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庆寿宫的宫女,现在我让她回来,你不介意吧?”
当然,他怎能介意。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终于忍不住问太皇太后那天在庆寿宫发生的事。她答:“没什么。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很高兴,留她聊了会儿天,要她好好保重身子。”
这不是他想知道的隐情。太皇太后注意到他的沉默,又开口道:“你不要想太多,或许只是她心情太好睡不着,所以去瑶津池边散步,不想失足落水。”
顿了顿,她又加了句:“与他人无关。”
雎鸠
“她落水之前,你有没有与她发生什么争执?”弥英阁内,顼走到颢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此问道。
“争执?”这个词让颢觉得陌生而可笑:“陛下以为我与菀姬之间存在发生争执的可能性么?在她面前,有什么事是我不会退让的?”
“你……没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令她不开心?”顼犹豫着,终于问了出来。
颢抬头,坦然迎接顼询问的目光,答:“没有。她告诉我她有了我的孩子。我们都很高兴。后来,她去庆寿宫向太皇太后报喜。”
“有了你的孩子……”顼心若被剜了一下般地疼痛,不禁牵出一丝痉挛似的苦笑。事隔许久,他到底还是无法忘怀。本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只被颢这句不经意地陈述事实的话一挑,便又汩汩地涌出血来。
片刻无语。待心情略略平复了,顼又问:“她从庆寿宫回去以后呢?”
颢黯然:“她似乎有点不开心,神情有点恍惚。当时是我疏忽了,我本该追问到底的。”
“那么,”顼问:“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在庆寿宫的情形呢?”
颢摇摇头:“她没说。她死后我想找随她进庆寿宫的宫女问,但三个死了一个哑了,无人可说出真相。太皇太后也不肯说。”
顼再度沉默。半晌才又一次开口缓缓问道:“颢,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必须认真诚实地回答我:在她从庆寿宫回去之后和落水之前,你有没有与她发生任何争执或不愉快的对话?”
顼的表情非常严肃。
“陛下!”颢直视顼,语气微微有些激动,双目霎时隐有红意:“您是否认为,是我与菀姬吵架,以致于逼死了她?”
顼蹙眉。眼底寒意油然而生。
他们彼此逼视,目光相击,空气在那一刹那冷却凝结。
良久。顼终于先撤回了充满攻击性的眼神,忽地笑了笑,说:“没有就好。现在晚了,你先回去罢。我会好好封赏你的。”
颢暗自低叹。俯身向顼行了大礼,便起身离去。
他不想争了。他知道菀姬是他们兄弟间一个最难解开的心结,稍微一碰,两人都会感到疼痛。而他的一生是注定要在这个心结的阴影下无止尽地消磨下去了。现在的他,已无能力争取自己喜欢的生涯。
顼后来给颢厚加封户,又进了两个俸禄很高却无什么实权的官职给他,同时把他的兵权撤得干干净净,甚至私下还授意负责记录史实的官员在写到西蕃之战这一节时把功绩全归于王韶,对颢只字不提。
颢倒并不介意这点。他所惋惜的只是已经失去的相对自由的戎马生涯。现在他重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无目标无追求地黯然度日的状态,他憎恨这样的生活,却无可奈何。
他的姐姐舒国长公主和姐夫王诜非常同情他,这时给予了他许多亲情友情上的帮助。公主时常来探望他,亲自照顾他的生活,调度有方,把他那缺乏女主人的宫院整理得井然有序,以长姐若母的姿态无微不至地呵护着他。而驸马王诜则充分发挥他才艺百通,交游甚广的优点,拉着他蹴鞠、游乐、吟诗作画,往来于京城各大名士和士大夫之家,想让他学会从这些事里寻找乐趣。
但是他还是不快乐。有一天,他告诉姐姐姐夫,他想出门远行,看看山水,呼吸一下汴京以外的空气。王诜一听极力赞同,问他想去何处,颢却甚是茫然,他只想要离开京城,并无明确的目的地。
王诜笑道:“既然如此,姐夫建议你去杭州。江南风景最是秀丽,赏之足可令人忘忧。而且,姐夫也可借机请你帮点小忙,把我新近完成的一幅画送至杭州,请一位故人于其上题字。”
他自然立即答允。
离京南下,也没带随从,一路悠然而行,却不想在杭州近郊遇上了遭劫的庞荻与王雯。
问明情况后,赵颢见二女身旁已无一名奴婢,便征求庞荻的意见说他可以护送她们先回庞荻娘家,再让庞府另遣人送她们回京。雯儿立即反对:“这帮家奴全不中用,刚才殿下也看见了,贼人一来他们就全趴下了,根本无法保护我们。不知殿下何时回京?如果时间合适,我们就随殿下同行,那就绝对安全。”
庞荻心想这丫头太不懂事,我们与他毕竟只是萍水相逢,虽然岐王素有贤名,人皆称君子,但男女始终有别,怎好结伴同行。便对雯儿说:“不可如此麻烦岐王殿下,我们还是先折回去,再另选好的家丁护送回京。”
雯儿不满道:“分明有爹爹的仇家想暗算我们,声势还这么大,若非岐王殿下谁镇得住他们?这样的事再来一次我们就没命见爹爹和哥哥了!”
