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气。
发现这点让雯儿隐隐有点高兴,同时却又不免失望:他不会是个容易对付的对手。
想这些时她与庞荻坐在回家的轿中。庞荻见她一路上这般沉默不免奇怪,略一思索便笑了,对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雯儿抬头问:“什么?”
庞荻微笑道:“再过一两年皇上又要选妃了。”
“哦,”雯儿淡淡道:“那与我无关。”
“真的无关?”庞荻故意问。
“他的目中满是精锐之气,可以看出,不是个会轻易被美色和感情束缚的人。”雯儿说:“他有着和我一样鲜明的个性和坚持的主见,我没有把握镇住他。嫁给我没把握控制的男人是种莫大的危险。何况,”她唇边浮出一缕幽幽的笑意:“他已经有了这么多妃嫔,要把她们一个个收拾掉是件很累的事。”
坐怀
这年开春以来,归隐还乡的庞公便病倒了,久治不愈,到了五月后日渐加重。庞夫人知道他挂念幼女庞荻,又恐他病情恶化,若有什么不测怕是女儿此生再见不到他了,于是修书送至东京,将此情告之王安石,请他务必让女儿南下探望病中的父亲。
庞荻一听父亲患病立即泪落不止,王安石当即决定遣人送她去江南娘家。王雱知道她思父心切,自然也没阻止,但自己朝中事忙,无法陪她去,想着要与妻子分离良久,却是掩不住地惆怅。搂着妻子安慰许久,待她渐渐平静下来,忽正色告之:“娘子此次归宁,为夫甚为担心。有三点小小要求请娘子务必放在心上。一、保平安;二、须速归;三、不得见苏轼。”
这前两条倒不出庞荻所料,丈夫提出也属情理之中事,但第三条莫名其妙地冒出,显得不免诡异可笑。于是庞荻问:“怎的想出如此稀奇的要求?那苏轼有何异处?为何见不得?”
王雱笑说:“你一向欣赏他,想必一定把他想象成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其实苏轼奇丑,我怕你去杭州见了他顿时梦想破灭、倍受打击。”庞荻父亲归隐所居的蓼萧山庄离杭州仅二十余里,此时苏轼正在杭州做官,王雱心知庞荻从小熟读苏轼诗词,对其颇有好感,每次向他提及都很是推崇,还不时就苏轼的政见与夫争辩,令王雱大为不快,十分介意,故此妻子这次归宁他最担心的就是她会在杭州与苏轼谋面。
庞荻一想也知道他的心理,瞪了他一眼,道:“我只是爱读他的文字,他相貌美丑与我何干?何况我此番南下只为探望父亲,哪有心思见别的人?”
次日王安石派家丁护送庞荻南下,日夜兼程,不出几日便到了蓼萧山庄。
进了山庄庞荻也不及与众人寒暄,立即去见卧病在床的父亲。只见庞公面色枯黄,清减许多,气色大不如在京中时,庞荻不禁一恸,叫了声“爹”,便扑簌地落下泪来。
庞公一见是最钟爱的女儿,精神却立时一振,微笑着说:“荻儿来了。”竟撑着起身坐了起来。庞荻连忙搀扶,问过病情后便出去亲自煎制带来的御赐良药。再服侍父亲喝了,与他和母亲聊聊天,待他又睡下休息才出来与别的家人相见。
庞荻的亲兄庞昶和嫂子李氏自然是熟识的,但因庞荻生长于汴京,此前没来过杭州,所以从未见过一直生活在老家的堂兄庞旭和堂嫂徐氏。此刻庞夫人为他们引见,庞荻一一见过。
那堂兄庞旭与她哥哥庞昶一样,一看而知是个性情敦厚的老实人,但堂嫂徐氏则面尖唇薄,精明之相甚为外露。徐氏见庞荻衣着素淡,身上也没戴许多珠宝首饰,便奇怪地问:“妹妹既是宰相家的少夫人,何以穿得如此简陋?难不成是王相公一家慢怠了你?”
她说的“王相公”是指王安石。王安石是宰相,时人常称其“王相公”。
庞荻见她问得颇为市侩,心生厌恶之感,便只淡淡答道:“我自小便不喜欢浮华的衣物首饰。”
徐氏笑道:“我说呢,王相公当了这几年宰相,定是家财万贯,怎会买不起首饰给妹妹戴呢!”
