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汴梁时恰好是九月九日重阳节。
满城的菊花。
刚一下船就见岸边、树下、酒楼、民宅前和行人手中都堆满了各种各样姹紫嫣红的菊花。不仅有汴梁城中固有的黄白蕊万龄菊、粉红色桃花菊、白二檀心木香菊、黄而圆状金铃菊、纯白硕大喜容菊,甚至连平时难得一见的各地珍稀品种也锦簇盈街:常州的金钱菊、处州的金线菊、登州的千佛菊、湖州的千层宝塔菊、江州的金粉浓妆菊、建州的墨菊、明州的药菊、汝州的飞天舒袖菊、杭州的九珠连环菊、扬州的仙女落尘菊……一城馨香,满地锦绣,景象绮丽而壮观。
“今年的菊花似乎比往年的要多。”庞荻说。
赵颢点点头:“皇上特别喜欢菊花。每年重阳前都会遣官员飞骑出京,在全国境内高价收购菊花,并借“均输法”之便,用舟船、车辆日夜运送。此外还聚禁军士卒之力传谕市民、店铺修整御街,以菊花为饰。今年花的精力还要多些。”
说这话时他们乘的马车刚穿过一道菊花搭成的花门。
这条路通往城外登高胜地独乐冈,所以今天路上挤满贵族富家的马车,车辆行人迤俪不绝。
忽然其中一辆殷红锦缎流云车辇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待他们的马车驶到那车旁边,他便跳了下来,向那车辇内问道:“是姐姐么?”
车上绣帘一掀,露出舒国长公主秀美的脸。她一见赵颢十分惊喜,连声道:“颢,你回来了!”
驸马都尉王诜立即从车上下来,满面笑容地与赵颢寒暄。
庞荻与雯儿见是公主,也随即下车,走过来向公主施礼问安。公主见了她们也很高兴,忙问赵颢是如何与她们相逢的。
赵颢遂简单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公主含笑道:“那真是巧了。”
赵颢看他们像是要出游的样子,便问是否是去登高。公主答道:“正是。是要去独乐冈。颢弟何不同去?”忽然想到旁边二女,又立即改口说:“不过你应该先送王少夫人与王小姐回家。”
赵颢道:“那是自然。待我先送她们回家再去找姐姐和姐夫。”
公主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忽见一家奴驰马从后面赶来,朝着她与王诜跪禀道:“公主、驸马爷,芜夫人的心痛病又犯了!”
王诜一听之下面露迟疑之色,但目中眉间的忧虑却是掩也掩不住。
沉默须臾,他向公主拱手,甫一开口尚未出声公主却已挥手止住了他。
“你去罢。”她柔声说,语气里寻不到一丝怨气。
于是王诜向赵颢及二女拱手告辞,便跃上家奴骑来的马,往驸马府方向驰去。
雯儿看看那家奴,笑道:“我知道,只要驸马跟公主一起出去,你家芜夫人的心口就会开始痛了。”
那家奴一愣,随后也不知该怎么答,只尴尬地笑。
“我倒有个法子可以治她的心痛病,请你务必转告你家芜夫人。”雯儿再对他道,依然悠悠笑着:“既然那心有事没事就爱痛上一痛,还要来干什么?干脆把它剜了,就不会再痛了。”
那家奴闻言呆若木鸡,半晌才醒过神来。不敢答话,只对公主拜了拜,说:“小人告退。”
公主摆摆手。那家奴立即跑回去了。
赵颢蹙眉问公主:“姐夫经常这样?”
公主忙笑笑,说:“不是。今天事出突然……晓芜的病是比较严重……颢,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太后和太皇太后,更不要告诉顼。”
赵颢叹了口气:“姐姐!”
公主伸手握住颢的手,颇着急地盯着他说:“千万不要告诉顼呀!”
颢终于点头同意。
公主释然。又对弟弟说:“你快送她们回家罢。”
颢答应,转身请二女上车。
庞荻向公主施礼告辞。雯儿却在上车前走近公主,取出一封信,对公主说:“公主可否帮我把这信交给宫中的朱御侍?”
公主有点诧异,但仍接过信件,颔首答应。
雯儿施礼道谢,然后满意地微笑着上车。
重逢
赵颢将庞荻与雯儿送至相府门前即与她们告别。庞荻邀他进府稍坐片刻他却谢绝,说要立即赶去陪公主姐姐。
此时守门的家奴看见她们又惊又喜,一面冲府内喊“少夫人与雯小姐回来了”,一面跑过来,对庞荻说:“少夫人快进府去见公子吧,他已经大病好些天了!”
