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的人,如果她不想说,我也不想刻意去问她。”
庞荻越发觉得奇怪了:连如此小事他都不敢开口去问他的妻子,可见他对她小心翼翼到何种程度。但是,王雱不是说他与王妃很恩爱么?既然恩爱,他又怎会连问这些小事都怕惹妻子不开心?
她顿时感觉到面前这个温文隽秀的年轻王爷在与他的王妃的爱情上未必有与他自身优点及身份同等的优势,他以前的生活多半也未必如外人所见的那么和谐而幸福罢。
而且,如果她与他两人都不爱说话,那他们夫妻间的交流岂非存在着很多问题?所以她又问道:“有没有什么问题是你想问并且也敢拿来问她的?”
颢想想,答道:“嘘寒问暖。”
如此可爱的答案!庞荻真的很想大笑,但见颢表情十分认真,并无玩笑之意,才勉强忍住,只把笑意控制在唇边。再看颢,只觉他在感情方面实在纯净得有如一张白纸,他那王妃想来一定是个心思异常纤细而敏感的人,颢这样的单纯在她看来会不会是不解风情呢?于是颇同情他。她虽年纪要比他小几岁,却不禁地对他怀有了一种怜惜之感。
“那么,”她对他说:“你还有什么以前想知道却又不敢问王妃的这类日常小事的问题么?不妨全问我罢,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微笑,道:“谢谢你。”
随后几个时辰他们便聊着这些日常闲情趣事,气氛友好而自然,彼此都觉得轻松而愉悦,也淡化了因被迫共处一室而生的拘谨戒备之感。
在颢聊到小时与姐姐兄弟们的游戏趣事时,庞荻想起舒国长公主,遂问:“舒国长公主最近可好么?”
颢微微摆首道:“不太好。她的儿子彦弼病了。刚开始是感染风寒,但他还太小,只有三岁,体质尚弱,便日渐严重起来,现在整天咳嗽。姐姐十分忧虑,终日以泪洗面。”
庞荻闻言也为公主难过,心想她丈夫宠爱妾室,一定经常冷落她,而今儿子又生重病,对她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因同情公主,又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眼神便止不住地悲戚起来。
颢见她神色有异,目中满是凄楚之意,立即想起了她那酷似菀姬的哀婉的琴声。于是问她:“你不开心么?”
她凄然而笑,并不回答。
他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他对你不好么?”
这话触到了她心内最伤痛之处,不知如何回答,却立时泪如雨下。
他一惊,马上站起走到她身边,却又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呆呆地立于她身旁,看着她哭得如此悲伤,不禁想起菀姬初嫁他那晚也是这样恸哭,他也是如此束手无策。他又一次深深地为自己的个性感到羞愧。如果是像王雱那样的男子定会有办法巧言安慰的罢。但,他却又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女子正是为王雱才如此伤心欲绝。
这是一个很好的女子,美丽聪慧,柔而有骨,就算只是跟她聊聊天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那王雱为何还要伤害她?他有什么理由让她如此哭泣呢?
庞荻哭了一会儿,终于想起颢就在她身边,如此痛哭实在无礼,便拭了拭泪,对他轻声道:“不好意思,一时失态,请殿下见谅。”
颢递给她一面素巾,道:“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以前我的王妃每次哭泣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劝解,但是我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到她不再落泪之时。你若想哭便哭罢,不必有什么顾虑,哭到你的悲伤随着眼泪流尽而淡去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不会离开。”
庞荻接过素巾,听他的话心中隐觉暖意,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再度涌出,也不再顾忌,便在他面前随心而泣。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她与他各有各的不幸,原来都是一般失意之人。他黯然长叹。一直立在一旁默默地凝视着她,目光温和而有怜惜之意。
哭了许久后,庞荻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抬首见他果然还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很是过意不去,便也起身站起,对他说:“谢谢你。”
他回答:“没什么,只要你不再难过就好。”
这时天已破晓,一束阳光自门外投了进来,倾在庞荻的身上,令她感觉温暖。再看面前的颢,他在微笑着,那笑容仿佛也带有阳光的温度。
于是她脸上也渐有了一缕浅淡的笑容。
在清晨的阳光中,两人默默相对而立,彼此的微笑友好而清澈。
忽然,那阳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一个颀长的影子落在了地上和他们的身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外望去,发现王雱默然立在门前,一脸铁青。
裂缘
王雱一言不发,径直朝赵颢走过去扬手就是一拳,重重地落在他的左颊上。
在看见王雱目光刺到他身上的那一瞬,颢便意识到了他的下一步行动将是什么,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明白王雱愤怒的原因,刹那间倒觉得是自己理亏,犹豫之下便毫无反抗之意,因此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一拳。
颢缓缓以手背拭去唇边的一丝血痕,看着王雱欲言又止,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解释昨晚的事。
王雱目中怒火愈加炽烈,再度挥拳相向,不想却被庞荻紧紧拉住。她连声对他说:“不要打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王雱也不理她,猛地抽出被她拉住的手,紧接着反手一巴掌朝她掴了过去。这一掌用力甚猛,庞荻立时被击倒在地。
她倒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脸颊,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丈夫。
他狠狠地瞪着她,切齿骂道:“贱人!”
