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咬着我的皮衣哭得浑身颤抖不已。我犹豫了一下,用力搂住了她。
已经退到门边的老头幽幽的说了句,小点声不要打扰邻居。那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居然有回音。我觉得一股刻骨的寒意自脚底直贯颅顶,头皮都快炸了。
那个天空阴沉阳光衰弱无力的早上,我和这个后来与我相爱无果的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都用尽全力几乎不可分离,我们都能感觉到对方胸口剧烈的起伏。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泪如泉涌,我红了眼圈。
这是我们第一次拥抱,地点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某部医院的停尸房。
兜里的手机响了,我努力挣脱出一只手接听,然后在白兰耳边小声说,殡仪馆的灵车来了。
离开停尸房的时候我没敢回头,只听到身后传来铁门合拢时巨大低沉的撞击声。
我记得当时我发了个誓,这辈子再也不来这里。
一想到这儿,我就特别想喝酒。
3、
晚上9点赵东仁才和那个平头男人并肩走出餐厅,俩人好象都喝了酒,敞着大衣在车前面吹了会风才握手告别,分头上车。小芳的红旗始终和赵东仁的别克保持着300米开外的距离,一路跟着他回了家。用我们的行话讲,他挂得很结实,没丢,也没把赵东仁吓醒。
赵东仁回家后书房的灯亮了很久。我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后座上睡着了,口水打湿了座垫。
一夜无梦。
小芳的同事很仗义,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换班。小芳要回去冲洗照片,我让他把我送回队里取车,路上给他布置了点任务。
回家洗了个澡,吃完老爸那份早点后我给白兰打了个电话说待会去接她,顺手从老爸的酒柜里拿了两瓶酒。老头恶狠狠的目送着我出门,我觉得后背都快出血了。
白兰在她家楼下等我,一席黑衣,脖子上围着长长的羊绒围巾。我低头瞅瞅身上的皮夹克和牛仔裤,觉得自己在着装上有些欠考虑,不够庄重。
和平分局刑警队里小芳一直在等我,哈欠打得扁桃体都走光了,手里拿着几张表格,上面该签的字该盖的章都齐全了。白兰接过来冲他说谢谢。
小芳说照片冲出来了,老徐正在看。然后问我能送他回家睡觉吗?
你觉得呢?我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只。
就当我没说。小芳一副被出卖的表情。
出示了证件、尸体认领手续,做完登记后,医院太平间那个干瘦的老头用力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背着手走进那段昏暗的走廊。我在他身后跟着,觉得这老头的背影很象动画片里的道士,接着开始纳闷干嘛把太平间的走廊整得这么暗,明摆着吓唬自己玩嘛。
换个瓦数大点的灯泡能花多少钱?
白兰紧紧跟在我身边,有寒气迎面吹来,她抓住了我的胳膊。
在第二道门前老头站住了,回头看我。我递上一直拎在手里的两瓶酒。老头接过去看了看商标,表情满意的瞅了我一眼。我报以微笑,看着他从裤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用其中最大的一枚打开了那把巨大的挂锁。
老头弓腰用力猛推,那道沉重的铁门沿着地上的滑槽挪动,发出刺耳的噪音。我伸手想帮他一把,被老头制止了,别碰,不干净。
我心里对他的好感陡增。
按了门边上一个开关,一排日光灯咯噔咯噔的依次亮了。受环境和气氛的影响,我次觉得那种灯光稀薄惨淡跟没睡醒似的。好几排长方形的铁皮柜门出现在我们对面的墙上,布局很象特大号的超市储物柜,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编号,颜色狰狞。房子里弥漫着一股怪味,我努力不去深呼吸,还是能从中分辨出的消毒液、酒精和纸张燃烧的烟味。
老头没让我们立刻进去,他打开一瓶酒,咕咚灌了一大口,又往手心里倒了不少,拍在上唇和鼻尖中间那个部位,用力搓手象是外科大夫进行术前消毒,然后把酒瓶递过来让我们如法炮制。我学得似模似样,白兰被酒熏得直皱眉头。
一大把冥币被点燃,老头双手捧着举至齐眉,在停尸房里走了一圈。不断有燃烧的灰烬落在他的头和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把那一团火扔进门边一只铁皮桶里。黑色絮状的灰烬慢慢腾起又缓缓飘散,遍布房间的每个角落。
