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池禺才爬上墓坑。女人也不管池禺,继续她的埋尸工作。风轻轻地吹着,月亮偶尔被一两片薄薄的云掩盖一小部分,但很快又光光亮亮地俯视这块属于过去的时空。喘息了一会,池禺联想起在清河公墓进入清河村的情景,想,清河村遭遇灭村惨剧,死了的男男女女,清河村的始祖决不会让他们曝骨荒野不能入土为安的,现在便是让死去的人得以安息了吧。
想到这里,那个女人大概也是累了,坐在他身边,问,你是池禺,来清河村干什么?
我来清河村躲命的?
清河村的人都死光了,你来这里躲命?
你不是还活着吗?怎么能说死光?
我是将死的人。
谁不是将死的人?
我的意思是说,只要我把眼前的工作做完,我便要死了。
谁杀你?
我,或丈夫。
你丈夫呢?
女人沉默了一会,说,我仍在找他,不知他到哪里去了?或是死了,只是不知死在什么地方。
刚才听你说,你只能找到你丈夫才能死,否则你的死是得不到保护的。
保护?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是谁?你知道我的丈夫在什么地方?
池禺猛然想起那个在屋中将死的女人,反问,你是不是何风吹的妻子?
我就是。那个把我从床上移到床下的人是你吗?
池禺点了点头,说,是我。你也姓何?
我叫何曲子。告诉我,我丈夫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那晚,我们被日本人发现了,于是没命地奔跑,然后就走失了。他没有回家?
没有。我找遍了村子,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如果他是逃出了清河村,纵然把命留下了,还是何风吹吗?只可惜苦了我。
何风吹对我说过,他也是将死的人,我想他不会逃出清河村的,而且他也深知逃出清河村是一种什么结果。
但是,他现在哪里呢?
池禺看看满山头的墓坑,问,这些墓坑都是你挖的?你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怎么能挖了这么多坑?
不是我挖的。这些坑是每一对夫妇生前挖好了的,坑深12米,先葬女的,然后在5米深的地方葬男的,是为了让男人在上面守护女人。假如一个女人失去了男人的守护,女人便魂魄无所依归不得安息。
为什么要挖这么深的坑?浅一点,岂不省事?
那是清河村的规矩,谁说得清楚?据说,是因为创村女始祖是12月出生,男始祖是5月出生,所以墓穴的深度才有这样的安排。
那天,鬼子有没有进你家的门?
有的。他们到处窜跳了一会,在床下发现了我,骂了几句便走了。他们果然是怕死人。说也奇怪,鬼子走后的第三天,我身上的枪伤便神奇地痊愈了。当我走出家门时,整条村子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像死了一样。后来我在后山的山脚找到了男人的无头尸身,在山上的一个洞内找到了被烟窒息而死的很多女人尸体。那真是恐怖,想不到鬼子那么凶残。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才认清每条尸体的面目,并把他们送至各自生前挖的墓坑旁边。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让我活着呢?我死了,便不用看见这惨不忍睹的事情了。
这也许是安排。
也许吧。可既然是有安排,如何却让我活着?不是说村子在预定的日子里得毁灭吗?如果还有我活着,岂不是预言未能实现?预言未能实现,那是不是先辈说的话只是一个唬弄后辈的谎言?
池禺想,是呀,既然清河村的何今世夫妇那么有法力,怎么会有这样的疏忽?难道真是一个谎言?如果不是,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漏洞呢?
我是活不成的了,何曲子说,我也心灰了。
找不到何风吹,你也要死?
死。我现在埋葬的清河村人,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活着,他们照样不能合葬一穴。也许清河村夫妇不能合葬一穴,才是清河村毁灭的命数,如今得已合葬便有了重生的可能了。
你也相信清河村会重新出现?
会吧。谁知道呢?对了,你来了,就帮帮我吧,还有三对夫妇要埋葬。
池禺想,应该把代收带来,他可是做仟工的好手。
两个人也不再多说了,一起埋头苦干。月亮向西滑落了一大截,清光冷冷地照着新填平的墓穴。一些鸟儿躲在草丛里,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七十一
看着何曲子为最后一对夫妇的墓穴放上最后一抔土,池禺放眼看了看周围:一个长长的山坡,到处是新翻的泥土,没有粗大的树,都是些矮小灌木。灌木向死者的墓穴投下灰灰的一团阴影。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可以听到墓穴下的每一对夫妇在窃窃私语。池禺觉察到十米外,还有一个未填的墓坑,想,那是谁的呢?