庞荻大惊,也不及向赵颢道别,马上疾步朝内室走去。
她的几个丫鬟闻声而出,看见她便很兴奋地请安问好,她也不停步,只急问王雱病因。其中一个便告诉她:“上月癸卯太子中允唐坰列了六十条罪状在皇上面前诋毁诬蔑老爷,雱公子就在殿上跟他据理力争,两人吵起来,公子就请皇上治唐坰的罪,皇上同意将他贬官发落,公子却觉得轻了,继续要求将唐坰斩首或刺配充军。皇上似乎不乐意,老爷就在一旁叫公子住口,公子还是不噤声,老爷发怒,大骂他混帐,公子一气之下冲出宫去,也不乘轿,骑了匹马奔回府。那天很冷,路上风又大,公子回来就病倒了,至今未愈。”
这太子中允、同知谏院唐坰其实颇有才华,为官也清正刚直,王安石也很欣赏他,有心提拔,命自己助手邓绾找机会将他举为御史。但数月后本将升他为谏官,不料却渐渐发现唐坰思想观点与自己有很大差异,为人行事也过于轻浮草率,便只让他任同知谏院之职,有意抑制。唐坰向赵顼奏二十疏论时事,尽数被王安石扣下。唐坰一怒之下跪于紫宸殿前请皇上亲自召见,赵顼本不想见,但他坚持不起,一定要等见到皇帝才肯起身。后来赵顼终于同意升殿,唐坰走到御座前对赵顼说:“臣今日说的全是大臣不法之事,请陛下听我一一道来。”于是展开上疏,瞪着王安石道:“王安石近御座前听讲!”王安石不理,立于原地迟迟不动。唐坰朗声斥道:“陛下前犹敢如此,在外可知!”王安石见他此言大有离间君臣之意,遂悚然而进。
于是唐坰大声宣读所列的六十条王安石罪状,大抵是说“安石专作威福,曾布表里擅权,天下但知惮安石,不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无异厮仆。”一边读一边侧目而视王珪,王珪惭惧而俯首。唐坰又一一数落新党中人:“元绛、薛向、陈绎,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张璪、李定为安石爪牙,张商英乃安石鹰犬。逆意者虽贤为不肖,附己者虽不肖为贤。”最后竟将王安石指为李林甫、卢杞等奸臣。
赵顼屡次让他住口,他只是不理,慷慨自若地念完上疏才停止。一旁的王雱早已怒不可遏,他才一闭口,王雱不等王安石出言辩解便站出驳斥,力数唐坰因私报复之动机和为人轻浮草率狭隘之性格缺点,又一一驳斥他所指罪状之荒谬,请皇帝纠其渎乱朝仪,陷害忠良之罪。赵顼默然,半晌才下旨将唐坰贬为潮州别驾。王雱却仍不满,称此等祸害诬蔑良臣、离间君臣关系,意图达到阻挠变法之目的的奸佞小人实属乱臣贼子,不严惩不足以警示天下,力劝赵顼将唐坰斩首,至少也应该刺配充军。
赵顼却不答允,只淡淡说了句:“唐坰罪不至此。”
王安石知道是那一句“天下但知惮安石,不复知有陛下”触痛了皇帝,隐隐勾起了他对自己的忌惮之心。在此情况下不应对唐坰穷追猛打,否则在皇帝看来自己就会显得奸险阴毒了,倒会觉得自己确像个容不得忠臣直言的奸臣。于是频频对儿子以目示意,要他闭嘴。不料王雱还不住口,继续坚持请求严惩唐坰。
赵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安石终于按捺不住,对儿子怒目而视,大声斥道:“混帐!休要放肆,皇上自有明断,哪容你多嘴!”
王雱一怔,没想到父亲会如此斥责自己。一气之下也不告退,径直就冲了出去。
骑马狂奔,待回到家时已经心力交瘁,整个人从心凉到了外。当晚就浑身发热病倒了。
庞荻心知此病是由他暴躁易怒的性子引起,又是忧虑又是怜惜,加快步伐,急匆匆地朝卧室奔去。
一推开门,就见丈夫面色憔悴地躺在床上,头发散开黑滟滟地堆在枕边,显得皮肤尤为苍白。
她轻轻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摸他的脸,感觉冰凉,心中一恸,她柔声唤道:“雱!”
