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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儿媚 佚名 4682 字 4个月前

拦住她,笑道:“我去烹茶,可能要好一会儿,你们先聊聊。”随后把门关上,带着丫鬟离去。

书房内立即浮动着一层难言的尴尬。庞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门边垂首而立,好半天才勉强抬头看她的丈夫。

他正在看她。并且与她目光相触时也不回避。这个发现让她稍微有些意外,长久以来他都是刻意避免着与她对视的。

于是她便微然而笑,羞涩得如同少女初会陌生男子。

看见她笑了,他便也笑了笑。

虽然他的笑容只限于唇部动作,目中并无丝毫笑意,但她已觉得已经很好,至少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鼓起勇气以目光温柔地触摸他。他穿着家常的宽袍气定神闲地斜坐在书案边的椅子上,那衣袍柔软,散发着新熏的清香,右边衣袖下露出他松执着折扇的手,手指颀长洁净一如往常,但骨节似乎比以前明显。

他略瘦了些。庞荻心想。这让她的心又有了疼痛感。

“你……”王雱终于先开口,沉吟一下,最后问了出来:“还好么?”

庞荻沉默,半晌才缓缓咬着唇答:“还好。”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遂转过头看书架,像是准备寻本书看。

“不!我不好!”庞荻忽然叫道。到底还是舍弃了矜持,跑过去曲膝跪在王雱身侧,伸手至他膝上握住他的手,抬头看他,眼圈便红了:“我过得很不好!雱,你也一样罢?”

折扇滑落在地。他漠然看她,似乎并不为之所动,只说:“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雱,”庞荻忧伤地舒展开他冰冷的右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已有泪水滑过的脸上,说:“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呢?我给你梳头穿衣,陪你读书写字,你帮我画眉点唇,为我吟诗作画,我们一起在月色清明的夜晚弹琴吹箫,在风和日丽的早晨携手出游。我们忘了不开心的事,寻回我们以往的快乐,你说好么?”

王雱凝视她良久,然后问她:“但是有些事我们怎能当作没发生过?”

“可以的。”庞荻朝他再三点头:“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如果我说我做不到呢?”王雱忽然笑了,笑得凄苦。他的手开始主动地动了起来,轻轻抚摸着庞荻的脸颊,以拇指拭去她的泪痕:“我不敢保证我还会用以前的态度对你。”

“为何?”她不明白,不解地看着他。

他不答,却猛地拉她起来搂入怀中,不由分说地向她唇上吻去,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强行伸舌入她口中掠夺式地深吻着她。左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肩,右手却伸进她的衣襟里粗暴地抚揉着她的身躯,从腰肢到双乳。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他所用的力度是她全然陌生的,那么粗暴而狂乱,她很不适应,甚至感到疼痛。她开始摇头挣扎,他却不管不顾继续着所有动作。她快透不过气来了,伸手推着他勉强扭头摆脱了他的强吻。

他略停了停,喘着气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如同小孩干了坏事似的得意的笑。他的黑眸幽深,却闪着带破坏性、甚至有点报复意味的犀利光芒。

他继续俯首在她已被拉开的衣领中吮啮着她颈下胸前的肌肤,很快上面浮现出一块块的红痕,她很疼,不安地挣扎着叫他停止。

他并不理睬,反而加快了动作,然后右手向下滑,竟伸入了她的罗裙中。

她惊愕不已,惊叫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自他怀中挣脱开来,起身掩着半露的胸逃到远离王雱的一角。

王雱并没有站起去追,只是徐徐举起衣袖拭了拭额上沁出的汗,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不,不是这样的!”庞荻凄然问他:“你为何要这样?”

一丝冷讽般的笑容便出现在了他的唇际。他反问:“这正是我想要的,你不知道么?”

