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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儿媚 佚名 4614 字 4个月前

的影子清晰可见,分明就在门外,但他似乎仍在犹豫,迟迟不推门进来。

庞荻与他一门之隔,分别沉默着。

忽然,他的影子动了动,似乎转了身,向后走了一步。

他又要走?不,不能让他又这样逃走,好不容易有了勇气走上来,怎能不见一面就走?

庞荻迅速起身拉开门,对那背影颤声呼道:“雱!”

他转过头。

她刚呈出的微笑在瞬间凝固。

故琴

那人见她也是一惊。两人愣愣地对视半晌,他才回过神躬身施礼:“嫂夫人。”

庞荻敛眉垂首一福还礼:“岐王殿下。”心里落寞却在蔓延,刹那间掩灭了有关欣喜的火焰。

回京之后,赵颢的生活并无多大变化,依然是清清闲闲地处理完赵顼交给他的既不重要也不多的政务后便泡在王宫看看书画、玩玩蹴鞠,偶尔与姐夫王诜出城狩猎或交游宴乐。朝廷之事他很少发表意见,就算在十分重要的情况下向赵顼上书劝谏也必定会如往常那样得不到接纳。

就这样郁闷地生活着。消磨完一天的光阴之后他经常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事值得期待。

熙宁六年七月初八,他在散朝之后准备回宫时被王雱拉住。王雱笑着对他说:“以前你不开心时我经常陪你喝酒,如今该是你还我这人情的时候了。”

颢觉得奇怪:王雱会不开心么?在他印象中雱时常喜怒形于色,但所谓忧愁应该是与他无关的。

但他没有多言的习惯,只微笑颔首:“君子相邀,颢自然愿意奉陪。”

是夜他们共饮于相府院中。王雱神情态度有异于以往,时而大喜,时而大悲,有时跟他聊修撰《三经新义》之事,有时又会提到以前写给他妻子的诗词歌赋,并取出他的翠玉箫说以此箫吹奏这些曲子其音最能传情,多谢颢当初把它让给他。有很多话是颢听不大懂的,但他会安静地听着,并在王雱举杯的时候与他饮酒。

王雱那晚喝得太多,最后大醉,伏在桌上沉沉睡去。赵颢正欲告辞,忽听从花园某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琴声。细听后他立即辩出这是菀姬的焦尾琴的乐音,他听过好几年,绝不会弄错。讶异之下才渐渐想起是他把此琴送给了王雱的,他在整理菀姬遗物时本欲将琴焚毁以祭亡妻,但王雱拦住了他,向他讨了去。

如今乍闻琴声重现,心中百感交集。而那琴声哀婉幽怨,竟与菀姬当初每夜所奏曲风别无二致。恍惚间仿若回到爱妻生前,他在她的琴声中徘徊在她苦涩而清香的生活边缘。

“你不能让她独自抚琴,一个人沉溺于她个人的领域里,你应该尝试接近并加入她独守的世界。所以每次她抚琴时你大可吹箫弄笛与她合奏。”忽然想起王雱昔日“教导”他的这句话。他很认真地采纳了他的建议,以后也是这样做的,遂成功地养成了与菀姬合奏的习惯。

于是,他下意识地拿起王雱搁在桌上的翠玉箫,引在唇边随着琴声吹了起来,此情此景犹如梦境,而他暂时不想清醒。

那琴声稍歇,像是被他惊了一下,但须臾便又再响起,与他悠悠合奏。记得他首次在菀姬抚琴时吹笛相和她也是如此反应。这一切当真如昔日重现了。

故此一曲曲地吹下去。双方乐声越来越协调融合,他的心也随之温暖起来,感受到了消失许久的脉脉温情。

王雱终于醒转,抬头朦胧地看他,微笑说:“是你在吹箫么?很好听,看来这箫本就应该是属于你的。”

他竟把箫慨然相赠。颢推辞,他却说:“我如今已无玩乐器的心情了。这箫若要让予别人谁能比你更适合呢?收下它罢,不过以后要常来陪我喝酒,吹箫给我听。”

颢因此收下。从此相隔两三天总会来与王雱夜饮于院中。王雱总是大醉,有时伏桌而寐,有时带醉听他吹箫。那琴声依然每晚响起,他们默契地合奏着所有曲目。王雱自然应该是听见琴声的,但他似乎习以为常,从不跟他提这是何人所奏,也不为他们的合奏感到惊讶或不快,只是默默地听着,间或独自饮下一杯酒。

很多时候颢也会猜想着那个神秘的抚琴人是谁,竟然能用菀姬的琴弹出与她一样的曲调,想必她与菀姬一样,有着同样纤细柔软的心思与优雅出尘的气质。甚至,连哀愁都一样,这点让他略有所动:她遭遇到何种不幸,以致于如此哀怨?

