘汽艇,索性凿沉了,让它填湖吧!”
中午时分,运枪船抵达了二仙镇,这个小镇离齐家村有二十多里,附近的村民都来这里赶集,因此十分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茶馆酒坊,买卖字号,鳞次栉比,商品从油盐酱醋到洋布杂货,一应俱全。
刘孝北和包五塔让唐明留守在船上,二人登上码头,装作在镇上闲逛的外乡人。包五塔熟门熟路,很快就找到了“一品香”茶馆,这里的情形却让他们大吃一惊!茶馆只剩下一堆残墙断壁,遍地的桌椅残骸,好象遭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包五塔急忙向隔壁一间烟杂店的老板打听,方知这场大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事情还要从刁炳常的父亲说起。刁老爷子一直住在天津,眼看日本人投降了,他想劝儿子改邪归正,投奔国军,捞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于是千里迢迢从天津过来看儿子,在苏州租了一条小火轮,前往麻头岛。刁老爷子头一回来太湖,见沿途风景秀丽,就让驾驶员多兜几圈,没想到误入了西太湖的水域,被赖安手下的匪船截获。赖安见刁炳常的父亲居然落在自己手里,嘴巴都笑歪了,差人前往麻头岛报信,通知刁炳常至少拿十万块大洋来赎人。
刁炳常在麻头岛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赖安派来的信差,才知老爷子成了死敌的人质,勃然大怒,一枪崩了信差。其实他早就知道二仙镇上的一品香茶馆是赖安的情妇所开,名义上是间茶馆,实际上是个情报站。诸葛帆劝他睁一眼闭一眼,让茶馆经营下去,故意泄露一些假情报,让他们传递回去,可以迷惑对手,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刁炳常下令洗劫茶馆,抓几个人当人质,准备用来交换刁老爷子。茶馆里正好有一班接收枪支的土匪,双方交起火来,赖安的手下寡不敌众,死了六个弟兄,其余的被活捉,枪战中,茶馆的灶间不慎失火,酿成一场火灾,最终把茶馆烧得一干二净。
“这下可麻烦了!刁炳常抓走我们的人,马上会知道从上海运来一批武器,这家伙必起邪念,想打劫这批武器,我们这条船已经暴露了!怎么办呀?”
包五塔心急如焚,跟刘孝北商议。
赖安和刁炳常,这太湖里的两股大湖匪,一个劫持了对方的老爸,一个抓走了对方的情妇,太湖上血雨腥风,一场恶战即将打响。
“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离开二仙镇,直接上小猫山!”见刘孝北想不出什么办法,包五塔只好自问自答。
小猫山是太湖西端的一座山岛,面积比麻头岛略大,被划入浙江省长兴县的管辖范围。
“路上要走多久?”刘孝北问。
“水路是一百四十里,要是顺风,一天一夜就能到了。要是逆风,至少要两天吧。”包五塔对答如流。
两人悻悻地回到船上,把情况跟唐明一说,唐明也是目瞪口呆,本以为到了二仙镇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还有一段凶险莫测的前路在等着他们。
没有选择余地,运枪船即刻起航,驶向小猫山。刘孝北和包五塔把装满子弹的驳壳枪插在腰里,万一遭遇刁炳常的匪船,一场激烈的枪战是在所难免的。
别看唐明在警察局做事,却从来没有用过枪。刘孝北钻进底下的船舱,从箱子里拿了一把崭新的快慢机,顾不得擦掉枪身上的油,插进弹夹,拉了下枪栓说,“你瞧,这样就上好了膛,只要打开保险,再扳开大机头,就可以射击了。这种枪有快射和点射两种功能,快射的话,二十发子弹可以统统打出去,等于一把微型冲锋枪。”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到底是德国造的。”
若干年后,刘孝北回忆起当时的心态,打了一个很恰当的比方,就象一位丈夫,妻子忽然被老板派往一个遥远的城市出差,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丈夫将有十几天独守空房,很自然地就动起了采野花的念头。
『3』(3)
