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直言。”
辰风微微一笑,将绘有青花的小杯放置于桌几之上,起身行至流星身侧。
“你可是天下第一刺客----流星?”第五辰风的话语中不含任何的疑问,他早已知晓了流星的身份。
“是。”他答得干脆。
“近日,江湖传闻你叛出了<海星一族>,是否属实?”
“没错。”他答得利落。
“是否是缘于她?”
“不全是。”回答得云淡风轻的流星,已嗅到了不寻常。
“你可是十六年前失踪的那个。。。”第五辰风饶有趣味的拖了个尾音,“公-冶-星-云?”
流星深远的目光自天边收回,瞳孔蓦地的缩紧,他迟疑了。
廿一落血色过往
第五辰风得到了他想要的讯息,继续问道,“月晓可是<天下第一乐坊>失踪的二小姐?”
流星一顿,沉默不答。辰风已经了然。
“杀闻人坊主的可是你?”第五辰风不冷不热的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问题,虽然这是江湖上谁都知道讯息,可他想得到确认。他要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值不值得那个拥有水晶般透明心肝的人寄予厚望,配不配得到他望而不及的那份爱。
闻言流星的心底一抽,背脊僵硬难化,脸色沉如寒霜。此刻缺少了人皮面具的遮掩,他的神色已然将其出卖。这是他最怕提及的事,也是他此生最悔的一桩事。
那个寓意了答案的字眼儿在流星的喉头纠结,言不出、道不明。敢作敢当的他,何时变得这般怯弱,他迟疑着、挣扎着,不多时候眉心便刻出了深深的惆怅。
久久得不到回应的第五辰风,视线死死的钉在流星僵直的脊背上。他最后的理智被那熊熊的愤恨之火挑衅、凌迟,燃烧殆尽。那一刻,他想亲手结果了他。
“离开她,我可保你不死。”愠怒的辰风,字里行间渗透着毫不避讳的威胁,否则,他会如何?
“做不到。”流星一口回绝了辰风那所谓的好意,就是死,他也不会放手。她是他颠沛流离的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曾几何时,他的心是一栋牢不可破的冰窖,她灿若桃花的笑颜,解禁了他尘封的心,挤进丝丝温暖。现如今,他已开时贪恋她给予他的温存。他不敢想象,如若她不曾出现过,他残余的人生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全天下男人都能给她的幸福,唯独你公冶星云给不起!”,原因不言而喻。
怒火灼烧着辰风的肺腑,他怒不可遏的转过身去,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出手劈了他。无奈,他只能重重拍了大理石质地的石案一掌。少顷,便传来石桌断裂的声响。
“你带给她的只会是悲伤!痛苦!仇恨!灾难!”第五辰风一字一顿低吼出声。他颤抖着手,指向西厢的方向。
“你可为她想过,来日当她忆起你---公冶星云乃是她的杀父仇人之时,你要她如何去面对那残酷的事实...”辰风的话越说越没了气势,他萎靡的跌坐于破落的石几前,神色悲凉。
第五辰风的话语,像是一记闷雷,轰得他措手不及,无力反抗。如果可以,他宁愿死于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样他至少可以与他被烈火吞噬了的亲人一起慷慨赴死,不用面对当下即将成形的死局。
“我还可以给你一条路。”辰风没了先前的气焰,说道。
公冶星云闻言微侧过头,他仍抱有一丝奢望。
“与伍姑娘,远遁世外,永居深谷。”
公冶星云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她,怎会在你手中?”流星身形一动,闪身至第五辰风近前。
“当日,我机缘巧合之下与月晓结识,却累得她与伍姑娘失散。奈何我俩缘浅,月晓又相继与我走失,苦寻无果后,我便一人上了路。一日,伍姑娘于街市前拦住了我的去路,说是与我要人。事后得知,伍姑娘就是月晓先前寻找的姐姐,于是我就携她一并上了<圣京>。”辰风简单的介绍了他与水仙的相识,沉默了半响,续道,“我的提议,你意下如何?”
“我不..."
