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发。
白兰已经平静多了,给自己熬了锅粥,还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
鼓足了勇气我才开口,我们想看看你姐姐的房间。一边说一边观察白兰的表情。
白兰点头的样子很憔悴。我不知该不该跟她说声抱歉。
尽管所有的家具上都盖着旧床单,揭开后还是能看到上面那层薄薄的灰尘。除了被褥,白梅房间里的所有物品都保持着原样,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
忙碌一番后一无所获,我和凯子正小声商量要不要再检查一下白父的房间,老秦打来电话,说下乡和酒杯刚刚在赵东仁家里找到了和741帐户有关的全部印章和支票簿。
根据编号,整本的支票确实只用了两张。
我很想多停留一会,陪白兰说点什么。可还是被蘑菇一个又一个电话催出来了,她和小芳已经到了尊尚堂。
临走时白兰送我到门口,帮我挨个扣上大衣的扣子,抬起头看着我的脸,说了句注意安全。
尊尚堂肯定是个噪音污染大户。隔着包厢的门我都觉得心脏快被震出来了。觉得能在这地方玩得开心,要么听力有障碍,要么就得把自己灌高。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办法,跟孙婷婷一样。
等了很久经理才进了包厢。看了证件后笑眯眯的问有什么能帮几位。
凯子拿出孙婷婷的照片让他辨认,经理看了半天说没见过不认识。
仔细看看再说。凯子的语气很严厉。
可能见过吧。经理的脸上有些不自然,我们这里的客人太多,不好说。
那什么,你们洗手间在哪?我站起来搂着经理的脖子走出包厢,他身上有股很不好闻的古龙水味道。
你看,咱们现在有两个办法。洗手间里相对安静,说话不用大声喊。你在这跟我说实话,或者把音乐停了把大灯打开,我给治安科打个电话,走廊里那些穿吊带的女孩都是你的客人吗?
10分钟后,我们站在另一间包厢门口,经理指着门说她们常来。
音乐喧天灯光暗淡,包厢里飘着一种甜腻腻的香气。茶几上杯盘狼藉,沙发里蜷着几个两眼发直的男男女女,看我们推门进来犹自嘿嘿傻乐。
你给缉毒队打个电话,问问抽了大麻多长时间能缓过来。我冲着小芳说。
这样不好,你没信用。经理都快尿裤子了。
是他打电话,我没打,也不找治安科。
这帮人被药贩子坑了,他们买的大麻质量很差,里面不知加了什么草。天还没亮我们就结束了审讯。
其中一个叫欧波的女孩是孙婷婷的多年好友。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初恋一起嗑药,除了跳楼俩人总在一块。
12月17日晚上孙婷婷约她和其他几个药友去尊尚堂high,但没找到经常光顾的供货商,就去药店买了止咳露。钱都是孙婷婷出的。那几天她特别有钱。
审讯室里欧波涕泪横流的向我们发誓,孙婷婷只喝了一瓶,刚有点飘,就接了个电话走了。她说有人在等她。
从审讯室出来我们讨论了一下,时间很短也没什么异议,大家的想法高度一致。
孙婷婷喝了一瓶止咳露后,被凶手召出尊尚堂,见面后凶手又给了她几瓶,孙婷婷喝飘之后彻底丧失行为能力,被凶手带上楼顶,满脑袋幻象中凌空一跃,或者干脆就是被凶手直接推下去的。
凶手无疑就是那个没露面的转账者。他开具支票时使用仿宋体笔迹,采用某种方式让孙婷婷代为办理转账手续,杀孙婷婷灭口,唯一的目的就是隐藏自己的身份。
赵东仁17号凌晨就死了,他不可能再去杀人,但支票和印章始终保存在他手里,如果不是他开具支票交给孙婷婷,又会是谁?
金大锅17号早上逃离了本市,看起来没有作案时间。但他会不会跟我们玩了个回马枪,中途弃车或者换车返回?
