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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由原先的疾驰,变换为悠哉的漫步。月晓不禁起疑,他们这厢究竟是出来逃命的,还是来踏青的。
“流星,我们要去哪儿?”月晓仰起头,看着流星的紧绷的下颌问道。
流星沉默半响,愁容更深。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吁”了一声,马儿便于梧桐林间驻下了一路奔波的蹄儿。
“原本是打算要将你送去你该回的地方。”他的声音低沉的让人心疼。“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他下定了决心,与她生死不离。
月晓不解的回过头,惑然的一声嘟囔,“什么跟什么呀?”。她被流星行事前后的反差,给弄得摸不着头脑,觉着这家伙,越来越神神叨叨了。
“你不是说过要与我共度余生么?”
“恩,是呀。”月晓尤是搞不懂流星话里头的意思。
流星满是哀伤的眸子里,溢出一丝悦然。公冶星云倏地拉扯了一把缠在手里的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前足高高跃起的同时被流星牵引着掉转了方向。他扬鞭一策,身下的马儿便似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风乍起,琴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安逸,杀意四方来袭。
公冶星云才要放松的心弦,在闻得琴声的瞬间,又紧绷了起来。他的心一沉,看来,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是自己过分奢求了,被诅咒的他,又怎会被老天眷顾?
廿叁落陨落的梦
“你怎么就能笃定他会反悔?”水仙随着辰风立身与梧桐林外,看尽落叶翻飞。
“因为他残存的理智左右不了他被羁绊住的心。”第五辰风的脸上不见了平日里的坦荡不羁,繁重的心思压在他紧蹙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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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乍停,编鋩声起。。。
鼓声拴住了身下骏马飞驰的四蹄,它的身体止不住向前的惯性,有要栽倒的趋势。见状,流星一惊,忙一手搂住月晓的腰身,一手松开缰绳,作掌状猛击马背,借力一跃,腾空而起。
一众身着素衣,发髻上别着白色小花的绝色女子,自飘零着枯叶的密林深处飞身而来。她们有的怀抱琵琶半遮娇颜,有的纤指撵笛傲视群芳,有的提携胡琴衣袂翩然。
这阵仗,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天下第一乐坊>门下的“落雁怡琴”十二乐姬仙驾亲临。
“流星,难道她们也是来杀我们的么?”月晓误以为她们也是<海星一族>派来堵杀他二人的爪牙,可一脸的遗憾,表明了她实在不愿相信,这些个人间尤雾也是那恐怖的杀手组织的走狗。
公冶星云默不作声,眉心紧蹙。
鼓声顿,天地皆静。
“月儿。过来。”悦耳的好似天籁的声线自梧桐林间传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那令公冶星云也需侧目的<双阙>魔音,一如那空谷的幽鸣,搅乱了月晓的心神。
月晓惑然,那亲昵的称谓莫不是在唤她?
公冶星云握紧月的手,月晓会意的看向心思繁重的他。
闻人亦雪见月晓不为所动,一手撑琴,一手拨弦,自林间行来。月晓赫然一惊,那身着素色罗裙美得能让牡丹失了色泽的人儿,身旁竟相随着当日口口声声要找流星报血仇的东方傲阳。
“闻人月晓,还不过来!”闻人亦雪盯着他们二人相握得手掌,一丝怒意腾上心头,喝令出声。
月晓心里咯噔一声,她分明不认得那美貌的女子,脑子里寻不出一分关于她的印象,心尖却又偏偏萦绕着某种对其陌生不起来的复杂感触。
月晓再次无措的看向流星,她分辨的出,那女子眼中汹涌的憎恶源头就是她身旁至今仍不发一言的流星。
怎么办?他们之间貌似芥蒂着什么无法释怀的仇怨?她知道,流星不想她过去,否则他怎会那样紧的将自己的手握在手心,甚至连力道都没心思掌控。月晓臆测他若是再加施几分力道,自己的指骨或许会有被捏碎的危险。
她不曾触碰的过去里,他们究竟饰演者怎样的角色,处在怎样的立场。
“闻人月晓!”亦雪再次断喝。
月晓闻声色变,身子没来由的一颤,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有只无形的手正渐渐的将她推拢向风暴的中心。
“公冶星云,你个卑鄙小人究竟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亦雪咆哮一声,加重了抚琴的力度,琴声渐乱。
月晓愕然,睁大了双目,不敢置信转过头去,视线被牢牢拴在了亦雪的身上。
“你说,我。。。是你妹妹?”一句低到辨不出是询问还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打破了流星勉励支撑的梦,他该放手了。。。