“此计可行。”轻柔温和的声线打断了流星欲再否决的话语。
公冶星云早就感知道,有人在听他们二人的墙角,却不想此人竟是水仙。他抬眸撞上水仙含爱含恨的复杂目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躲避开去。
“这泽泥沼,你不必摊上。”公冶星云伪装起一贯的冷漠。
“星云,师姐不怕这些,师姐只要你平安。更何况,你与月晓之间。。。”
“别再说了,我是不会答应的。”公冶星云断然拒绝,他怎会不知水仙的好意。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天下第一乐坊>的人明天一早便会抵达<圣京>郊外,此刻,你已是骑虎难下了!”辰风冷声喝道。
公冶星云的心一沉,看来,他的梦就要到头了。
一想到,月晓满是希冀的澄澈眸光,他便忍不住想要不顾一切的将月晓永远的禁锢在自己的身侧,纵使她恨他、怨他,哪怕是要杀他,他也在所不惜。或许,他已为她入了魔障。
“想不到堂堂<落帝城>少主,竟也会做出如此勾当!”公冶星云不耻辰风的通风报信,冷嘲道。
“<圣京>昔日城主的遗孤,都能堕落成为杀手这等下三流的行当。”第五辰风恶趣味的稍稍一顿,“我怎的就不能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那么一回呢?”
公冶星云神色一滞,湛蓝色眼瞳深处汹涌着足以湮灭天地的悲伤洪流。那深入骨髓的锥心痛楚一遍又一遍的侵袭着他已满是伤痕的心,冰色的面颊,在惨淡月色的陪衬下,倍显苍凉。
被掩埋了十六年的血色过往,如今被剖开,依是血迹斑斑。
那个夜晚,是纠缠了他十六年的噩梦。整个庄园三百余条性命,一夕间,身首异处。滔天的火光,染红了未央的夜色,吞噬了他原本热血的心,也造就了如今<海星一族>的四大王牌杀手。
为了保全他们四人,他的父亲、叔叔、伯父,一一纵身投进了可将他们焚烧的尸骨无存的火海。
当年幸免于难的四人,最长的狂刀,也不过五岁,当年的流星才年仅四岁。他们四人被放养在人迹罕至的<风幽谷>,每日还不断的有人前来欺辱、鞭笞他们幼小的身体与心灵。夜晚来临,他们要面对的便是出来觅食的凶禽猛兽、豺狼虎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就这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过活了那非人的两年。
六岁那年有一个带着夜叉面具的人,救出了他们四人。问他们,“想不想报仇?”,他们异口同声的回答着,“要!”。
当时的他们心里被仇恨填充的再也容不下它物,“报仇”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动力。他们执着于“一定要报仇,就是穷其一身,也定当无悔”的信念答应了铁面人的条件。
那人以他们终身的自由为条件,送他们四人去了各地习武,待日后他们学成归来,好为己所用。那人便是<海星一族>幕后的大统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背后究竟是哪一方势力。不过如今可以确定,绝不是<凤栖城>。
十年后,四人聚首,成为了江湖上首屈一指的杀手。他们为了报仇,舍弃了为人的一切尊严,甚至不能再算是个人。他们的手上沾满了血腥,怎么也洗不净,或许那血腥气只有用自己的血才能洗得净。
<圣京>城主遇害对谁利益最大,<凤栖城>?亦或是<落帝城>?曾经的他们被表象诓骗了很久,直到大错已然铸成,再也无法回头。他们四人彻彻底底沦为了大统领的杀人工具,成了他排除异己的帮凶。
当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他们意识到当年的惨剧,或许只是某人因觊觎<圣京>城主的虚衔而主导的一场欺骗天下人的戏码,可惜为时已晚。年轻的他们一如那无知的民众,被诓骗了十几年。因一念之差,错杀了那么多的无辜生灵,他们也曾悔不当初,可又有谁人能听到他们发自心底的忏悔?
公冶顺的死,谁的收益最大?不是<落帝城>,更不是<凤栖城>,这两方势力只是平白无故的替那真正的幕后黑手背了十数年的黑锅。
什么仁义无双?什么心系天下苍生?什么为了救<圣京>一派的民众幸免于难才背负起代城主之责?还一坐就坐了十六个年月!可笑!可悲!可叹!
公冶顺视他若手足兄弟,让他平步青云。他是拿什么回报他的?为了区区一个虚名,联合外强屠他全庄三百余条性命?亦或是以他的四岁独子性命相胁,逼其纵身跳入火海,以致他尸骨无存?
公冶星云暗暗发誓,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定要手刃了那满口假仁假义、实则人面兽心,枉顾恩德、弑主夺位的狗贼。
廿贰落抉择
“作为交换,我可以卖给你一个消息。”第五辰风颇具玩味的话语,拉回公冶星云几欲沉沦的神思。
公冶星云的瞳孔微微放大,追寻了十六年的仇恨,或许只一言就要被眼前之人道破。
可如今他该如何抉择?脑中闪过月晓与世无争的笑颜。。。
不行,他不能拖累她的一生。他大仇未报,身上背负的血债太过沉重,他怎能自私的将她拴在身边?