庞荻冷道:“我公公为官清正,又不收受贿赂,哪来的万贯家财。”
徐氏一愣,也觉出了她的不悦之意,便也冷笑道:“那是自然,你公公把有钱人都得罪了,哪里还有人有钱贿赂他!”
庞荻皱眉问道:“嫂嫂为何如此说?”
徐氏道:“你家王相公好像跟富人有仇,行的新法大多是有损富人利益的。就拿那青苗法来说,没实施以前我每年都可以放出去数十万缗钱的债给贫户应急,最少也可收四五分的利钱,但他颁布青苗法后,薄有点地产可抵押的人都改借利钱两分的青苗钱去了,我们的放债收入也就锐减大半了。”
庞荻惊讶道:“四五分利钱?这不是放高利贷么?怎么我家也做这种事赚钱?”
徐氏道:“姑娘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道我们是如何经营维持这诺大山庄的?普通雇人耕作之法所得有限,很大一部分收入就要靠放债。我们只收四五分已经很是微薄了,有些富户放债利钱高的可收到七八分。所以青苗法一颁布大家都叫苦不迭,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我们舒舒服服地活下去么?”
庞公在京做官期间老家的田产都交由兄弟管理,现在则是徐氏当家,虽庞昶与李氏也随庞公回来,但徐氏也无交出管理权的意思,但庞昶与李氏性情都比较稳重温和,所以倒也没有与她争什么。青苗法影响富户放高利贷的事庞荻以前也听过,但没多在意,不想今日发现自己家里竟也放债,顿时想起朝中旧党京官通常都家大业大,很可能不少人家中也行放高利贷的牟利之法,故此青苗法一出反对最激烈的就是他们。
还在沉思,又听见徐氏说:“我可是好心提醒妹妹你,最好回去后劝你公公把新法废除了,否则迟早会引火烧身。我认识的好些富户家中都有人在朝中做官,都暗暗说一有机会就要参倒王相公呢。”
庞荻仍只淡淡道:“如此多谢嫂子提醒。”
李氏见她们聊得毫不投机,便过来打圆场,笑着拉起庞荻左看右看,道:“许久不见,妹妹越发标致了,比以前做姑娘时更显润泽,想是姑爷照顾得好。妹妹出嫁已经一年有余,准备何时为王相公添个孙子?”
庞荻立感羞涩,半晌才道:“这种事自然全凭天意。”
岂料庞夫人也对这个话题大感兴趣,也笑着对她说:“亲家翁子息单薄,只生一子,你若是早为姑爷开枝散叶诞下麟儿倒也是桩美事。”
那徐氏闻言又嬉笑着凑过来说:“未必非要儿子,依我之见,妹妹若生女儿更好。你们想最近这几代皇帝的皇后几乎都出自宰相家,不是宰相的孙女就是曾孙女,现今皇上已有小皇子,如果妹妹与姑爷生下女儿正好与皇子年纪相当,日后凭宰相孙女的身份还怕做不成太子妃、皇后吗?到时妹妹与姑爷就是以后皇上的岳母岳父,我也可以沾沾光,享几年皇后娘家的清福了!”
这话连庞夫人听着都觉得俗陋不堪,浅笑着回了她一句:“这还是哪里的事,你想得未免也太远了。”
庞荻不语,只不禁地想起了启程前一晚的事。
她与王雱并枕而卧,照例各用一衾。他们即将分离,不免两情依依,脉脉含情对视良久,王雱忽然掀开她的被子,将她拥入怀中。
她略一惊,身体颤抖了一下,但随即安静下来,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融合了他体味的衣香,觉得温暖,和一种莫名的喜悦。
然后他开始吻她。缠绵而缱绻,却跟以往不一样,渐渐火热起来,像是要把她吞噬。她回应着,有点讶异于他突然的热度,但全然不像花烛之夜那般害怕。
于是,他伸手到她衣襟里,缓缓抚摸她背上的肌肤,从他略带试探意味的动作中可以感知他似乎还在犹豫。
庞荻羞红了脸,一味埋在他胸前,却没有推却的意思。
直到他的手终于袭到她胸前她才本能地向后退缩了一下,并以双手护住了胸。
他的所有动作立即嘎然而止。他怔怔地看她片刻后,转身拉过自己的被子,说了声“明日要早起,我们睡罢”便蒙头而睡,一整夜都没再转脸过来。
庞荻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告诉他,她并非不愿意,如此退缩只是出自本能。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害怕与王雱的身体接触,而且,还可以说越来越喜欢,当他吻她和搂她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已不再对夫妻间那最隐秘的亲密行为充满恐惧心理,有时还有点……憧憬。虽然这个念头经常使她倍感羞涩。
她看着他给她的背影想:即便你真的用强,难道我会当真抗拒么?