庞荻无语凝咽。须臾猛地转头开门奔了出去,飘落一串泪珠。

见她身影消失,王雱颓然倒靠在椅中,仰着头痛苦地阖上了眼帘。

秦楼

熙宁六年春,王安石为培养富有全新改革精神、完全摒弃因循守旧思想、锐意进取的治国所需人才,而决定为书院修撰新教材,创立一种有别于传统儒家思想的新学派,通过系统教育让天下学子从思想上认同变法的合理性,统一他们的思想道德,为“变法”奠定理论基础。

此前他与王雱及新党精英们早已为此筹备了数年,从几十种儒家经典里选出了最早的诗歌总集《毛诗》、记载周王朝重要历史文件和重大历史事迹的《尚书》和记载周朝政治制度的《周礼》三经为载体,将按新党思想为其作出新的解释,修成“新学”教材《三经新义》--《新经毛诗义》、《新经尚书义》、《新经周礼义》,把之确立为变法的理论依据。

而今王安石见条件与时机都已成熟,便正式向皇帝提出设置经义局修撰《三经新义》的要求。他的提议得到了皇帝赵顼的支持。熙宁六年三月庚戌,赵顼下诏置经义局,修《诗》、《书》、《周礼》三经义,命王安石提举,吕惠卿、王雱同修撰。

《三经新义》既要用作书院教材,以后科举考试势必将以此书为准则依据。枢密使文彦博见状十分忧虑,担心从此后朝廷选拔出的官员全是读着《三经新义》成长起来的新党新人,新党势力从而一统天下,于是立即与枢密副使吴充商议,请他与自己一同举荐道学夫子程颢入经义局参与《三经新义》的修撰,让他与吕惠卿、王雱抗衡,不让他们改掉传统儒家经义思想。吴充自己本就不赞成新党作为,更因儿子之事与王安石近乎决裂,因此与文彦博一拍即合,联名上书请皇帝令程颢加入修撰《三经新义》。

王雱得知后坚决反对,与吕惠卿分别上书欲阻止赵顼通过文吴二人的提议。赵顼不免犹豫,王雱便屡次进宫面圣,当面劝谏道:“程颢是个恪守道学的俗儒,只会死读书,以前只看司马光眼色行事,全没自己的主见。让他入经义局,他必紧咬天不变道亦不变这些死条文来阻碍新义的修撰,若是如此,新义不如不修!”

赵顼仍难决定。在国家重要机构里,他有同时安排新旧党中人一同任职其中的习惯,虽然他个人很信任王安石,也大力支持和推行变法的实施,但总有意无意地在重要机构里留一定的席位给旧党官员,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所以这次设置经义局,他也颇想采纳文彦博和吴充的建议将程颢安置进去。

王雱见状郑重下拜,严肃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臣所理解的三经与程颢理解的有天渊之别。若陛下坚持让程颢入经义局,臣惟有请陛下准许臣退出新义修撰工作。”

赵顼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答允,取消了程颢入经义局的计划。

从此后王雱全心投入了这项艰巨的工作中去。日夜与《诗》、《书》、《周礼》为伴,或凝神沉思,或奋笔疾书,扬弃取舍,删添补改,将他与父亲无所畏惧的勇气、慷慨激昂的热情、锐意进取的思想和自信到执拗的个性以酣畅淋漓的笔墨一笔笔地书入他们的《三经新义》。

如此一来,他更像是把他独居于高楼之上的妻子全然忘却了。他对她依然不闻不问不见,即便偶尔见了也视若无睹,形同路人。

庞荻幽然独处之下养成了以泪水来稀释痛苦的习惯,但是她从不在人前落泪,而只在夜深人静拥被不成眠的时候才允许自己悄然饮泣。

白天她会在楼上植一些花草。经过她的精心呵护,那些植物都能长得欣欣向荣生机勃勃,而她则日渐憔悴,精神一点点自身体中抽走,她觉得她的身体不久后也必会随着心慢慢死去。

整夜弹琴是她晚上唯一的消遣。她会一首一首地回忆与王雱相识至今所合奏过的所有曲子,然后再一首一首地弹出来,只是再无人吹箫相和,琴音空荡在问星楼上,越发显得寂寥。

熙宁六年七夕这晚,庞荻凭栏望着夜空中闪着分外明亮光芒的牛郎织女星,心想牛郎织女平时纵然分隔于银河两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但每年七夕这天总可相见,就如今夜这般,可借鹊桥相会一解相思之苦,而自己与夫君之间虽无银河阻隔,却咫尺天涯,从楼上可以望见他所居之处,然而对两人来说,这段路程却仿佛是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即便今夜是七夕,也找不到可令他们重聚的鹊桥。