打开一个柜门,布满规则圆孔、承载白梅遗体的铁板被拉了出来,覆盖着一张白色被单。老头帮着我小心翼翼的把白梅冰冷的尸体抬到一张带滑轮的病床上。白梅轻轻揭开了那张被单。一个曾经美丽娇艳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赤裸着展露在我们面前。
此刻的白梅表情宁静,眉梢泛白,双唇紧闭毫无血色,。梧桐路上那个奔跑的姿势已经被仰卧取代,双腿并拢两只胳膊自然下垂,胸口至肚脐的部分有一道巨大的y字疤痕,体表呈现出奇异的灰色和一层淡淡的白霜。客观的说,和平刑警队的法医工作很细致,上身的解剖创口缝合的相当细致,饱满的胸部依旧坚挺,我知道胸腔和腹腔里一定填充了很多的棉花和纱布。被打开的头盖骨也已经用钢钉复原固定,伤口完全被头发覆盖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停尸房里冷得要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敞开的柜门里向外飘散。我打了个寒战。
白兰盯着她姐姐的遗体凝视了片刻,掉头扑进我怀里,咬着我的皮衣哭得浑身颤抖不已。我犹豫了一下,用力搂住了她。
已经退到门边的老头幽幽的说了句,小点声不要打扰邻居。那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居然有回音。我觉得一股刻骨的寒意自脚底直贯颅顶,头皮都快炸了。
那个天空阴沉阳光衰弱无力的早上,我和这个后来与我相爱无果的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都用尽全力几乎不可分离,我们都能感觉到对方胸口剧烈的起伏。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泪如泉涌,我红了眼圈。
这是我们第一次拥抱,地点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某部医院的停尸房。
兜里的手机响了,我努力挣脱出一只手接听,然后在白兰耳边小声说,殡仪馆的灵车来了。
离开停尸房的时候我没敢回头,只听到身后传来铁门合拢时巨大低沉的撞击声。
我记得当时我发了个誓,这辈子再也不来这里。
一想到这儿,我就特别想喝酒。
4、
半年前我们探组办过一个案子,有人假冒殡仪馆的名义,在很多老头老太太和他们盲目孝顺的子女中间推销墓地,而且声称有很大的升值空间。销售业绩不亚于现在的房价飙升。那个案子最起码让我长了两点见识,一是居然有人打着殡仪馆的旗号骗活人的钱,二是殡仪馆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垄断行业,除了客户群体规模极大忠诚度极高之外,利润也相当惊人。
后来我们抓住了那几个另类的地产商,也跟本市殡仪馆的馆长赵业混得很熟。此人有句相当恶毒的口头禅,需要帮忙尽管说话。
我的车尾随着灵车一路行至殡仪馆,时间刚过11点。远远我就发现小芳他们队里的车停在街角,心里正纳闷,又看到赵东仁的黑色别克停在殡仪馆的门口。看来白兰通知了社保分局。
这次果然很帮忙,给我们预留了一间遗容整理室,据说还派出了最好的化妆师。遗体告别仪式很简短,白家在本市没什么亲戚,只有社保分局的全体同事鞠了几个躬。赵东仁递给白兰一个信封,说是单位发的丧葬费和抚恤金。买骨灰盒时赵业偷着告诉我可以打个5折,白兰挑了个最贵的,付了全款。
白兰的父亲没来,按照本地的习俗,白发人送黑发人很不吉利。
下午3点,白梅化作一团青烟飘向云天之外,一捧白色的钙化物用红绸包着放进骨灰盒。被工作人员用一辆扎满塑料花的小推车推向墓园,上面还摆着白梅的遗像。
那条路不长,起点处安放了几门仿黄铜的礼炮。摁下按钮,会有电子拟声的隆隆炮响,钢管焊成的炮筒口上还能冒出点火花和烟雾。赵业说可以免费送我21响,被我拒绝了。
直到现在我都坚定的认为,这种所谓的礼炮,是对逝去生命的欺骗和侮辱。
白梅被葬进家族墓地,其实就是葬在她母亲的灵寝边。那里本来有个空位,是多年前他父亲为自己预留的,却被白梅意外的提前占据了。这让我的心里有种难言的酸涩,似乎已经触摸到世事无常的真相。现在看来那种感觉太过肤浅,因为之后不久,这里也成为白兰父亲的生命归宿。
大家在墓碑前默哀。我的出现让社保分局的人倍感诧异,当然,除了小丁。整个葬礼过程他都沉默不语,用眼神和我与白兰进行简短的交流。葬礼后坐着单位的车匆匆离去,只给白兰留下一句话,节哀顺便。
赵东仁戴了一副宽大的墨镜,让我看不透他的表情,但我相信很多时候他都在努力掩饰自己的哽咽,在墓碑前鞠躬时,我发现他的身体在抖动。
那天他的穿着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白衬衣黑领带黑西装黑风衣,如果叼根火柴棍,他分明就是枫林阁里的小马哥。