庞荻一听倒也觉她的话不无道理,但要跟他同行实在很为难,不免面露犹豫之色。
此刻却听赵颢说道:“王小姐言之有理。既然有幸相逢,颢自当竭力护送二位回京。不过我受人所托,须先去杭州寻一位朋友。二位不妨随我前往,见过那朋友后我们便可立即返京。”原来雯儿的话也提醒了他,若他离开后曹明率人卷土重来对庞荻与雯儿不利,他岂不追悔莫及,再无颜面去见王雱了。
雯儿笑说:“那没问题,我们先随你去杭州便是。”拉拉庞荻,劝道:“嫂嫂也同意了吧!”
庞荻再三思量,最后才勉强答应。
于是赵颢亲驾马车,带二女进入城中。此前他已修书与人约好在西湖边上见面,便直接朝约定地点赶去。
这日雨后初晴,青天碧水,平湖微澜,中有轻舟掠水,配以杨柳长堤,亭台雕栏,与湖畔游移着的江南秀士美人,当真一派入画美景。
忽见堤上一亭中立着一位青衣学士,身着宽袍傅带,头束学士方巾,面有美髯,神态清逸,约三十多岁,正看着湖面波光倒影,朗然吟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赵颢见景立即停下,并扶庞荻与雯儿相继下车,再朝那学士走过去,拱手为礼,含笑赞道:“苏大人又作了好诗。”
那人回头一看,立即笑迎过来还礼道:“许久不见,岐王殿下更显英武了。苏轼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苏轼!庞荻很是惊讶:没想到岐王要见的人竟是苏轼!想起王雱在她临行前再三嘱咐要她别见苏轼,不想而今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他。
惟有暗暗安慰自己:唉,事出突然,并非我有意违背夫君要求。
不过,心里却不禁地感到兴奋与愉悦,毕竟,久仰苏轼大名,有缘一见实属有幸。而且苏轼人品出众,一见便有亲切之感,与她想象中相差不多,哪里像王雱形容的那么不堪。
再一想王雱如果知道这事脸一定会变得黑黑,忍不住便有微笑浮了上来。
苏轼看见她们,微感诧异,随即看着庞荻笑问赵颢:“这位莫不是新王妃?呵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赵颢与庞荻都是大窘。赵颢忙解释道:“苏大人误会了!这二位姑娘是我一位好友的妻妹。我们是在路上偶然相逢的。”
苏轼含笑颔首道:“如此是我唐突了。”忽然又似乎很惊讶地问:“怎么岐王没留在京中准备科举?”
那时王安石正在改革科举制度,其中有一条便是宗室子弟也须通过科举考试,考上了才能为官。在朝中宫内引起喧然大波,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赵颢认真答道:“那是针对目前还无官职的宗室子。我早有了,所以不必应试。”
苏轼摇头笑说:“那王介甫太倔了,容易钻牛角尖,把个科举制度改得面目全非。做学问也是这样,他的文章诗词是极好的,但没事时研究字意得出的结论却十分可笑。他曾对我说,字皆可望形知意,例如合日月而生明,云气障目是为瞑等等。我便问他,那关关雎鸠的‘鸠’为何由九鸟二字合成呢?难不成河洲之上每次飞的都是九只鸟?他当时就语塞了。哈哈!”