他们四人本该十六年前就当终结的生命,迄今为止,它延续的意义就是为了手刃那个善未浮出水面的大仇人。为此,他们四人舍弃了太多,为了让其血债血偿,他们剑下亡魂多了数以千计。可笑的是,他们四人身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杀手,却连仇人的身都进不了。他的门下防范的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进不去他的庄墅,莫要说是个人了。
当他被月晓的感情羁绊住曾一位前行的双足,他甚至想过放下执着了十六年的仇恨。可是他忘记了,当他们决定走上这条修罗之路时,便已没了退路。
这一刻,他想通透了,他要把月晓遗失的过往还给她。如今的月晓是残缺不完整的,或许那段过去是悲伤的、痛苦的,但是她有知道的权利,她有不得不去面对的义务,不得不去担当起来的责任。
放她回到亲人的身边,才是他应当做的,他不能再错下去。他沾满血腥的手,只会玷污了她纯洁的灵魂,他配不上她。
公冶星云艰难的做出了抉择。
第五辰风激动的握紧了拳头,他自公冶星云由凝重转变为凛然的神色,读懂了他的决定。
“明日,我会将她送还给<天下第一乐坊>的人。你且代为照顾几日,事后,我会与她做个了结。”
公冶星云读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话语,响在水仙的耳畔,欲言又止的她意识到他俩达成了某种协议。
“西郊么?”流星确认道。
“照他们此前的路线来看,是。”第五辰风诚然相应。
“我有一事不明?”
“但说无妨。”辰风松下紧绷的神经,回了句。
“十六年前,帮助万俟涛在屠我全庄的人马,可是你<落帝城>遣来的门下?”公冶星云直截了当的一问,把第五辰风逼入了死角。他猜想眼前之人,或许早已拼凑出了当年公冶顺城主被害的真相,只是碍于没有适合的时机手刃仇人罢了。照这么看来,他那难辞其咎得父亲也是在劫难逃啊。
“没错。”辰风一答,公冶星云便接了话,“令尊的命,他日,我会一并取走。”
辰风没回话,他深知那是他父亲欠下的债,然欠下了债焉有不还之理?为了满足一个人的野心,幽冥九泉一夜之间便多了三百条亡魂。看来,险恶的人心,是比鬼魅还要可怕的存在。
公冶星云起步向外,行至水仙的身侧,稍做了停留。“师姐,你且回谷吧。”
余音犹在,人却已去。水仙幽幽一叹,美丽的眸子里,尽显无奈。直至他孤单落寞的身影融入无边的黑暗,她才舍得收回目光。
。。。。。。。。。。。。。。。。。。。。。。。。。。。。。。。。。
公冶星云一路急行,直奔月晓这厢。
挑起垂落的纱幔,他俯身坐下,冰凉的指尖勾勒出月晓面庞上精致的弧度。
看着月晓恬美的睡颜,他的心里泛滥着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过了今夜,他们就要归回到各自原本的角色,继续扮演着生死仇敌。
不论天明后,她是恨他,抑或是要杀了他,他都不介意,他在意的只有她是否幸福。他的事办成后,只要她的生命不再有悲伤,他愿意将自己的命偿还给她。
公冶星云一时情难切,忍不住将熟睡的月晓自柔软的被褥间捞起,紧紧拥在怀中。
月晓被惊扰了清梦,惺忪的睡眼裂开一条缝隙,见是流星漂亮的侧脸,甜甜一笑。于他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双目,继续安心的睡去。
。。。。。。。。。。。。。。。。。。。。。。。。。。。。。。。。。。
云层裹住了皎洁的月色,昏黄的烛火,拉长了第五辰风映在地上的投影。
点了墨的紫毫,被随意的搁置在平铺于案几上绘制了一半的画卷上,晕染开如莲的墨色印记。
思量再三,第五辰风终是行至露台,放飞了手中已捆绑好信函的白鸽。
。。。。。。。。。。。。。。。。。。。。。。。。。。。。。。。
翌日,晨曦初露,飞扬的马蹄声踩碎了一地的寒霜。
马背上,月晓依偎在心事重重的流星怀里,两人颠簸着前行。
月晓没有对流星突如其来的改变初衷,决意离开第五辰风的府第提出异议。虽然那里可以提供给他们躲避追杀的短暂安生,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如若被人发现,还会拖累了“辰风哥哥”。
秋意渐浓,泛着黄意的梧桐叶,随风飘零,满目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