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1 / 1)

灵魂,让他免受灵魂的煎熬。

因为失业太久,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他在白纸上写着:本人有纯净健康之灵魂一副,基因来自远古时代的女娲氏,因污秽之身体对其产生抗拒及排斥之反应,恐浪费国家财产及暴殄天物,故今将其出售,有意者请联系本人。

写完后,他郑重其事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用笔涂了一下指尖,在名字上按了指印。

池禺借着房间里传来的微弱灯光,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抓着白纸来看。他一时伤感,一时又有点得意,这日子,咋弄得这么累人呢?电影里的主人公还在寻找着第九重门的密码,他却发现自己身上毫无密码,似乎可以被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主宰着。

电话铃在这个烦躁的深夜也变得不安份,继续它今夜的第四次拜访。池禺跳了起来,午夜凶铃吗?随手抽起话筒,吼着,这里是白玉三号殡仪馆,请问你想本单位提供什么样的服务?另,本单位开设有化死人妆、代客换寿衣及灵堂布置等课程,欢迎前来咨询及学习。

对方依然沉默。池禺则慢慢地从刚才的幽默,变为了局促的沉默了。他开始想像这个随口说出的白玉殡仪馆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对方好像没有谁在捉着话筒,可能只是一个猫呀狗呀或老鼠的误按了电话号码。话筒里突然传来了“唉”的一声,长长的,沉沉的,阴阴的,快死的样子,这一突然变化吓得池禺汗毛倒竖。声音是在离话筒两三米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一个老人,应该是躺在床上,有病。池禺头脑中马上组织了这样一幅画面。

过了一会,话筒里传来一阵“吱吱沙沙”的锯木声,锯得很辛苦,听得出锯片的齿都快给磨掉了。池禺犯晕了,想立即丢下话筒,可又想弄清情况,于是专心地听着。

呻吟声伴着锯木声,没规则也不成韵律,阴冷而古怪,过了约两分钟,“啪”的一声暗响,仿佛一段芋头给锯断,掉在硬地上。“芋头”一直在滚,滚话筒下,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池禺,你快遁入空门吧!

池禺吓得整个儿蹦了起来,心跳得像怀里揣了个响亮的秒钟,耳膜里传出来隆隆的轰鸣声,眼睛所到处,电视画面里的男配角点燃了身上浸泡着的汽油,要前往人生中的乐土。话筒已失手掉下了,长长的话线从桌上垂落,像吊着一个死人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池禺才稍稍平静,他把话筒放回原处,再不敢放耳边探听对方的情况了。他原以为是对方打来的电话,不收费,不听白不听,哪料会遇到这样恐怖的事情?

这一定是在电信局工作的林暗弄的恶作剧,看明儿,我不扒下他的皮!池禺找着了答案,心情就轻松了。

池禺翻查了来电显示,但是对方的号码只是一忽闪便没了,根本记不住。按了几次下翻,任凭池禺旋展火眼金睛也无济于事。池禺也不找了,重拨了对方的号码,可显示也只是像一只快速驶过的飞翔船,捉不住。通了,但没人接。再拨,也没人接。林暗这小子究竟用的什么法门,奇怪。池禺有点狐疑了。

也算池禺聪明,他左手按固话的下翻,右手按手机的摄像。20022545,他默念了一遍这组数字,回过头看时,手机上的图像成了空白,然后竟自动锁机了。娘的中国电信,就只管收钱,明天一定要找林暗作代表狠揍它一顿!

池禺想起了中午时遇到的算命老头,莫不是真那么邪吧,让他给批中了?没有的事啦,这年头,信猫信狗也不会信神信鬼的。

坐回沙发上,发了一会呆,记起刚刚写下的那张售卖灵魂的广告,心头一懔,想把它撕了。怪事不断,池禺不得不有所顾忌。但茶几上找不着,俯身在沙发旁边探,也找不着。什么事儿?刚才风不是太大,应该不会把纸吹走的?

池禺打开了厅里的灯,顿时一屋的光亮,笼罩着的黑暗给杀得丢盔弃甲全军覆没。四围找了一遍,依然找不着那张纸,最后,池禺只好趴了下来,用手在沙发底摸索。沙发底出奇的冷,温度与外面起码相差了二十度,终于让他摸到了。

池禺把纸拿了出来,有一种取胜的快乐。他展开了纸,纸的末端却明明白白地多了两个血红的字:成交!

池禺倒抽了一口冷气,目瞪口呆的,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身处何世。

天呀,这两个字是不是我写的?写了,却忘了?池禺努力在回忆着。可是不管池禺如何展开想像的翅膀,他仍然记不起有写下了“成交”两字的行为。

池禺再看了看那两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认字的小孩子写的。如果不是我写的,那会是谁?

池禺脑内涌现出算命老头急急撤摊的情境,心内彷徨,那究竟是我带给他霉运,还是我带给他不幸?

