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禺说,这提议富有创造性,建议提案卫生部,不仅用在人的身上,还用在动物的身上,譬如当一只小狗出生的时候,对它实施一年胃部食物储存手术,以后狗主人便不用天天拖狗出街时担心它不顾廉耻地随处大便了。
晕,这是虐待呀。李愁予大笑了起来,但很快便用手掌掩着口。
想笑你便笑吧。池禺说。
我知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李愁予看着手腕上的一重黑黑的发丝,说,你想知道黑发下面的皮肤是否隐藏着伤疤。
是的,我想看看那门把你的手腕夹成什么样子。池禺一脸关切地说。
你认识这些发丝吗?
谁的?
你忘了。
我,让我想想。
不会想到的了。
想起来了,你还保留着?
这一束发丝是你趁我熟睡时剪下来,当分手那天,你却又塞回给我的。
对不起,小予。
李愁予嘴角微微拉了一下,凄然一笑,说,不要说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池禺说,我不想解开发丝了,也不想知道黑发下的真实。
李愁予反倒把手腕递在池禺的面前,说,你解开吧,答案很快要出现了。
如果你不想让我看,我不看。
我想让你看,只是当解开了发丝后,以后也不要哄我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与你在一起呀。
池禺看李愁予的手腕一直没有移开,以为李愁予真的是让他解开发丝,于是便用手解起来,但是发丝缠缠绕绕的,很难解。李愁予递给池禺一把剪刀,池禺没有接,还在专心地解结。
古人说,头发是烦恼丝。李愁予低着头看池禺的手指在翻动。
所以我要解开。池禺回答。
为什么不剪开?
剪开只能让烦恼增多,不如解开,理顺,让它寂寞着。池禺解着解着,眼前的发丝越来越多,接着眼睛越来越模糊,头重得很,很困。试着合一合眼,结果再不愿意睁起来了,挨着沙发便睡着了。
四十八
雨渐渐收了,天慢慢的放晴,阳光穿过轻微的雨丝温柔地安抚着湿漉漉的大地。池禺睡了一觉,美滋滋的,还想睡,但接着的睡眠中,清河村的影像不断在他的梦中出现,弄得他烦乱不堪。
当李愁予抚摸他的额头,试探他是不是发烧时,他醒了过来。他拉直了身子,这才发觉自己竟以李愁予的大腿作枕头了,桌子上的碗碟还没有收拾。
怎么了,你的大腿麻不麻?池禺说时,用手揉搓李愁予的大腿。
没事,很好的。好啦,让我把碗碟收拾起,再为你弄一顿吃的。李愁予便要起身进厨房。
池禺捉着她的手,说,不,这一顿让我来煮,你坐着。
李愁予坐着没有动了,说,好,等着你的美味珍品。
池禺放开李愁予的手时,发觉她手中的发丝已经给解除了,连忙又捉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发丝是第六重包裹,你说有七重,究竟揭开了七重包裹后,会是什么奇景呢?池禺看到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条长长的血痂,仿佛已经凝固了有一段日子了,并不是这一两天所受的伤所致。轻轻摩娑着疤痕,池禺问,那门夹得这么严重,你为什么不到医院看一看,不能消退怎么办?
不能消退便不能消退吧,谁叫你有人来敲门时,你迟迟不开门呢?你的门夹坏了别人的手,你自己也会受到伤害的,但千万不要为我伤心。李愁予眼睛低垂着,仿佛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怕开门后,迎接的人会破坏我现在的生活。
我破坏了你现在的生活了吗?
这倒没有。你为我的生活增色不少,我的生活少不了你。
所以,永远不要怕改变,要相信改变会为你带来快乐。
池禺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了碗碟,准备到厨房。李愁予说,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吗?
你唱什么歌?
《盛夏的果实》。
池禺想,柴情唱的是《宁夏》,李愁予唱的却是《盛夏的果实》,都是夏天,可是歌曲的心情完全不同呀。
这首歌不好,你换一首,好吗?