这个40出头的老男人,其实挺帅。而且,很有气质。
天擦黑的时候我的车回到白兰家楼下,她在后排坐着,怀里抱着姐姐的遗像。她说我能在你车上坐一会儿吗?我能看出,她不知回家后跟父亲说些什么。
后视镜里的白兰显得筋疲力尽,折腾了一天她有些感冒的症状,我下车到棉袄的咖啡馆里给她要了杯热牛奶,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喝完。她声音很小的说谢谢,疲惫的把身子倚在切诺基宽大的后排座位上,面容平静却时刻流露出悲伤。看着她的样子我手足无措,有点想哭。
白兰上楼前又想对我说谢谢,被我制止了。
我努力保持着平静,说从今以后你不要对我这么客气,我是个直性子人不喜欢这样。从今以后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就算夜里做了恶梦吓醒了,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有三块电池,不会关机。我希望你能笑,你哭得太多了。
说完这些话我落荒而逃,甚至不敢去瞅一眼倒车镜。我的心里除了紧张慌乱,还有一丝释放后的轻松。
夜里我和小芳去换班,还是那辆倒霉的红旗。小芳好象没怎么补觉,眼圈和我一样是青的。但他很兴奋,一直在给我讲有关9号桑塔纳和那个平头男人的事。通过交警部门的协查,确认那辆尾号为9的桑塔纳属于和平区一家私营商贸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那个平头男人。他叫金武,当老板前曾经是和平化工集团宾馆的厨子,外号金大锅。此人年轻时不是什么好鸟,吃喝瓢赌坑蒙拐骗堪称全才,在本市流氓圈十大杰出青年里名列前茅。近年来开始经商做化工原料生意混得风生水起,摇身一变成企业家了。这世界真荒谬。手心手背都是肉,说翻就翻。
金大锅还有个身份。他有个姐姐嫁给了和平区税务局的一个干部。他姐姐叫金雯。
他是赵东仁的小舅子。
我们在赵东仁家楼下的停车场待到10点多,困得快死过去了。互相掐大腿内侧,疼的呲牙咧嘴涕泪横流。小芳摸出根烟塞进嘴里没点火,他直接把那根烟嚼烂了,一边吐舌头一边说这样提神。我刚想告诉他这样会尼古丁中毒,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开过来了。车灯有些晃眼,等车停稳之后我才看清车牌,果然是9号。
金大锅从车上下来却没上楼,锁了车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片刻之后,楼道里走出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径直到9号桑塔纳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上车。车门灯光打到他的脸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我看得非常清晰。
没错,那是赵东仁。
深夜的街头车辆稀少,小芳始终保持着800米左右的车距,谨慎的一路挂着赵东仁。正前方的一个十字路口我们被红灯截停了。9号桑塔纳的尾灯逐渐消逝成一点,转瞬无踪。
我告诉小芳不用急,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从赵东仁行驶的方向判断,他的目的地只可能是那个我们都很熟悉的地方。
绿灯亮了,小芳猛踩油门,红旗车居然有很不错的推背感。
我们的身后,这座城市夜色无边。
5、
我们赶到的时候,9号桑塔纳正停在和平区建委楼下。发动机盖尚有余温。小芳递给我一只手电,我们悄无声息的走上楼梯,连声控感应灯都没有惊动。
猛地拧亮手电筒,两道光柱下,赵东仁的脸上布满了惊慌和诧异,手里捏着一把钥匙,略显尴尬的站在403门外。
赵局长,梦游呐?我模仿了一下老秦的标志性笑容,心里充满小人得志般的成就感。
和平刑警队的审讯室条件比较简陋,桌上连个烟灰缸都没有。我、小芳加上匆匆赶来的老徐,并排坐着有点挤。我们小声聊天,谁都没搭理对面凳子上坐着的赵东仁。
赵东仁已经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们。晾了他半个多小时后,他突然开口了。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老徐笑了,摇摇头说现在是晚上,领导不在,我们没有传唤手续。天亮再说吧。大家陪着你聊天,不是非法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