贱人?庞荻想,这就是昔日爱她惜她的丈夫如今给她下的定义。强烈的震惊先于悲伤之前攻陷了她的整个心境。她怔怔地睁大眼睛,眼前却是茫然一片,什么都不见了,她也再无话可说。
颢走过来俯身伸手想扶她起来却被王雱喝止:“不许碰她!”
颢一愣,便缩回了手。站起叹道:“你何必动怒。你不相信我也罢了,难道连她这么贤淑贞静的妻子你都不相信么?”
王雱冷笑不语,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焦尾琴上,随后疾步走去双手举起此琴,再大力朝书案边缘砸去。一声巨响,琴弦尽断,琴身裂为两段。
赵颢与庞荻的心被此景瞬间刺痛,随着琴的断裂,他们只觉自己心中最柔软纤细、连接着最美好回忆的那根心弦随之而断,赋予许多寂寥日子美好憧憬的情感寄托也随之烟消云散。那琴被抛在地上,破碎得就像他们昔日情缘的尸体。
颢终于愤怒了。他朗声质问王雱道:“这琴和你的夫人都是世间难求之珍品,你既得到了,为何如此不珍惜,如此冷落、辜负与伤害?”
王雱盯着颢,眼角几乎结出了层寒霜,指着庞荻对他冷冷说道:“这琴,和她,当初都是你不要的。既然被我得到了,便随我处置,你早已无权过问!”
颢闻言愕然,渐渐才想起当初高太后向他提过要他见庞荻,如果满意便娶为继妃之事,但他那时一心怀念着亡妻,根本不愿意见太后为他选的任何女子。对王雱此言一时也不知如何反驳,缄口半晌才道:“无论如何,在任何情况下,一个男人都不应该出手打他爱的女人。何况,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王雱青筋霎时暴现,瞪着颢,目眦尽裂:“你是说我不是男人?”这时门外脚步声急,跑来几个女子,是雯儿、璇玑和庞荻的两个丫鬟。除了璇玑,其余三女见状都是惊愕不已。
王雱对她们视若无睹,只一步步进逼赵颢道:“好,她没错,我不打她了。错全在你,你竟然深夜私闯我妻子的闺房,我真想杀了你!”
言罢又欲再次动手。雯儿大喊道:“哥!你干什么!”冲过去拦在他们中间,璇玑也忙使眼色让那两个丫鬟与她一起拉住王雱。
雯儿转身对赵颢说:“殿下快走吧。”边说边把他朝外推。
颢看看一旁的庞荻,颇放心不下,不肯立即便走。王雱见状更为恼怒,把丫鬟推开迈步要过来但又被璇玑一把从后面抱住,也对颢喊道:“岐王殿下快走!你留在这里只会让公子更不高兴,为少夫人引来更多麻烦。”
颢无奈,终于被雯儿半拉半拽着离开了。
那一巴掌,那一声“贱人”和裂琴之事深深刺痛了庞荻,也熄灭了她对重获王雱温情的那点希望,甚至令她把自己对他的爱情从此隐藏起来,以后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必定不忘换上一副冷漠的神色。他们偶尔相遇,彼此都会感觉对方目光冰冷得像飘落到脸上久久不化的千年寒冰碎屑。
这不是庞荻想要的态度,但她无法原谅丈夫那天的暴力行径。他冲动得像一个普通莽夫,只看一眼当时情形便不加思索地动手打人,根本不听任何解释。其实,她脸上的疼痛是次要的,他对她怀有的那种自私的强烈的占有欲使他丧失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也使他丧失了他对她应有的信任,以致于在一种癫狂状态下毁灭了他们感情的美好寄托,这,才是她深感痛楚的根源。
雯儿对那天的事也很好奇,反复追问那晚之事:“嫂嫂跟岐王殿下其实根本没什么罢?”