两行清澈的溪流滑落闻人亦雪漆黑的双瞳,她惨然一笑,几个字眼被她挤出咬得死紧的银牙。“不妨问问你身旁的那人,是与不是?”。
“流星,她说的可是真的?”月晓连带受伤的那只手一并牢牢抓住了流星的大手,急切一问。
公冶星云面色泛白,深深凝视着月晓光辉几近暗淡的眸子。
“闻人姑娘,可是忘了?”东方傲阳再也看不下去亦雪倍受折磨的样子,横亘一言,“当日你可是亲眼撞破了公冶星云这狗贼是如何杀害闻人世伯的。”
月晓闻言后身子又是一怔,与此同时,她清晰的感知到,被她裹在手中的那只手掌的主人,自心底发出的悲凉。
他忧伤的眸子写尽仓惶,微颤的两片薄唇开合着,却话不出只字片语。
闻人月晓的脑中空白一片,再也听不进那些人口中所言的是与非,她无意识的扯动唇角,干笑了一声。
“流星,这些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说罢,扯住公冶星云的衣袖想要逃开这仇恨的漩涡。
才迈开一步,她就再动不了了,再看他竟犹是在那儿杵着,纹丝也未动。月晓忙用力拉扯他的衣襟,只想要逃开那纷纷扰扰的爱恨纠葛、生死仇怨。此刻在她的眼里,除开流星,那些包围着他们的人,对她而言都是些树木、是些花草,是没有生命的不朽顽石。她再也看不到别人,看到的只有满心的慌乱,只想着逃避。
“走啊!”月晓不明所以的娇喝一声后,急吼吼吐出的话语已几近呐喊,“不是说要回谷么?!走啊!!”
那焦急、那无措、那慌乱,汇聚成无止尽的躁动与不安,困扰着他,折磨着她。
“走啊。”月晓不死心的奋力的拖拽着流星的手臂,“带我走啊。。。”最后吐露的话语已满是哀求。她松开手,踉跄的退后几步,无力的跌坐在落满了一地的梧桐叶上,眼里流转的光华已随风逝去,只余下那一心的绝望。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触目的死白,苍白的冰冷,无尽的等待,永远的彷徨。可是她早就忘了,她究竟在等待什么,是某个人?亦或是某件事物?
谁能来告诉她,她究竟是谁?究竟为何会在这片无垠的雪域。
惊雷劈下,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天际。浩瀚的声音来自虚空,她凝神静听,“月寒晓,你以下犯上,重伤雪寒莹殿下,触犯了宫规。寒主已下兮寒令,封印你的神识,放逐尘世,永世不得再回落寒银雪宫。”
话音散去,虚空中显现出两个人影来。。。
廿肆落天人永隔
公冶星云本想着狠下心来告知她,他们所说并非是为了污蔑他而有意捏造的谎言,她听到的那些才是事实。可当他触及到被泪浸红了眼眶的她,眸子闪烁的希冀一点点涣散、一丝丝暗淡,终于蜕变成浓浓的失望,被阴霾所覆盖。他的心一凛,想要反手抓住她垂落的手,才发现已是时过境迁。
筑声起,箜篌相伴,陶笛后附,琵琶、古琴相继奏响。无形的风刃掀起一地的枯叶,化作朵朵飞旋,一齐投向一脸怅然若失的公冶星云。
长剑出鞘,撕裂空气,琴声忽骤,剑花挽成,迷乱双眼。飞旋的梧桐叶碎成屑,飘散在清晨的风中。
“公冶星云,杀父夺妹之恨今日我要一并与你结算清楚!”亦雪一席话毕,琴声激昂,众乐姬相映成彰,满树摇曳的梧桐,被风截断。
刀式出,东方傲阳掠身至公冶星云近前,大斩大落之际,想趁机抢回失魂落魄的月晓。
公冶星云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可这一放手,怕就是天各一方。遂提剑相抗,能拖一时是一时。
东方傲阳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不失为一个杀他的好时机,于是丢给了亦雪一个眼色,亦雪会意的颔首。
闻人亦雪屈膝坐地,将古琴搁置于双膝之上,双手扬起,挑拨着凤尾,忽急忽缓。
公冶星云神色一变,就是这魔音上会险些要了他的命。被挟制住了四肢,如今他已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东方傲阳退后数步,使出追魂刀法见血不还的第三式---断魂的刀前式,他火红的衣袍猎猎作响,布满血丝的眼里是销肉蚀骨的绵绵恨意。
公冶星云握着剑的手,不住的颤抖,他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死,大仇未报,怎么能死在这里?他还欠月晓一个解释,欠狼、欠傲剑、欠狂刀一个交代。绝对不能死在这。
断刀破空袭来,强韧的刀气有怒发冲冠之势。只一瞬刀已破到身前,岌岌可危。
流星一声低吼,火海寒星的掌劲反噬之力,帮着他躲过险要的那一刀。殷红的血水涌出他的嘴角,他半跪在地,随意的擦去了那触目的红,胸口的气血不平的翻涌。
好一曲<双阙>,武功越高,被牵制的越死,他已是第二回栽在这曲音攻的手里了。
若不是他及时催动火海寒星的心诀,却又苦于使不出招式而被反噬,压不住身体向下倾倒的趋势的话,他定是已成了东方傲阳断刀上的肉串。
刀锋落空而回,折了方向,又对准了流星的天灵袭来。流星心里一声暗赞,这东方傲阳年纪轻轻,在追魂刀上的造诣却已远胜了他那死鬼父亲---东方霸天,当日狼与那老儿交手,那老家伙临危时使出那阴狠的一式,也不见得有如此的威势。
公冶星云闷声咳了两声,平了平胸口的血气。这一刀,他已是避无可避,只能硬扛了。他深深看了一眼自我封闭的月晓,眉心忧郁更深,他决定放手究竟是对是错?