他迷离地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双眸立即一亮,嘴角就有了上扬的弧度。
“荻,”他微笑着关切地问:“你有没有见苏轼?”
庞荻啼笑皆非。
久别重逢,他看见她时所说的第一句话既不是问她近况也不是道相思之苦,更与自己的大病无关,而是对她有没有见苏轼这个问题念念不忘。
看到他病得这么清瘦,她真的不想令他不快,但自己一向没有说谎的习惯,何况,对自己丈夫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欺骗。
所以她还是说了实话:“见了。”
“啊?”王雱大为吃惊:“为夫的话都成耳边风了?”
“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庞荻忙向他解释:“我与雯儿在路上遭遇土匪,幸好遇上岐王,岐王出手相救后有意护送我们返京,但说此前要去杭州见一个朋友。我们只好跟他去,全没想到他要见的人就是苏轼。”
“你还见了岐王!”王雱脸色发青,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还送你返京?”
庞荻迟疑着点点头,问:“有何不妥么?”
王雱叹叹气,道:“你是想谋杀亲夫么?”言罢伸手拉过被子,缓缓将脸蒙住不看她。
庞荻见他如此反应有些意外,又觉很好笑,便一边去拉他的被子一边笑说:“你听我说嘛!”
王雱仍坚持拉被蒙脸,在里面说:“不听。气死啦!”
“哎,哪有你这么小气的!”庞荻见他还不放手也就不再与他拉扯。看见他的长发流溢于外,黑亮柔软,竟如一位美人的一般,忍不住以手抚摸,再温言劝他:“你何必这么介意?就算他们再好,但在我心里,能有你好么?”
听了这话他静止不动,须臾拉开被子,展颜微笑道:“也是。只我这头美发就够苏轼长好几年了。”
庞荻闻言不禁大笑,俯在他胸前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抬头问他:“如此自赏,羞也不羞?”
王雱一笑,也不答话,微微起身半倚在床头,然后朝她伸出手,轻声说:“来,荻,让我亲亲。”语气自然得就跟说让我饮饮茶一般。
虽是嫁他已有一年多,但面对他这种突袭性的温柔调戏,庞荻还是会如初嫁时那样飞霞扑面。不过心中当然喜悦而温暖,令她清楚地触摸到席卷她全身的柔情的脉络。
她觉得自己真是爱极了这个男人。
纳妾
与丈夫相聚片刻后,庞荻到厅中拜见翁姑。不过这时王安石尚在宫中与皇帝商议国事,只有王夫人吴氏在,雯儿正拉着母亲眉飞色舞地讲着别后遭遇,秋娘则低着头在一边站着。
“从杭州启程后不久,我们在山路上遇上一群贼人……”她正讲到遇劫那段。
庞荻立即担心起来:那天雯儿也听见岐王叫贼首曹明,她如此聪明,大概不会猜不到那是太皇太后娘家之人,就算她想不到,只怕告诉父母兄长后他们也不难猜出这点。唉,忘了跟她说应该保密了。
王夫人一听当即连声追问她们有没有事,如何脱险,是否知道贼人身份。
雯儿摆手道:“当然没事了,否则我们还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吗?那些贼人大概是土匪罢。原来杭州治安如此糟糕,看来苏轼的官是没当好的了……”然后双眼闪亮地摇着母亲的手说:“娘你知道是谁救了我们吗?是岐王!皇上的二弟岐王赵颢!当时他只那么一挥剑,所有的贼人便都倒下了……”
庞荻暗舒口气,放下心来。然后笑看雯儿继续天花乱坠地形容岐王的剑术。
王夫人含笑抚着女儿的头,轻叹道:“看来我的小女儿也长大了……”
转头看见庞荻,便唤她过来,细问她父亲与娘家的情况,庞荻便与她聊了一会儿。随后王夫人看着秋娘问:“我刚才听雯儿说这丫头是你在江宁买的。”
庞荻点头称是,心想公公还未归来,先不用急着说秋娘的详情,待以后再请公公相助救出她丈夫。
王夫人起身走到秋娘身边,拉起她的手左看右看,十分喜欢。随后和颜悦色地问她名字、年龄、出身等等,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