当然,这些想法她说不出口,只默默叹息,也悄然睡下。
对王雱这天的举动她想不太明白,暗猜他大概真是个柳下惠般的君子罢。
救美
自庞荻来后,庞公之病大有起色,调养了十余天后已无性命之忧,但总是不见痊愈,有时吹风着凉又会加重病情,所以庞荻继续留下照顾父亲,决定在父亲身体大好之前不提回京之事。
家中诸人庞荻最厌恶的就是徐氏,她明明有心巴结庞荻,却又忍不住频频在她面前抱怨王安石变法给她经营田庄带来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青苗法大有意见,整日唠叨没完。
庞荻知道青苗法是影响了包括她家在内的丰裕地主放高利贷,但觉贫户应该是能从中受益的,便找来一些山庄中的丫鬟家丁,问她们家里可有人借青苗钱,效果如何。答案却有两种,一种是其父兄有自耕田,薄有点资产,所以青苗法最适合他们,完全免受高利贷盘剥之苦,又有资本抵押贷款,也可轻松还那两分利钱,于是这部分人都说新法甚善;另一种则是全家都属山庄内的佃农雇农,无自己的田产,因此无从谈抵押贷款,青苗法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纸空文,他们也不很关心新法的实施情况。
庞公见女儿如此关心新法效果,便对她说:“以前在京中时只顾为官不管山庄经营,回来后才知道自己家中也放高利贷,实在惭愧。看来旧党中人强烈反对青苗法也与此有点关系。由青苗法再联想起别的几项新法,不难发现从这些法令中获益最大的便是那些薄有资产者,而富户大家则颇为受损,对赤贫之人则无利可言。介甫的立场与他的出身和经历有关,难说对错,惟愿天下薄有资产者占多数,不使富户反对声高涨,也愿这几年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下去,否则恐这贫富两极之人乘乱联手将责任推给介甫,他的处境就不免尴尬了。”
庞荻深觉父亲言之有理。
王雱见妻子一去就是数十日,竟毫无归意,便修书催促:“当日别前,雱反复嘱卿‘须速归’,卿半扶雨帘,慢卷杨花,一脉称是。而今卿身居江南,想必小桥流水留春住,故不思韶光迁延,于雱已是辗转十九秋矣。”信末附有一阕《惜分飞》:“风冷画屏蝉影动,芳径红凋露重。许是难成梦,夜阑聊剪灯花弄。 堆枕绿鬟轻云拥,此意凭谁与共。杜宇归云栋,兰衾犹有温香送。”
庞荻含笑阅词,亦生归意,但想到父亲却毕竟放心不下,遂回信道:“非妾薄情,实忧父之疾,不忍不顾而归。十九秋意非君独尝,于妾何曾不如是。若无君同游,妾自懒顾江南山青水碧,纵它江雪万岭、涧花开遍。”和夫君《惜分飞》之韵亦作一阕:“蝉影舞屏心影动,眉色烟浅恨重。风醉惊夕梦,更深听彻梅花弄。 倦染衣香非堪拥,深忆白头与共。微雨袭檐栋,恼来覆镜将春送。”
王雱见信后不再复,却派了个特殊的信使前往蓼萧山庄。
当雯儿出现在庞荻面前时,庞荻自然惊喜不已,拉着她连问为何突然到来。
雯儿笑道:“哥哥看你坚决不归,本想把你当逃妻处理亲自前来将你捉拿归案,无奈最近颁行了方田均税法,杂事颇多,又要准备和朝中反对的人吵架,所以只好派我来,让我把你擒回去。”
庞荻叹道:“但父亲尚未痊愈,我如何能放心离去。”
雯儿眨眨眼,说:“没关系,我答应哥哥把你抓回去,可没说什么时候回。十天半月、三年五载任由我决定。我还想多在江南玩一阵呢。”
于是两人会心而笑。
徐氏听见雯儿说起方田均税法又不免担心起来。方田均税法主要是针对以往田赋不均、地主偷漏赋税的情况颁布的新法。以前各地田亩大小不一,没有统一丈量,只能依据地契收税,田亩又不评等级,无论肥沃贫瘠都要上一样的税,大户兼并土地又是过田不过赋,他们使用着兼并来的土地官府却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