从地理上来划分,太湖分为东西两大水域,九尾山就在东西的交界处。传说神仙太上老君的坐骑逃下凡间,变成一条九尾狐,祸害百姓,太上老君亲自下凡降服了它,因它作恶多端,罚它变成一座山岛,立在湖中,任凭风吹雨打,于是这座无名岛便叫九尾山。
这是一座贫瘠的荒岛,除了岩石就是寸草不生的砂地,连野兔都不能生存,因此尽管离刁炳常的麻头岛很近,那些土匪却很少光顾,这里实在没有吸引他们的东西。对鱼老万来说,却是一个理想的藏身之所,凭着一双巧手,很快搭起了一间茅屋,房顶上铺上了厚厚的稻草,能遮风挡雨,屋里搭起了灶台,那只猪头就挂在灶台的墙上,白天他下湖打渔,吃不完的鱼就晒成鱼干。
他曾悄悄返回过齐家村,与秦寡妇干完那事以后,带回来一袋粮食和一坛烧酒,够他吃一个月的。秦寡妇告诉他,去过苏州的村民带来了日本人投降的消息,说国民党青年军二零二师进驻苏州,缴了日本兵的械,青天白日旗重新飘扬起来了,杀死鬼子兵的事,或许已经无人过问了,可鱼老万还是不放心,到底杀了一个人啊,还是一个鬼子兵,他决定在九尾山多留些日子,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知怎么搞的,看见那只呲牙裂嘴的猪头,鱼老万就想起了被他砍头的鬼子兵,好几次做梦,梦见那个无头的鬼子兵从土里爬出来,到处寻找自己的头,居然找到他这里来了,敲响了他的房门……
嘭嘭嘭!轻轻的敲门声,鱼老万从梦中惊醒过来,煤油灯还亮着,一闪一闪地照着这间小茅屋,嘭嘭嘭,敲门声依旧,鱼老万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道鬼子兵真的找上门来了?!
他竖起耳朵倾听,门外还有说话的声音,不是日本话,是中国话。
“……大概没有人。”
“不会的,里面还有灯光呢。”
“老乡,老乡,”一个亲切和蔼的声音,“我们是新四军太湖支队的,行船路过,想借宝地暂避风雨,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门外是刘孝北一行三人,是包五塔想出冒充新四军,他知道太湖一带的老百姓看见鬼子兵就怕,看见土匪就恨,看见国民党的军队就躲,唯有新四军是受欢迎的。凭心而论,共产党军队的群众政策还是很成功的,当时有一句流行话叫“军民鱼水情”,意思是军队是鱼群众是水,鱼离不开水,不管正规的新四军还是非正规的游击队,极少有扰民事件发生。
果然,包五塔的这句话起了作用,茅屋的门缓缓地打开了,露出鱼老万半信半疑的脸。
湖面上风雨交加,硕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屋顶茅草上,小屋里却透着融融的暖意,炉灶里生起了火,三个人脱下湿衣服烘烤,鱼老万煮了一锅粥,蒸了半条青鱼,还拿出烧酒来招待他们,刘孝北拿出从上海带来的两听牛肉罐头,包五塔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都是美国货,让抽惯了烟袋的鱼老万新奇不已。
大家边吃边聊,刘孝北说他们有一船货要运到长兴县城去,夜里遭遇风雨大浪,临时停靠九尾山,鱼老万说了自己杀死鬼子兵的事,引来一阵惊奇。太湖里的土匪也曾跟日本人交锋过,不过是小规模的冲突,毕竟心虚,放几枪掉头就跑,从来没有击毙过一名日本兵。当警长的刘孝北更不用说了,遇见日本宪兵,要点头哈腰喊一声“太君”。眼前这个小渔村里的农民,第一次面对面就砍死了一名鬼子兵,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二天一早,湖面恢复了风平浪静,太阳从云隙里钻出来,往湖面撒下一片金黄,看来是个好天气。告别了鱼老万和小茅屋,三人打算返回船上,继续行程,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却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看!那边有一条船!”包五塔先叫起来,果然,南面有一条船正朝九尾山驶来。
“太湖上船来船往的,有啥大惊小怪?”唐明不以为然。
包五塔却摇了摇头,指着对面一座隐约的岛影说:“那边是麻头岛,是刁炳常的老窝,船就是从那个方向开来的,如果没有猜错,船上肯定有刁炳常的手下弟兄!”