又想起前年七夕,她刚嫁过来没多久,那时她与王雱两情缱绻,多么恩爱无间。那天晚上她抚着王雱送她的琴,他则站在她身旁吹箫,在淡淡星光下和谐悠扬地合奏,间或两人不约而同地以目转视对方,目光相触那瞬间都能从对方眼中察觉到温暖的笑意。一曲奏罢,他牵她起来赏星,从后面温柔地拥抱着她,一面问她今宵星光如何,一面俯首轻吻她的耳鬓、浅嗅她秀发的幽香,她感觉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奈此情只能重现于回忆中,今夜星光如旧,却已物是人非,秦娥梦断秦楼月了。

她黯然掩泪,回房提笔写下一首七言《秦楼吟》:

前岁七夕月若银,妾织箫韵入新琴。红妆付镜盈盈笑,翠黛朝郎浅浅颦。翻覆至今成旧梦,凝愁新泪吻罗巾。白头故誓音犹在,雾锁重楼不见君。

写罢和泪而看,只觉悲伤难抑,不禁伏案而泣,连带着那诗笺上也染上了许多泪水。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哭得没了力气,便伏在案上依稀睡去。

朦胧中似乎看见王雱推门而入,拿起诗笺看了看,笑着问她:“怎么写如此幽怨的诗?我不喜欢。”便揉作一团扔了出去。然后轻轻拥着她,吻着她的泪痕柔声说:“我一直是爱你的,你怎么可以怀疑这点呢?”

她又是欣喜又是难过,明明依偎他怀中,却又有泪珠滴落。

他叹息。忽然放开她,走了出去。

庞荻一惊,睁开双眼四顾不见人影,遂站起追了出去,门外依然空空荡荡,并无异状。她才意识过来大概是做梦罢了,现在的王雱怎会对她如此温柔呢?

黯然长叹,缓步回到房中。想起刚才作的那首诗,便朝案上看了看,不料却发现诗笺竟已不见。

她十分讶异,四处寻找均未得见。最后终于放弃,心想也许是被风吹走了罢。

第二天晚上,她如往常一样抚琴以消磨时光。反复奏着新婚之夜王雱吹给她听的《凤凰台上忆吹箫》,想着他们新婚之时的情景,忽喜忽忧,神思恍惚。

忽然,一阵悠扬的箫声从王雱所居的院落中传来,清越非凡,听音即知正是王雱的翠玉箫所奏。

她一阵惊喜,立即跑出去朝那边望去,但她这里只能望见王雱的房间窗户,那院落被屋顶挡了大半,看不见院中情景,自然也看不见王雱。

但是,他肯吹箫了,细听下来正是她刚才弹奏的《凤凰台上忆吹箫》,那么,他是有意与她合奏了?像以前那样与她合奏?

她立即重新坐下,依着箫目前吹至的音节继续抚琴。心中愉悦,琴声也轻快起来,不似以前那么哀绝了。

一曲告终,她略停了停,便又开始弹起《倦寻芳》。王雱初遇她后便为她填了一阕《倦寻芳》,因此此曲也成了她钟爱的曲目。

箫声又起,果然又是在和她的琴声,是《倦寻芳》的曲调。箫声婉转,融有淡淡的烟愁和温情。

她带着微笑继续弹奏,只觉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寻回了她与丈夫错失的恩爱时光。

此后每隔两三天她总会听到与她的琴声唱和的箫声从王雱的院中响起。因此庞荻爱上了这样的夜晚,只有在此时她才会暂时忘却不幸的命运而全心投入地与他合奏,借这样的方式来与他进行着精神上的交流,从他的箫声中感受他的爱意与温柔,这些感觉与感情是她白天体会不到的。每次奏至深夜,他的箫声停歇,她都会感到莫名的失落与惆怅,因此憎恨着白昼的到来,并衷心期盼着下一次夜幕的降临。

就这样过了许久。有一晚,她与他合奏了半夜,渐渐感觉到箫声似乎离她越来越近。刚开始还只疑是错觉,但感觉愈加强烈起来,好像他已吹着箫走到了楼下,而且缓缓地沿梯而上。

他来看我了?他终于肯来看我了?庞荻的心无法控制地驿动起来。他来了,可是,该怎样面对他呢?该对他说什么呢?他又会如何待我呢?

这般情怀竟如初恋少女。她暗暗嗔怨自己的惊慌。随着他箫声的临近,她抚琴的指法却滞涩起来。逐渐难成调,终于,在他人影映在门前时,她的琴声嘎然而止。

他的箫声也随之停了下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