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了这种荒唐的想法。
鱼老万是第一个离开小茅屋的人,此时此刻,他正划着乌篷船前往那片水域。
“事情的起因在我,我是逃不掉它的纠缠的,即使我离开了太湖,逃到四川、山东去,无头鬼会不会去找秦寡妇的麻烦?它会不会一直在梦里纠缠我?要彻底地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鬼子兵的头打捞起来,还它一个全身,只有这样我的后半生才能睡踏实……”
静静躺在太湖水底的那颗头颅,对鱼老万产生了一种巨大的魔力,他半夜三更划船出湖,在皎洁的月光下,开始了打捞。
第二个离开小茅屋的是唐明。他躺着,听着刘孝北的鼾声,唐明读过福尔摩斯探案,他把从昨夜到今晚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之事用推理的方式梳理了一遍,整理出两个版本。
甲版本:无头鬼确实存在,那么一切都说得过去。
乙版本:不是无头鬼作祟,而是内鬼在捣乱。他和包五塔自从上了卧龙岗,就一直在一起,那包枪支的丢失跟他们肯定没有关系。至于鱼老万,他有枪伤,无论如何也不能从泥塘里拖走一包沉重的武器,那么剩下来的,就是刘孝北了。他独自去苏州,又半途返回,理由居然是“右眼皮跳个不停”。如果偷枪贼就是他,那末,包五塔的落水必定与他有关,说不定是他杀害了包大哥,凶手就是他!
想着,唐明打了一个寒战,凶手就躺在自己身边,还能闻到他的鼻息。
他的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我,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先下手为强!
望着熟睡的刘孝北,唐明又犹豫了,杀死刘孝北,此刻正是好时机,可万一他是无辜的呢?他是我的长官,还是姑父的亲信,他能做出这种叛逆的事情吗?
银色的月光从屋外透进来,照在灶台的墙上,那只发霉的烂猪头还挂在那里,挂猪头的绳子发黑,微风一吹,轻轻转动,猪头随之转动起来,唐明觉得那双猪眼睛转来转去一直在盯着自己……
午夜十二点五十分,刘孝北端着扳开机头的快慢机,离开小茅屋,沿着周围搜索起来,试图找到失踪的鱼老万和唐明。他怀疑自己在某个环节上出了漏洞,被他们察觉了,所以他们躲起来了,决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九尾山,除掉他们!
当他的脚踩在一块松软的泥土上,他觉得纳闷,这片土怎么这么软?按理说岛上都是坚硬的砂土,不会……
没等他想明白,轰隆一声,薄薄的土层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塌陷下去,刘孝北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摔得人事不省。
『5』(5)
月亮隐到一块乌云背后去了,漆黑的夜空和湖面连成黑沉沉的一片,九尾山以北、麻头岛岛以南约二十里的一片水域,停着一条乌篷船,鱼老万不顾肩膀的伤痛,已经连续打捞了一个钟头,捞了二十几网,除了鱼之外,毫无收获。
该死!那个头到底在哪里?
他打算换一块水域,于是往南面划去,划着划着,忽然停住了,鱼老万久居太湖,练就了一双“湖里眼”,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看清楚水面上的状况,就在前面十来丈的地方,有一条小舢板,当地人称之“小划子”,最多只能载两个人,沿湖一带的妇女孩子下湖捞藕采菱才会撑的,深更半夜的,谁会撑着这种小船跑到湖中心来,胆子倒不小。
鱼老万把船橹搁到轴上,使劲摇了几下,和那只小划子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小划子上站着一个人影,估计是个男人,他正在做着一件在鱼老万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撒网、捕捞,深更半夜的,他在这里打渔?但他的动作明显生疏,一看就不是渔民。
乌篷船渐渐靠了上去,鱼老万朝他喊:“喂!你——在干吗?你是齐家村的吗?”