但是,他实在猜不到她的身份。王雱既然对她的琴声置若罔闻,在他面前毫不提及,那大概她在王雱眼中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罢。

是丫鬟,还是歌伎?但是那些卑微的人会有这么精致入微的情感和才情么?

他想不明白。

终于,他还是没能压抑住这点好奇,在又一个箫琴合鸣的夜晚,他自扶醉而寐的王雱身边走过,一步步地朝琴声传出之处走去。

走到她的门外,他却又犹豫了。如此贸然接近,岂不唐突?何况,即便见了面又如何?他对这个抚琴之人本就没什么明晰的想结识的想法。

所以他转身欲离去,不料她却突然将门打开。

他怎么也想不到弹出如此曲调的人竟会是王雱的妻子。

王雱不是深爱着她么?她不是也同样深爱着王雱么?上次与她相处几天,她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像个幸福的小女人,显而易见,她正受着丈夫的宠爱,沐在这种爱情下的她有着一抹由内散发出来的自信光彩,使她周身充盈着耀目的色泽,这种感觉在月下见她的那晚尤为分明。

然而,如今所见的她显然大不一样。苍白而憔悴,消瘦得有了弱不禁风的姿态。她刚才唤他作“雱”,那么,她是把自己当作她的夫君了。甫回首看她的那一瞬她本来目中满含希望与欣喜,但看清是谁后立即黯淡下去,浮上的是无边的失望与落寞。

怎么会这样?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他不好再想下去,他已经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难言的尴尬。沉默之后颢先开口:“刚才是嫂夫人在抚琴?”

真是一句废话。但他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应付现下的状况。

她点点头。

“可否让我看看那琴?”颢问。

她自然答应,侧身站开请他进去。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阔别已久的爱妻的琴。缓缓走过去,以手指在琴面上轻轻触摸,像是触到了爱人的脸庞,一阵心酸,那些苦涩的记忆开始再次啮咬着他的神经。

庞荻发觉了他的异状,问道:“殿下见过此琴?”

颢苦笑道:“岂止见过。我与它、与它的主人曾日夜相伴好几年……它以前是我亡妻之物。”

庞荻很是意外。王雱送她琴时曾说过是他一位朋友亡妻的遗物,还说他们十分恩爱,但天妒红颜,令那妻子早亡,那朋友怕见物思人不免感伤,欲焚琴祭妻,幸被王雱及时发现,连哄带骗让他将琴送给了他。但她没想到这琴竟是岐王妃的。

王雱何不说明?不过未及深想这点她又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忙问:“这几晚的箫乐均是殿下所奏?”

颢颔首称是。

于是庞荻脸就红了。知道岐王必定是辩出王妃故琴之声,触景生情才与她合奏,将她代入了亡妻的角色。原来他们数夜合奏彼此都弄错了对象,各寄各的情,却貌似这般和谐,配合得如此绝妙,中有温情流动,情思相融。

赵颢见她如此光景也立即猜到她的想法,便也局促起来。略一思索后道:“不请自来,是颢唐突了,请嫂夫人恕罪。夜已深,颢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她点头,送赵颢出门。

不料走到楼梯处,竟发现四楼楼梯口那道原本一直不关的门竟然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庞荻大惊,扶栏向下看,只见楼下有一女子身影自楼中跑出,须臾消失在花园阴影里。

问暖

门已被锁,显然是出不去了。庞荻启口欲呼楼下的侍女想法开门,却又担心夜深人静,这样一呼势必惊动满院的人朝这边看来,届时若大家看见岐王施施然自她的楼上走下,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赵颢朝下看了看,说:“或者我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太高,不可!”庞荻立即反对。虽然他功夫甚佳,但这里毕竟是四楼,直接跳下去过于冒险。

颢问:“嫂夫人房中可有绳索?”庞荻摇头。他便又道:“事关嫂夫人清誉,即便是直接跳下去也只得一试。”

庞荻叹道:“就这样跳下去,很容易受伤,就算殿下不在乎,但那些闻声而来的人又会怎样想?我们之间本无事,如此鬼鬼祟祟地跳下,人见了反倒会认定我们有问题了。”

颢蹙眉问:“那如何是好?”