庞荻问心无愧,遂将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雯儿自始至终都睁大眼睛盯着她的双目,听完之后细思片刻,才笑道:“我相信嫂嫂。我想那门一定是璇玑锁的。”
庞荻问原因,雯儿便说:“那晚我曾看见璇玑从花园那边跑回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么晚了去花园干什么,而且还这么慌张。现在我明白了,是她那晚发现岐王朝问星楼上走去,便存心去把你们锁在上面,而且让你们一起待了一晚才告诉哥哥让他来捉奸,可见用心之险恶。第二天早晨我路过问星楼,看她守在下面便觉得越发可疑,又听见上面有争执声,所以马上跑了上来。”
庞荻蹙眉道:“她为何要如此挑拨离间呢?”
雯儿笑道:“很明显,她想做如夫人呀。她从小就服侍哥哥,家里人虽没明说,但一直都有让哥哥收她的想法,她也始终不嫁人,就等着哥哥开口纳她为妾。但哥哥一直没答应,后来娶了你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了。现在她见你与哥哥分开,便以为有机可趁,天天贴在哥哥身边,可是哥哥还是不肯给她一个名份。所以她对你更加怨恨,想如此陷害你,让哥哥彻底不喜欢你,她就有做如夫人的机会了。”
庞荻心想雯儿不知哥哥的隐疾,所以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如果按她的说法,那璇玑从小便对王雱如此痴心,一心想嫁他为妾,那如今岂不是跟她一样痛苦?而且她早就知道王雱有此病,还坚持多年不嫁人,对王雱用情之深也由此可见了。她如此陷害自己想必也是对王雱爱之愈深才会对自己恨之愈切,唉,想来又可怜又可恨,也是个痴人。
“我以前一直很欣赏哥哥这样的人,觉得他风度上佳,而且又有才华又有能力。”雯儿继续说:“但是那天看他这般冲动地要打岐王,像个莽夫一样,一点风度都没了,我顿时便很失望。如果我是嫂嫂我也会不理他。我以后才不要嫁个像他这样的人。”
庞荻微笑道:“那你如今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雯儿想了想,道:“他要有高大挺拔的身躯、丰神俊朗的脸庞、温文儒雅的谈吐和高贵从容的气度……他的额头要明净而宽广,他的目光要温和而安宁,最重要的是,他要有一颗对爱情无比忠贞的心。”
庞荻略一思量便知她指的是谁,笑道:“原来有人想做王妃了。”
雯儿一笑也不否认,道:“他天资颖异,文才武功都很出众,但愚蠢地反对变法,又得罪了他皇兄,更不知如何化解才导致政治生涯很不如意。他的前王妃曹菀姬虽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但却没有一点太皇太后的才智、坚韧和魄力,对他的事业一点帮助都没有。如果他能娶一位聪明、坚强、通晓政治奥妙与玄机,并且家庭有一定背景的新王妃,让王妃为他指条明路化解与皇上的矛盾,再按皇上喜欢的方式支持变法,那他便可大展政治抱负、名利双收,这样难道不好么?”
“好是好,但……”庞荻道:“岐王殿下似乎不是喜欢追逐名利的人。而且虽然他性情温和、与世无争,然而心中定有自己的原则和意志,他对事物的看法和立场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改变。他是个难得的君子,宽厚而纯良,有战国四公子遗风,可惜他的性格似乎与如今世情格格不入,政治和爱情好像都不是他所擅长的。”
流民
自熙宁六年秋七月始,天久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