池禺并没有把售卖自身灵魂的那张广告撕掉或烧了,他仍存侥幸,以为是恶作剧,准备天亮后,拿给林暗与花亮这两小子看,让他们以奇闻的方式大笑一顿。

睡意全无,池禺走出了露台,坐在摆放在露台上的一张转椅上。池禺居住在二楼,他喜欢在夜晚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仰望星空,眺望远处的幽邃。

栏基上放了一盆仙人掌,两盆海棠,三盆茉莉,还有石榴、玫瑰等花卉,有一株柿子,长得一米多高了,瘦瘦的。风慢悠悠地轻拂着,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池禺的思绪随眼光伸进了夜的心脏,空虚却实在。

茉莉正开着一枝头的小花儿,馥郁的清香从夜空的毛孔里渗发出来,似一个温婉的女子擦过身边留下的痕迹。池禺闭着目,脑子却醒着。

他用手机拨通了林暗的电话。这小子吵得我一夜的恐慌,我不吵他一两回,我还姓池?池禺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也就实行了。

搞什么东东的,三更半夜打什么电话,刚才一战三,累着呢,有什么事明天说好不好。对方仿佛是从酣睡中给惊醒。

你家伙还一战三,小心给雨淋了,就成了淋病。告诉我,你半小时前,有没有用另一个电话打我家的固话?

没有。我有事不打你的手机,打你的固话干嘛?你呀,有了手机,就把固话撤了吧,白便宜了中国电信。

我是怕中国电信不给你出粮,贡献来着,还好意思责怪我。你真的没有打?你发誓。

我林暗发誓,如果我半小时前真打过你家的电话,我明儿前列腺肥肿阳痿不育!

你这小子也不要说得那么绝,你父母会先把我给阉了的。就信你,睡去吧,好好的养精蓄锐去。

混账东西,明儿割你的头。

林暗,且慢,池禺想起了一件事,说,你明天帮我查一查20022545这个号码,看是哪个单位的。查出了,给我来电,我不上门骂它负责人一个狗血淋头,我难消这口气!

知道了。你老兄拜托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挂了,你也睡吧,不要老想着是哪个mm想勾引你了,嘻嘻。

池禺再次拨了20022545,铃声一直在响,但就是没人接听。

弄什么鬼?池禺找工不着,还沾了一肚子怀疑,心里很不舒服。

静静地看着夜空。空寂,空虚,空明,空灵,空泛,空洞,空门。池禺的思绪立即集中到刚才那个神秘电话中的话语。让我遁入空门?那么是让我当和尚,出家为僧了?怎么可能,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四大皆空看破红尘。红尘虽然世俗恶秽,可红尘正因其世俗,才适合我这等凡人的。池禺转念一想,会不会对方是那个算命老头,向我告诫只有遁入空门,才能避祸免灾?

池禺想着,又否定了自己的假设。那个老头看我一眼,便说要转行了,怎么还会泥足深陷?

海棠宽大的叶子在风中,像情人的灰色的心瓣,摇曳、暗漠、难测高下。如果在白天,那一切便清楚了。池禺努力让自己的思想转移方向,否则他会疯掉的。然而,看到了海棠叶,他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突然消失了影踪的女朋友。

她现在怎么了?池禺轻轻地自问。如果不是我提出分手,她不会离开,更不会像人间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越想越沉重,但愿她一切都好吧。池禺感觉眼皮很涩很重,也就借瞌睡来掩藏内心的伤痛。

初夏的阳光蒸融掉池禺脸上的雾气。他从转椅上跳了起来,展了展手脚,顺便给盆栽浇了水。回厅里,看了一会中央台的新闻,关了电视。电话响了。他看来电显示,是自家的电话。

有什么事吗?池禺总是以这种方式回答家人的来电。

小禺,你找到工作了没有?如果还没找到,回家来帮我种地吧,要不,到你姐夫那里打工也行。骑驴找马,总好比白白浪费时间。这是爸爸的声音。

池禺想,现在谁还耕种,宁可死在城市,也不赖活在农村呢。到姐夫那里工作,更是不妙,亲戚上头,谁看谁的面色,谁受谁的气呢?为了日后相见好,还是得尽量避免这种尴尬。

怎么样?你回答一句好不好。我的烟酒钱,你可以不用担心,但你妈的胃病又犯疼了,你总得给她一点看病买药的钱。

知道了。我找到工作了。你让妈少干点活行不行,别老是让她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吃饭。

你道我不说她吗?她愿意听吗?她老想着多赚点钱,为你在旧地盘那里建一座房子。

池禺心头一热,只叫得一声“ 妈”,泪水便模糊了眼睛。

挂了电话,看显示屏,原来今天已经是5月11日了,池禺失业整整100天的日子。池禺想,最恨自己昨晚一时火爆脾气,断了新工的米路,刚才还对父亲说找到工作了,找工作真那么容易找吗?大学生也是月薪500块呢,何况我这高中生?

蓦地,想起昨天路经清河公墓时,看到的那则招聘广告。别管它了,先干着,父亲也说了,骑驴找马总比白白浪费时间好。也就这样吧。池禺下定了决心。

关了门,坐公车径直到了清河公墓门前。有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壮汉在岗亭内坐着。大哥,池禺向他问,广告还有效吗?

最后一天,应该还有效,不过你是否有效却是未知数。

大哥,怎么称呼?

别大哥了,我不做大哥很久了。陈年事,你呢?

哦,陈年旧事,武林昔日。好名字。池禺。请教一下,现在这里有多少位保安员?你们人事部主任都有了人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