刘孝北忙说:“现在我们还不能走,免得跟它碰面,等它过去以后,再走也不迟。”
于是他们耐心地等起来,过了有一支烟的工夫,那条船越驶越近,已经能看清楚它的轮廓了:这是一条单桅帆船,比乌篷船略大,船帆却大得多,有风的时候,这种船的航速是很快的。
包五塔注视了一会儿,又叫起来:“奇怪啊!你们看,它到现在也没有转舵,难道真是朝这里来的?”
刘孝北马上让包五塔把鱼老万叫来看,鱼老万说:“前几天,倒是来过一条土匪的船,不是来打劫我的,而是讨鱼,要二十斤重的大乌青烧鲃肺汤吃(注:用青鱼内脏熬的汤,系苏州名菜),还丢给了我几个铜板算是鱼钱。莫非又是来……”
眼看那条船越来越近,容不得再犹豫了,刘孝北他们迅速上船,由鱼老万带路,贴着九尾山的崖岸划去,崖岸下面有一条狭窄的汊港,把船一直开进去,几乎要撞上岩石的时候,却赫然出现一个洞口,鱼老万嘱咐他们卸下帆船的双桅杆,船才得以驶入洞口,里面却豁然开朗起来,光是洞外透进来的光亮所照见的地方,就有一个篮球场大,鱼老万的乌篷船就停在里面。
“奇怪吧?”鱼老万笑呵呵地说,“其实太湖里很多岛上都有这样天然的水洞,风刮不着,雨淋不进,简直是一座天生的船库!”
说完,鱼老万又说,“你们就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吧,等我把他们打发走了,回来叫你们。”
“等一等!”刘孝北叫起来,和颜悦色地说,“来的是土匪,既不知道他们的来意,又不知道他们来了几个,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还是派一个人保护你吧。”
说着,刘孝北朝包五塔递了一个眼色,包五塔心领神会,不能给鱼老万单独与土匪接触的机会,以防他把他们连人带船出卖给土匪,虽然鱼老万不知道船上载的是武器,但他应该估计得出是贵重物品,人心隔肚皮,还是谨慎为妙。
鱼老万没有领会刘孝北的用意,爽快地说,“好啊,抓紧时间快走吧。”
“我去!”唐明抢在包五塔前面举起了手,刘孝北犹豫了一下,看看包五塔,包五塔马上说:“你经验不足,还是留在船上,让我去。”
“包大哥,经验不是天生的,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唐明态度很坚决,亮出插在腰里的那支德国造快慢机。
鱼老万和唐明沿着洞里水浅的地方趟水上了岸,返回那间小茅屋,灶台边有一大堆烧火用的茅草和木柴,唐明就躲在草堆后,透过草丛的缝隙,看见墙上挂着一只猪头,猪耳朵耷拉着,一根根猪毛清晰可见,脖子的割裂处已经长出一簇簇发霉的绿毛,猪的眼睛微微睁着,好象在盯着唐明,猪嘴巴一直开到猪耳朵边,容易产生一种它在朝你笑的错觉……
“笑……还笑……明天就把你吃掉!”唐明狠狠瞪了猪头一眼,用骂来掩饰着心虚。
哐的一声,门被一脚踢开,闯进来一高一瘦两个人,高的满脸横肉,腰里插着驳壳枪,瘦的眼光很凶,背着一支中正式步枪,鱼老万岂敢怠慢,笑脸相迎,“唷!两位大爷,又光临我的破屋啦?”
“少他妈罗嗦,拿一条最大的乌青来,少于二十斤大爷我可不给钱!”高的嚷。
“对不起,昨天天气不好,我没下湖,唯一的一条青鱼,被我蒸掉一半吃了,还剩另一半,如果两位大爷不嫌弃,就算是送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划了那么长时间的船,就拿半条鱼?不行!拿不出鱼来,你马上下湖给我去捕,捕到了为止!”
鱼老万只能赔着笑脸,心里骂了不止一百遍“我操你老娘!”
“我们不会白吃你的鱼,给你透露一条内部消息:刁司令家的老爷子被小猫山的赖安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