勉强撑起身子,他亦是桀骜,使不出内力,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挽什么剑花与那追魂刀相搏,就等吧,看那第五辰风还要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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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姑娘,能否听在下一言?”
“第五辰风,你总算肯露脸了。”公冶星云捂着左肩胛深可见骨的伤口,心里暗骂一句。
这是他公冶星云头一遭被伤至这等狼狈境地,右肩胛的刀口最深,后背的伤口更是直达腰际。他喘着粗气,流星剑已然成了他支撑身体所有重量的支架。
“第五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闻人亦雪客气的应道。
“今日就卖我第五辰风一个面子,放他一马。”辰风稍顿,“这人还有未完之事需料理,有什么仇怨,可否待日后再做了解?”辰风缓步走向抚琴的亦雪。
亦雪觉着,今日能寻回月晓,算是欠了他第五辰风一个大人情,此刻他有这个请求,也定是有他的难言之隐。权衡了半响,她认为往后,只要有月晓在,就不怕找不到公冶星云的藏身处,更不愁杀不了他,便点头做了一应。
闻人亦雪的琴声一停,”落雁怡琴”的乐姬亦是相继放弃了再用魔音来控制公冶星云的身体的打算。
“东方大哥!”闻人亦雪急呼出声。
东方傲阳冷哼一声,闻人亦雪答应今日放流星一条生路,他东方傲阳可不打算放过。他见曲风一停,更加肆无忌惮的催动了刀诀,那横冲直撞的断刀挥洒着那沾满了刀身的公冶星云尚存余温的血。
公冶星云才要松口气,不想被那东方傲阳得了可乘之机,断魂刀直直对准了他的心口撞来,失血过多、伤势极重的流星已无法在作出躲避,他已是强弩之末,现下,要取走他的命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刀锋割破了血肉的声音,异常的刺耳,听得人毛骨悚然。那喷射而出的心头之血,在风中如散落的彼岸之花,灿烂的触目惊心。。。
水仙的面庞之上原本姣好的容颜已经扭曲,断刀深深插入了她的心脏。那撕心裂肺的剧烈痛楚侵袭了她的五脏六腑,刺骨的寒冷迅速的将其笼罩。
“不!!!”公冶星云嘶吼着接住水仙倒向血泊的身体。
“星云----天-----好黑-----师姐------觉得-----好-----好冷----抱------抱紧------抱紧我。”水仙的眸子里已经一片空洞,她即将死去,为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公冶星云一再的拒绝水仙,就是害怕有这么一天,可到头来,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份情他怎么还得清?公冶星云的心口,好似插了一把冰冷的匕首,他颤抖的搂紧怀中身体不住抽动的水仙。
“为什么,这--么--傻?”他哽咽道。他好恨自己,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他带给亲人的永远只有灾难,只有死亡。相处了十年,他早将水仙认作了亲生姐姐。
“第一次---见到----你,就--就--------------------”她尚未言尽的话语,随着她一道堕入了黑暗的幽冥。
水仙将将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流星苍白的脸,就已开始无力下垂。就差了那么一分,她就可以发现公冶星云眼角的泪是为她而流。可就是那么一点极短的距离,却证明了生与死的遥远,人与鬼的殊途。
公冶星云抱紧了曾经一再渴望得到他怀抱的水仙,他们流出的血,与一地的梧桐交融、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