庞荻思量再三也无良策,无奈道:“只好请殿下再回房中坐坐,待明日破晓我的丫鬟自会来服侍我,发现门被锁后会设法开门的,到时殿下便可下楼,行动谨慎些,或可不被人留意到是从这里出来的。”

颢不敢立即答应,心想在她房内坐一夜,若日后传出去实在有损她名节,岂不连累于她。

庞荻见他神色迟疑,也明白他的想法,淡淡道:“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他人诟病。”也不再等他表示同意,便转身自朝房内走去。

颢别无他法,也只得跟她回去。

入到房中,两人默契地任房门敞开,相对而坐,却默默无言。

即使是千军万马大风大浪,颢也自有能力从容应对,但却从未遇到过如今这般难以应付的场面,不免拘谨不安,茫然四顾,不知该跟她聊些什么。忽然转首间见房中书案上搁着一个官窑青花瓷钵,也就比普通大碗略大些,但其中生着两枝亭亭玉立的荷花,立出水面的荷叶小若碗口,而那花朵蓓蕾比酒杯还要小,小巧玲珑十分可爱。

“嫂夫人也会种这样的玲珑荷花?”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嗯。”庞荻应道,想起他言语间的“也”字,便问:“莫非岐王妃生前也爱种此花?”

颢点头道:“她房中也曾养着这么一钵,而且四季常开,人见了都啧啧称奇。此花如此奇特,想必种子一定不易寻到罢?”

庞荻微笑道:“既然是王妃养的花,殿下竟不知如何种出?此花并非品种奇异,种子也只是寻常的老莲子。”

颢略显尴尬,淡淡一笑有一点羞惭之意,又问:“那是如何种出的呢?”

庞荻遂告诉他种花之法:“选较饱满的老莲子,将其两头磨薄,然后放至空的蛋壳中与别的鸡蛋搁在一处让母鸡同孵。待有小鸡破壳而出时便将莲子取出,再用陈年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捣烂拌匀后盛在瓷钵中,把老莲子种在其中,泥上薄铺一层细沙,以河水浇灌,日浴以朝阳,待荷花长出后便是如此娇小状了。若房中温度适宜,四季皆可养出蓓蕾。”

颢含笑道谢。

庞荻忽然想起他坐了这许久自己尚未给他上茶,很是失礼,于是起身从一个冰裂粉青瓷壶中倒出一杯色泽红鲜的花露递给他,说:“现在我这里无法烹茶,只好请殿下饮我酿的这点香露了。”

其时贵族名门雅士常有酿花露供饮用的习惯。将有色有香的花朵微开时摘下腌渍,花汁融入露液之中,入口奇香沁人心脾,颜色又异艳可人,可去腻解酒有益延年,是上佳饮品。

颢浅尝一口,却又目露讶异之色,问道:“此花露奇香无比,但此香既非梅花、玫瑰、野蔷薇、桂花、甘菊,也非橙子、柑橘、佛手、香橼,不知是用什么花制成?”

庞荻答道:“是秋海棠酿成。”

颢奇道:“但秋海棠原本无香呀?”

庞荻笑道:“秋海棠的确无香,但不知为何,浸泡在露液之中那香就慢慢渗出来了,而且会越来越浓郁,在众花露中以秋海棠露为上品,不过很少有人能想到以此无香之花来酿制。”忽又想起颢那个爱花的王妃,又道:“但岐王妃冰雪聪明,自然能发现这点。想必殿下曾饮过她制的秋海棠露罢?”

颢颔首道:“以前常饮,我一直在猜是何花所酿,不想直到今日才得解此谜。”

庞荻很觉奇怪:“殿下为何不问王妃?”这花露、荷花和此前聊过的荷花茶都是王妃以前制过种过的,他身为她丈夫,想知道制法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问妻子即可,但他居然一直不问。

颢一愣,低首不语,片刻才道:“我怕问多了她觉得烦,觉得我愚笨,惹她不开心。她本来就是个不喜欢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