那人低着头在捞网,背对鱼老万,根本不予理睬,按理说,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安静的湖面,身后的喊声应该听得见,可他好象没长耳朵。
鱼老万有些生气,故意把船靠上去,用乌篷船的船头撞了一下那只小划子,那家伙终于感觉到了,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了泥土的黄色军装,肩膀和衣领上有干涸的血迹,脖子上是平的,没有脑袋。
鱼老万碰上的,就是在秦寡妇家的小院里被他砍头的鬼子兵,幸亏包五塔和唐明挖出了那块道士的神符,他才得以从土里爬出来。
尽管没有头,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最要紧的部位——头,正安静地躺在太湖的某一片水底,向主人发出召唤,于是他偷了一条农家的小划子,前来打捞,他对自己脑袋所处的方位感觉非常准确,才会和鱼老万不期而遇。
“啊!”鱼老万发出一声惊叫,往后退去,他忘了这是在船上,一个倒栽葱从船上翻了下去,象块石头一样砸在水面上,扑通一声巨响。
冰凉的湖水让鱼老万清醒了许多,他踩着水,把头浮出水面,要让一个太湖上的渔民淹死,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何况是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上,可是,鱼老万每次浮上来,都看见那个无头的鬼子兵站在小划子上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捏着一半浸在水里的渔网,鱼老万害怕了,急忙沉下去,换一个角度浮上来,无头鬼还是这样“看”着自己,就这样,一次次上下,鱼老万最终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浮上来了。
无头鬼一直“望”着鱼老万被平静的湖水吞噬,毫无所动,仿佛在观看一场乏味的表演,他继续劳作,把网捞上来,又是一无所获,再次撒网……
月亮摆脱乌云的纠缠,重新露出脸来,把皎洁的月光撒向宽阔的湖面,照着这个忙碌的鬼子兵,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撒网、收网、再撒网的动作,为的只是寻回自己的头。
刘孝北整整昏迷了十多分钟,才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坑里,难道这是捉野兽的陷阱?他有点摔糊涂了。
坑的面积不大,却很深,差不多有两米,比刘孝北整整高出一头,刘孝北跳起来,手扒住了坑沿,试图爬出去,却因为坑壁上无处可踩,摔了下来,他试了几次都功亏一篑,累得气喘嘘嘘,这时候,坑上面露出了一个人的脑袋。
唐明居高临下望着刘孝北,露出得意的笑,“姓刘的,别费劲了,坑是我特意为你挖的,就是要困住你这只吃人的老虎。”
刘孝北说:“唐明,你是不是疯了?你想造反吗?”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偷枪贼、还有杀死包大哥的凶手就是你!你就是无头鬼!”
刘孝北脑子转得飞快,莫非我杀包五塔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不可能!难道我从芦苇滩里拖出那包武器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也不可能!
嗯,仅仅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把他稳住,冷不防一枪干掉他,让他的尸体滚下坑来,我踩着他的尸体就可以爬出去了……
刘孝北装出一脸无辜,“小唐,你怎么可以无端怀疑我?我是你姑父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站街小巡警当上侦缉队的警长,他就是我的再生爹娘,我一辈子报答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去做背叛他的事情?请你无论如何相信我……”
他故意喋喋不休,分散唐明的注意力,手往身后摸,飞快地掏出快慢机,抬手就是一枪,唐明早有思想准备,脑袋朝后一缩,子弹打在坑沿上,打出一个小凹坑,泥土飞溅。
唐明再也不敢露头了,坑上面传来他的一阵冷笑,“刘孝北,你终于暴露了!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坑里吧,饿了,你就啃自己的肉,渴了,你就喝自己的血,过一个月我再来给你收尸吧!”
眼看错失了唯一的良机,刘孝北懊恼不已,情势急转直下,现在的他等于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唐明的话音又从上面传来:“我要回卧龙岗去,把那箱金条挖出来,谢谢你帮我杀掉了包五塔,这样我就可以独吞金条了,哈哈哈!”
笑声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吓得刘孝北险些六魂出窍,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啪的一下,一样很大的东西掉下坑来,刘孝北赶紧往旁边一闪,险些被砸到。
掉下来的居然是一个人,而且不是别人,就是唐明,他面带惊惶,从地面猛地摔进两米深的坑里,没有摔断脖子就算是运气了,刘孝北可不会白白放弃送上门的机会,没等唐明爬起来,猛地骑在他身上,伸出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唐明的脖子,唐明的眼球渐渐凸出眼眶,因为缺氧,他极度难受,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刘孝北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就这样掐了足有一分半钟,确定他已经断气,才松开了手。
唐明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吐出最后几个字,就象吐出一只嘴里含的糖球:
“它……来了……”
刘孝北没听懂,也没有工夫去理解,他把唐明的尸体蜷缩起来,靠在坑壁上,就象一条棉被,然后踩在上面,手扒住坑沿,脚下使劲一蹬,半个身子就离开了坑。
就这样,他从“死亡之坑”里爬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回到小茅屋,揭开水缸的盖子,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喝起来。
水面上,清楚地映着自己的身影,身影之后,还叠着一个“重影”……
咦?那是我吗?刘孝北有点纳闷,我怎么没脑袋?