我只懂得这一首。
那你唱吧。
李愁予便躺在沙发上,两眼看着天花板轻轻地唱起来:
也许放弃
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
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
这盛夏的果实
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我要试着离开你
不要再想你
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
池禺踩着李愁予轻悠中带着无限伤感的歌声走进厨房。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歌声,池禺连忙走回厅里。李愁予此时两眼轻轻地闭着,几条干净
柔软的黑发覆着她的鼻翼。池禺在李愁予的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衣服,然后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李愁予的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均匀起伏的腹部。
李愁予的左手伸出了沙发,手腕上的血痂像落在地上的桑椹。池禺想把李愁予的手放回她的腹部上,但当血痂在眼前停留的那会儿,他的心突然很痛。他又一次轻轻抚摸着血痂。摸着摸着,池禺发觉血痂的边沿有些翘起,可以整块儿撕下来,于是他便专心地慢慢地用指甲刮血痂,刮一会,便用指肉来回按摩一下血痂,以免弄痛了李愁予。
过了一会儿,血痂给退掉了。李愁予的手腕上露出一条长长的新肉,粉红的,仿佛成熟的无花果。池禺想,如果不能消退,小予也不愿意这伤疤跟随着,我便陪她去医院用激光把它消除掉。
池禺用拇指轻轻地按在李愁予的疤痕上,想,只一两天,伤口便复原了,小予的抗病功能真厉害。可是,池禺慢慢觉得到不对劲了,他的拇指有粘糊糊的感觉。天,血!
李愁予的伤疤竟裂开了口子,血液汩汩地流出来。池禺一下子吓得六神无主,一边喊着小予快醒,一边用手按着她的手腕。
李愁予睁开了眼睛,脸上浅浅地露着笑容,对着池禺说,你现在知道谜底了吧。
快,我们到医院!池禺撕下了自己衣服的下襟,然后包扎了李愁予的伤口。但血仍是不可控制地狂奔而出。
池禺站起,弯下腰,正欲抱起李愁予跑出门去,李愁予说,别动了,其实,我早已经死了,三年前,我便是这样看着自己的血液离开这个世界的。
可是,你,池禺没法相信这是事实,整个人愣怔着手足无措。
抱我,那时,我是多么希望死在你的怀里。你为什么抛弃了我?
池禺扶起李愁予,自己坐在沙发上,把李愁予的头放在自己怀里。他的眼泪不可抑止地狂流着,惊惶、恐惧、愧疚、自责、茫然,他发觉他难以掌握自己的身体与情绪。
三年后,你拾起了我的那顶牛仔帽子,我终于又与你重逢了。李愁予用缓慢的语速说着,看见池禺又想抱她出门,她摇了摇头,说,别想着到医院了,到了医院,医生会被吓晕的,让我静静地留在你的怀内。
池禺的心像裂成一片片纸屑,他就像一个孤独的老头无奈而又绝望地看着洪水迅速摧毁他的家园。为什么?他狂喊着。此刻,他唯一能说的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喊出这三个最无用但也是最痛苦的字了。
李愁予说,没有为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你看到的谜底,也是这次我来找你想让你看到的谜底。池禺,我要告诉你,昨晚你跳下去的墓坑,便是我的墓地。你能跳进去,我便心满意足了,你毕竟与我躺过同一个墓坑。
呀,我,池禺竟然说不出声音来。
你一定很奇怪前两晚那个幽灵为什么会叫我的名字,也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一些你想不起的事情,更会奇怪我为什么能预先给你一个手表让你走出迷宫。这一切,都是因为一项交易。
四十九
交易?什么交易?池禺好奇地问。
一宗让我能重回人间的交易。条件是让我来烧掉你的那张售卖灵魂的广告。我跟你说过,那张广告烧掉了,交易便成功了。
你与谁达成的交易?
与一群在公墓下栖息的女鬼的交易。虽然她们现在总是在公墓内捣乱,但她们真的很可怜的,原来的地方给霸占了,男人也不再守护他们了。前些日子,我与她们中的一个鬼交了朋友,她知道我的死因后,感叹不已,说,我们现在将与一个人达成一项售卖灵魂的交易,只是他还不知道如何进行交易,我想你帮我们去与他完成这项交易。我问,你们为什么需要这项售卖灵魂的交易?她说,他活得累,不想要自己的灵魂了,希望有人来操纵他的身体,我们刚好也想找个人来替我们办事,所以便选择了他。我问,这是双方愿意的吗?她说,当然是,他售卖灵魂的广告也写好了。我问,那么,这个人是谁?她说,此人叫池禺,住在竹露市郊。我一听,便呆了,我想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呢?再一想,是不是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