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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儿媚 佚名 4722 字 4个月前

一尊神一般,没人敢有丝毫怠慢。在这种情况下驸马敢在公主眼皮底下另娶妾室的情况少之又少。后一向注重纲常孝义的英宗曾经就公主下嫁后的身份一事嘱咐赵顼说:“国家旧制规定,士大夫之子尚了帝女后,要升行以避舅姑之尊。这个规定在道义上是说不过去的,朕每次想到这点都寝食难安。岂可以富贵之故,而屈人伦长幼之序?日后你若做了皇帝可诏令改之。”赵顼登基后果然遵照父亲指示废除了这个升行的规定,而他的姐姐舒国长公主便是第一个在废除此规定后下嫁士大夫之子的皇室公主。嫁给王诜后,她侍奉王母卢氏如生母,日日嘘寒问暖端茶送水,毫无一点高贵皇女的架子。于是美名远扬,连周边蛮夷小国都知道大宋有个美德无匹的公主。

但是,庞荻与雯儿均不解:她的美德里也包括允许丈夫纳妾么?

“您是公主,您的父亲是皇帝,您的母亲是皇后,现在您是当今圣上的姐姐--您完全有理由不许驸马纳妾的啊!”雯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公主却淡然而笑:“但是,我更是王诜的妻子。我应该做一个好妻子,公主的身份不是可以让我不恪守妇道的理由,这点,我父皇在世时就告诉过我们。而嫉妒,是犯‘七出’大忌的。”

“那三从四德七出的戒律就是那些心怀叵测的男人提出来欺骗约束女人的!”雯儿愤然驳道:“他们男人倒是什么都不顾,三妻四妾偷鸡摸狗都不会有人说,偏偏还要把嫉妒列成可以休妻的理由,堵住女人的嘴,让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纳妾。一般的女人也许大多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但是公主不同,您有无上高贵的身份,而这是可以供您摆脱一般女人悲惨命运的工具。您的弟弟是一国之君,可以掌握天下人的生死,据我所知他是非常爱您关心您的,您完全可以利用这些禁止驸马纳妾,难道他会公然违抗皇帝姐姐的旨意吗?”

公主叹道:“我不是说了么,我的首要身份是王诜的妻子,其次才是公主。我不想以公主的身份来压制丈夫的意愿。何况,如果我真的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唐中宗李显的女儿宜城公主下嫁朝官裴巽后不允许丈夫纳妾,但裴巽仍旧与婢女私通。公主知情后令人把那婢女的鼻子割了下来,更以刀剑斩断驸马头发,结果遭到皇帝处罚,被降为县主,夫妻从此恩断义绝。她原本深爱的驸马裴巽后来另娶薛国公主为妻,宜城公主孤独终老,想必死的时候裴巽连眼泪都不会为她掉一滴罢。北魏孝文帝的女儿兰陵公主更惨。同样是驸马与婢女私通,婢女怀孕后兰陵公主将其打死并剖腹取其胎儿,虽然灵太后怜她受驸马冷落而不怪罪,但驸马刘辉自然对公主不免怨恨,以后两人同床异梦,刘辉仍然沾花惹草,公主再次因此与他争执时他竟丝毫不顾公主有孕在身,积怨终于爆发,对其拳打脚踢,使兰陵公主流产身亡。一个女人因嫉妒而遭丈夫痛殴致死,岂不是莫大悲剧?她们同是皇女,只为嫉妒难容妾室而落得如此下场,前车之鉴,我自然不能重蹈覆辙。”

“并不是每个不许丈夫纳妾的女人都会如此倒霉。”雯儿也举例说明:“隋文帝杨坚的独孤皇后就是一驭夫手段高强的女中英雄。杨坚贵为皇帝,却始终敬畏皇后,皇后在世时不敢纳一妃嫔。虽有一次私下临幸了尉迟迥的孙女,但独孤后发现之下立即将尉迟女杀掉,杨坚暴怒,却不敢向皇后撒气,只骑了匹马出宫狂奔。”说到这里雯儿禁不住笑了起来:“明明是帝尊后卑,但杨坚就是怕他的皇后,这样驭夫才叫高明!而且此后杨坚并不记恨,仍然专宠皇后一人。皇后死后他倒是广御妃嫔,结果拖垮了身体,快要死时无限怀念皇后,称皇后若在世他必不至于病到如此地步。临死都这么惦记着她,可见一个女人但凡懂得利用手段,花点心思,足可把丈夫管得服服贴贴。”

庞荻闻言笑道:“妹妹错了,独孤后与两位公主遭遇不同之根本原因并不是她懂得利用手段和花心思。”

雯儿皱眉道:“那又是为何?”