是我与何风吹的。何曲子看见池禺定定的望着那墓坑在出神,于是仰起头来说。
月光下,何曲子的脸容因汗水而泛着光润,也因劳累而显得憔悴。风拉着她薄薄的衣襟,弄乱了她的头发。池禺记得初见何曲子是在荷田的莲船上,那时的她彰显着青春的风韵,现在的她却是弥漫着厌世的哀叹。
你的孩子呢?池禺突然好奇起来,一个墓穴一对夫妇,那么小孩子或未婚的清河村人葬在什么地方?
死了。何曲子迟疑了一会,才带着哭音说出这两字,但这个回答不是池禺期望的答案。
苦命的孩子,他现在埋葬在什么地方?
未成亲的清河村人是不能埋葬于泥土之下的,他们的身体会存放于洗魂祠内,等待来生。村人历来相传,清河村女人怀的孩子前生都是存放于洗魂祠内的未婚死人,但只有最高辈的长老才知道孩子的前生是谁。长老往往由此判断这名孩子该起什么名字,以及教授他什么知识,让他在清河村中司职什么位置。
洗魂祠不是用来存放那些叛徒的头颅吗?
洗魂祠内有许多房间的,就像药铺的药柜一样,每一个房间放什么东西,只有村内最高辈的五位长老明白。而今他们都死了,这个秘密便永远成为秘密了。清河村人全部死绝,洗魂祠内的未婚者,是决不会再有重生的机会了。
你刚才说清河村会重新出现?
没错,那是可能。就算清河村重新出现,也不代表以前清河村的村人仍会代代轮回重生。
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你的前生是什么人?
我的父亲是村内最高辈五位长老中的一个。至于我的前生是谁,我不知道,父亲也没有告诉我。擅自告诉别人的前生是谁,即使是贵为长老也得遭立时诛灭,死后不得重生。
谁会知道呢?
大大太公夫妇知道。
何今世夫妇?池禺不禁又打了一个激凌,用手把两臂上的鸡皮疙瘩扫平。
你们夫妇都说何今世夫妇仍然活在你们的周围,但他们死了几百年了,真是不可思议。
不信也得信。我也知道在你一个外村人眼中,清河村充满了奇怪的规矩,甚至是一条被诅咒了的村子。清河村确实与其他的村子不同,这是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条村子都是独一无二,清河村也是。
池禺想,你说了等于没说。继续问,你为什么不求求何今世夫妇,让他们告诉你丈夫在什么地方?
清河村的后辈是没资格求大大太公夫妇的,只能等他们前来照顾。如果他们不照拂后辈,那肯定是有其不可照拂的理由。他们是清河村绝对的权威,所有人都会敬畏,甚至每一个家庭用餐时,当把饭菜摆上桌后,都得全部离开屋子,以便首先让他们享用。
池禺不想再听到有关何今世夫妇的事情了,于是换了话题,问,现在那些清河村的孩子和未婚者呢?
我把他们放在洗魂祠前的一排大青石上,他们的灵魂能不能进入洗魂祠内,我也没把握。
包括你的孩子。
没办法,只能如此。
你为什么不进入洗魂内看看哪一个房间可放什么东西?反正整条村子现在就你活着。
要不,何曲子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坡下的清河,此刻偷眼瞧了池禺一下,说,要不你进去看看,如果里面的房间是分门别类的,你便走出来,把对应的死者搬起,然后放进去。我把每一个人的身份告诉你。
池禺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气体顺着他的气管进入他的肺部,感觉天气已是寒冬。想推托,画一个圈走人,但想想现在整条清河村便只剩下何曲子一个女人,于心不忍,同时又想到,何曲子是决计要死的了,为什么不在她死前完成她的心愿,不让她留下遗憾呢?
池禺说,好吧,我们走。
何曲子脸上露出丝丝的喜悦,说,太感谢你了。
七十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村内。池禺突然想起日本兵曾经肆虐这条村,为何现在却不见踪影,于是趋前两步,问,日本兵到了哪里了?
我也不清楚,我病愈走出屋子后,再也没有见过日本兵了,也许他们在这里修的铁路已完工,所以全部撤离了。
池禺摇了摇头,不会,即使撤离了,也会留下三五个来善后照料的,辛苦修了一段铁路,难道就不怕别人拆毁破坏吗?毕竟这段铁路并不是光明正大地修建的,只是利用了当地人的血与汗。
他们不会有好报的。何曲子骂了一句。
池禺一边走,一边想,在何公祠内,几个日本兵在密室内看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