雯儿听他竟然如此调侃父亲,立感恼火,正想开口骂他却被庞荻拉住。
庞荻朝她使使眼色,示意不要作声,再向前两步略走近些,对苏轼道:“苏大人,王相公的结论其实很有道理,那鸠字也可解释为九只鸟,《诗经》里是有证可查的。”
苏轼奇道:“愿闻其详。”
庞荻微笑而谈:“《诗经》中有‘鸣鸠在桑,其子七兮’之句,七只小鸟加上父母两个,不是九个吗?”
苏轼闻言大笑,道:“夫人高论,确有道理。”
雯儿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也想起一字,便也对苏轼说道:“这样会意就是没错。你看这‘波’字,不就可以解释为‘波’者‘水’之‘皮’么?”
苏轼故意点头,随后若恍然大悟般地以折扇击掌道:“我明白了!‘波’者‘水’之‘皮’也,如此一来,则可把‘滑’字理解为‘水’之‘骨’了!”
庞荻赵颢一听之下也不禁莞尔。
雯儿很是着恼,可一时又想不出怎么反击,只得跺脚嗔道:“我爹平时总说你牙尖嘴利,果不其然!”
游舸
苏轼见庞荻雯儿谈吐不俗,心知她们必定出身官宦之家,再听雯儿提到父亲,便顺势问道:“不知令尊是……”
雯儿正欲回答,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告诉他为好,先套套他对父亲和时政的看法,如果他仍口出妄言再回去请父亲好好整治他。于是白白眼,说:“不过是个小官,说出来苏大人也未必知道,我就不提了。”
苏轼见她不想说也不再问。此时湖上堤边已泊着一艘画舫游舸,造型别致,门边窗畔纱幕随风而舞,内有琵琶清调逸出,婉约悦耳。苏轼遂邀三人上船一叙。
进到舫中,只见桌上杯盏细点均已铺设停当,显是早有准备。
入座品茗,游舸启航,临窗可赏西湖碧水丽景。庞荻却还记挂着苏轼刚才提起的科举改革之事,听他言下之意似乎颇有意见,便开口问道:“王相公改革科举制度,主要是针对以往弊病,改掉考试形式太死,范围太广,令人学而难精、学非所用的问题,去除以声病对偶定优劣的诗赋考试,专以对治国施政有用的经义、论、策取士。苏大人为何觉得不好呢?”
苏轼道:“诗赋正是衡量一个人才华的重要尺度之一。它有声病对偶等严格限制,要在这样的格律束缚下作出一篇辞义优美又有深度的诗赋不是件易事,一般庸才是作不好的。简而言之,能作好诗赋的定是有才之士,而绝少有不会诗赋的人还可称为人才。若除去诗赋,考试便容易许多,真正的人才也可能会无法凸显了。”
庞荻再问:“但做官治国并不需要诗赋辅助,让考生为应付科举而日夜钻研这些实际并不是必要的学问,一则浪费他们学习经义、论、策的时间,二则容易将他们引入玩物丧志的误区。大人没想到这点么?”其实她自己欣赏名士风骚,私下也觉得科举还是应该考诗赋,但不知为何,见苏轼公开反对便忍不住站到夫家这边与之辩论。
苏轼答道:“认为只考日后能用上的东西能让考生将精力多用以研究经义论策实为一大谬。即便是他们熟读经义也难免沦入学问单一、思想过于局限的困境中。真正的治国良才必然学识渊博,一个只学经义而不识诗赋之美的人与一个娴熟的治水工一样,是当不成宰相的。”
庞荻笑诘:“苏大人诗词文章天下人竞相传诵,有口皆碑。欧阳修先生已与今年八月甲申过世了,苏大人更理所当然成为新任文坛领袖,故此极力强调诗赋之重要性,倒可以理解。”
苏轼哈哈大笑,道:“夫人将我想得狭隘至此?其实夫人只要想想从欧阳修、司马光到介甫公这些本朝重臣的诗词文章就知道我的观点是否有理了。尤其是王介甫,当初他参加科举考试时就是因诗赋作得好,差点被仁宗皇帝钦点为状元,如今果然大展治国才华,功过虽要待后人评说,但无论他的变法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