庞荻答:“隋文帝对独孤后是因爱生畏,是以虽随时可凭国君之身份降罪于皇后,但他们毕竟同甘共苦地相互扶持了几十年,他到底还是爱她,所以才会纵容她肆意而行。而两位公主的驸马对她们则是无爱无畏,所以她们一有过分举动便会激起他们的强烈反抗和怨恨。这其中根本原因即是一个‘爱’字,有爱便可包容一切,若无爱则一粒沙也是碍眼难容的。”

公主与雯儿一听均觉有理。雯儿很想问公主驸马是否爱她,但终觉不便开口问人家如此隐私之事,就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而公主自己也在寻思这个问题:“他是否真的爱我呢?”左思右想,答案始终不敢肯定。默默不语,须臾抬首问庞荻:“夫妻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算恩爱了罢?”

“举案齐眉不是真的恩爱。”庞荻道:“后汉梁鸿落难为佣,其妻孟光不以其贫贱而轻视他,每次给他做好了饭,都会恭恭敬敬地把装有食物的托盘举到眉毛的高度,而不敢抬起头来看他。后人便用‘举案齐眉’来形容夫妻恩爱,其实大谬。你想梁鸿之事最多可说明孟光对他如何尊敬,而哪里可看出他对孟光也尊重爱怜呢?世人强调举案齐眉之行为美好,不过是想宣扬妻子对丈夫的恭敬态度,好像只要妻子对其夫视若神灵般尊重顺从便可获得恩爱的关系,但须知妻子也会有自己的感受,如果只是自己天天举着托盘伺候丈夫吃饭,而丈夫视作理所当然地接受,不但不投李报桃地温情相待,若某天妻子把盘子托得略低了些兴许还会激起他的不满表之以言辞神色,你想妻子会觉得这是爱她的表现么?至于相敬如宾,不说也罢。难道公主会希望驸马只把您当宾客一般尊重么?”

雯儿拍手道:“此话甚是有理!”

公主再问:“那依王少夫人之见,如何才算真的恩爱呢?”

一丝微笑在庞荻唇边漾开:“举案齐眉不是,张敞画眉才是。”

西汉人张敞曾官至长安京兆尹,为人直言敢谏,不畏权贵,为官多有政绩,并深谙夫妻相处之道与闺中乐趣,常亲手为妻子画眉,世人觉得他此举轻浮,他却甘之如饴。

公主顿时似有所悟。

“所以,荻以为,最好的驭夫之道不是一味顺从他,任他纳妾,也不是以暴戾手段打击压制其好色本性,”庞荻总结道:“而是应设法让他全心爱上你,整日只为你画眉,不再有时间与心思去看别的女子。”

清眸

“话虽不错,”公主隐隐苦笑:“但要他全心只爱你一人却非易事。”

雯儿插嘴说:“不会很难呀,我哥哥对嫂嫂就……”

庞荻暗暗伸手拉她衣袖,示意她不要说下去。雯儿一笑,便不说了,脑中却浮现出某日清晨路过兄嫂房前无意中窥见的一幅纯美画面:哥哥坐在窗前任庞荻给他梳头。他们都穿着纯白的晨衣,柔软,广袖。两人的头发都散了开来。哥哥的头发留得一向比别的男子长,映着他清秀的脸部线条、干净的皮肤和疏闲的神情显得格外清逸。庞荻的秀发更是清清爽爽地倾泻下来,再婉约地迤俪于拖在身后的长长裙幅之上,像一束青幽幽的丝。她缓缓地为他梳发,用的与其说是梳子不如说是她温柔含情的目光。而他,则透过面前的铜镜看着她微微地笑,在她伸手至镜边选取发带时极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引到唇边吻了吻。

那日的情景给了她青涩的心一次柔软的撞击,使她意识到除了尊贵的地位和伟大的权力外,还有一种东西是她也希望拥有的,即哥哥对嫂嫂这样绝对完整的感情。要纯粹而完整,这个概念是今日看见公主的遭遇后才逐渐明晰起来的。她永远做不到像公主那么大方,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的丈夫会与别的女人像哥哥嫂嫂那样梳头,她肯定会把那个小贱人的手剁下来。

一行人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的哥哥王雱与一位锦衣男子朝她们走来,他们身后是两列亦步亦趋的宫女太监。