他左思右想,觉得不对,扔下水瓢,回头一看,傻眼了,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鬼子兵,没有头,被刀齐刷刷砍过的脖腔里面没有血,就象一口干枯的井眼,填满了泥土,它站着不动,呆呆地“看”着自己。
刘孝北拔出快慢机,抬手射出一梭子,哒哒哒!子弹如打在练拳击的沙袋上,毫无反应,鬼子兵象是被激活了,猛地扑上来,刘孝北发现它的力气大得惊人,被它按倒在灶台上,那双大手散发着浓烈的泥土气息,狠狠掐住了刘孝北的脖子,刘孝北刚经历过一场搏斗,十分疲惫,难以抵抗,他尝到了窒息的感觉,就觉得眼冒金星,内心充满了绝望。
“完了……完了……没想到……我绞尽脑汁……却栽在一个没头的鬼子兵手里……”
鬼子兵腾出一只手,撕开刘孝北的衣服,往他的腰后摸,刘孝北的窒息稍稍缓解,脑子里迸出一个念头:
“它撕我衣服干什么?想鸡奸我?不会吧,没听说过鬼强暴人……”
鬼子兵从他的腰后抓出一样东西来,是那顶尚未干透的军帽,刘孝北的脑子并没有因为缺氧而停顿,思路转得飞快——
军帽……头……
它在寻头!
被我扔掉的头颅就是它的,它误把军帽当成了自己的头,它是嗅着军帽的气味找来的!
填满脖腔的泥土有所松动,爬出几个蚂蚁,一只蛄蝼、还有一条红须大蜈蚣……宠物店的昆虫好象都从里面爬出来了,刘孝北觉得恶心,他猛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往灶台后的墙上随手一抓,抓住了那只腌猪头的耳朵,狠狠一扯,那根烂绳子就断了,刘孝北把猪头当作武器,朝鬼子兵的脖腔猛砸过去,一下、两下、三下……蚂蚁、蛄蝼、红须大蜈蚣,都被他拍得稀巴烂,刘孝北还想多砸几下,猪头如同生了根,被脖腔牢牢吸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掐住脖子的手松了,鬼子兵慢慢地离开了灶台,朝后退去,呈现在刘孝北面前的是一个人身猪首的怪物,由于刘孝北随手一砸,猪头是歪的,插在脖腔里,鬼子兵伸出手,把猪头扶正了,刹那间,原来微睁微闭的猪眼睛仿佛感染了灵气,一下子瞪得溜圆,骨碌碌转动起来,猪嘴巴也在动,发出类似猪的哼哼声……
刘孝北目瞪口呆,吓得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它找到了自己的“头”?
鬼子兵长了一个猪头?
我靠,这怎么可能!
也许是猪头那种发霉发臭接近腐烂的感觉,与脖子的“需求”不谋而合吧!
就象哪个广告里美女指着商品说“对,这才是我想要的!”
……
猪首人身的鬼子兵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茅屋。
隔了很久,刘孝北才敢跨出茅屋,东张西望,鬼子兵不见了。
刘孝北想起鱼老万说的话,“缺了头,就不能转世投胎”,现在鬼子兵有了猪头,来世一定会做一头猪吧……
嘻嘻,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孝北把唐明的尸体掩埋了,纵火烧了小茅屋,驾驶着双桅帆船,离开九尾山,直奔齐家村,先从芦苇滩里取出一包武器,还有别处的另一包武器。按照原来的计划,一步一步执行着。
与刁炳常的谈判很顺利,出售武器的价格比原来预想的稍低,但已经达到了他的心理价位,其中,刁的军师诸葛帆替他说了不少好话,刘孝北心领神会,悄悄塞了一笔回扣给诸葛帆,后者连推辞的客套都没有,马上笑纳。
出乎意料,刁炳常对刘孝北大为赏识,力邀他加盟。土匪里不乏鸡鸣狗盗、大奸大恶之徒,刁炳常就是靠杀了他的前辈、老土匪头子孙太保,才一跃成为麻头岛新霸主的,所以,象刘孝北这样背叛上司、暗杀战友的阴险小人,在刁炳常眼里反而是大英雄、难得的人材,遂热情挽留。刘孝北不敢当面拒绝,敷衍了几句,说回上海安排一下八旬老母,就溜走了。
刘孝北今年三十六岁,母亲怎么可能年已八旬?分明是撒谎,可惜刁炳常是个粗人,竟然听不懂“八旬”二字,以为刘孝北是说他母亲的生日在“八月中旬”,要赶回去做寿。
“那好啊,大孝子,快去快回!”刁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