直到看清楚那男子衣服上的龙纹装饰,她才意识到他正是她一直想见的皇帝赵顼。

王雱与吕惠卿、曾布两人在馆舍中议事,不知不觉已过良久,待到他议事完毕才猛然想起妻妹还在外面等他。立即跑出来,人却已不见踪影。

遍寻不见。惊惶。冷汗便由里萌了出来。

皇帝驾到。他是来看暴书盛况的。看见王雱便亲切地笑,却发现他脸色煞白,匆匆行礼后又不住左顾右盼,似在找寻什么。

“卿在找什么?”赵顼觉得奇怪。

王雱迟疑半晌,终于跪下来请他恕罪,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说是王雱的妻妹遗失在这宫中,赵顼不禁大感兴趣,倒忘了他擅自带人入宫是大不敬之罪。官吏的内眷总是养在深闺难得一见,偶尔宫中大型贺宴会请品级高的诰命夫人随夫进宫参加,不过她们大多都是些老太太了。而王雱的妻妹自然都青春年少,尤其是他的夫人早就美名远播,今日她们既已进宫自然不妨找出来见见。这倒与好色无关,他只是很好奇。

传下令去寻找。不出片刻便有人回报说她们在瑶津池,跟舒国长公主在一起。遂立即移驾过来。

亭中诸人见了他均按礼仪行礼请安。赵顼让她们平身,亲自扶起姐姐舒国长公主,问她:“驸马都尉呢?”

公主掩饰道:“适才婆婆让人请他先回去,说是家中有点事。”

赵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再转头看公主身边的女子。玉立亭亭,果然美丽。而且她的美与菀姬不同,菀姬柔美似水,她却柔而有骨,虽也低眉顺目,但神色始终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他的驾临而感到局促不安。赵顼长久以来已养成以菀姬为标准来衡量女子美色的习惯,庞荻是极少数与菀姬并不相似而他仍觉得美的女子之一。

他看着她问道:“想必这便是王少夫人罢。”

庞荻正欲作答,王雱却两步走了过来,挡在她身前,抢先答道:“正是拙荆。”

赵顼一笑,心想你何必如此紧张。

再看站在一旁的那个小女孩……这倒奇了,她竟然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看见他在看她也不知道回避,只略笑了笑。

“这是小妹王雯。”王雱介绍说。

他点点头,问雯儿:“你不知道这样看着皇帝是不敬的行为么?”

雯儿说:“我知道。”声音如她的眸子一般清亮,悦耳。

“那为何还盯着朕?”

“我想看清楚皇上。”

很大胆直白的回答。有点意思。赵顼继续问:“为何要看这么清楚?”

“原因很多,拣最简单的说罢。”雯儿答道:“这是我第一次得见皇上龙颜,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我要看清楚,以免回去后人家问我:‘皇上长什么样呀?’我却只能答:‘呃……基本上,我可以告诉你皇上的靴子长什么模样。’”

赵顼大笑。

有其父必有其女,她的父亲王安石第一次入宫见驾时也曾一语惊人,与别人大大不同。

那时他即位不久,急于找有能力的良臣辅助他中兴大宋,听说王安石政绩出众,又看了他呈给仁宗皇帝的《万言书》,顿时被他的见解胆略打动,立即召他来京作翰林学士。未见王安石之前,他猜想过数次他的模样,总觉不是神采奕奕文质彬彬便是仙风道骨名士风流,哪知一见之下大失所望:衣冠不整、发须不修、衣衫污秽、满面尘土之色。

朝臣切切私语,赵顼顿感啼笑皆非、毫无颜面:他日盼夜盼盼来的竟是个如此形容委琐的人!

心凉了半截,身体后倾,倚在龙椅上,懒懒地问:“卿舟车劳顿,辛苦了。不知卿可有何中兴大宋之良策相告?”

王安石看出他的失望,也不介意,只微然笑道:“陛下若当真要中兴大宋,岂可以衣冠取人。难道衣冠楚楚便可改变国家之贫弱现状耶?”

他闻言即惊,立即意识到此人绝非平庸之辈,而以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点。

当然,如今面前的小女孩仪表与她父亲全然两样:干净、清新,身材虽瘦小却很清秀,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眸,时时闪着聪慧的灵光。

他最后告诉王雱:“以后暴书时你尽管带她们来,不必女扮男装了。”

雯儿觉得赵顼真是不简单。

面对庞荻那样的美女他只是纯粹欣赏地看,却可以不带任何欲望。不像王诜那样,在美女面前情不自禁地就摆出他风流才子的架势,只管缠着人家瞎聊。

是他见的美女多了见惯不怪还是美色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重要?他看庞荻时哥哥那么紧张,显得真是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