还有他姐姐金雯,除了赵东仁,只有她最有可能接触支票和印章。但她会和情敌白梅并肩战斗,携手贪污社保基金吗?
一连串的问号和疑点。
我又一次觉得自己脑容量偏小,蘑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人困马乏,大家决定放弃继续分析,分头吃饭,等上了班再向老秦汇报。
我买了些早点,车到建设路,给小丁打了传呼。小丁披着大衣下楼,接过塑料袋说谢谢。
昨晚上没什么事吧。我问他。
小丁笑了笑说天下太平,陈骏也没跟我闹。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着有点虚弱。
今天你一个人待着行吗?我们要提审嫌疑人。
没事,我不是一个人,还有陈骏呢。
中午等着我给你送饭。我发动了车,临走时说,吃点好的补补,你这破身板,赶紧上楼吧。
回队里的路上我对今天的行程做了大致的计划。
先跟老秦汇报,然后去赵东仁家里讯问金雯,社保贪污案案发后她就被监视居住了。
顺利的话,下午能去看看白兰。
老秦同意我的想法,但我和凯子在赵家没找到金雯。
她不在家。
10、
今天早上,辖区派出所的片警按照规定去金雯家巡视,敲了半天门也没动静,顿生疑窦,生怕金雯和她弟弟金大锅一样有潜逃的爱好。
片警踹开金雯家的门时,她穿戴整齐躺在卧室宽大的双人床上,枕边摆着个已经空了的安眠药瓶子,睡得安稳平静。
赵东仁的书桌上留着一封遗书,内容不长。
老赵,总有一个声音说,是我害死了你。我不想出卖你。对不起,等着我。
金雯被送进和化集团职工医院抢救后脱离了危险。但过量的安眠药还是给她的呼吸系统、神经系统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出现了明显的脑供氧不足,至今仍在昏迷。大夫说就算醒过来,人也废了。
据邻居和片警反映,自赵东仁死后,她精神状态就与常人有异,而且越来越严重,最近一段时间基本上已经发展成祥林嫂了。
不过讲的不是狼吃孩子的故事,而是逮谁跟谁念叨,我没有揭发我们家老赵,我没出卖他。
下乡和酒杯回忆,昨天在她家里搜查时,金雯的表现的确不太正常,愁眉不展形容憔悴连头都没梳。当时他们没太在意。为了表示愧疚,他们主动请缨,驱车跑了趟地处市郊的市第六人民医院,那里专门收治精神疾病患者。专家告诉他们,白梅的表现是典型的反应性抑郁症症状。
市局技侦处的笔迹专家加了个班,得出结论,那封遗书的确出自金雯之手。
其实发现赵东仁尸体那天我对金雯的精神失常就有了或多或少的预感,但她选择在此时自杀还是让我相当恼火。说句缺德的话,你就不能再坚持两天,等我们的案子破了,你爱干嘛干嘛。
我的心情很恶劣。
接手此案之后,一条又一条线索在我眼前被活生生的掐断,一个又一个能打开局面的突破口总那么恰到好处的和我失之交臂,强烈的挫折感不断冲击着我长久以来的自信,力大势沉破坏力惊人。
再不发泄一下我会疯掉,最终一定有资格给金雯做病友并长期卧底。
天擦黑时我们又开了一次案情会,会上我的情绪终于失控了。
从牢骚抱怨开始,最终发展为破口大骂整个案件中所有的死者,包括没死成的金雯,连白兰的姐姐白梅都未能幸免。
时隔多年我已经完全记不起当时都口出何等恶言,我当年的同事也没人愿意帮我回忆。
但他们都记得当时老秦的一番相当严厉的发言,他的表情愤怒甚至震怒,情绪激动语速快得让我们瞠目结舌。
那段发言针对的是我,因为发言的开篇是我的名字,而且整个过程都瞪着我。
你骂什么,骂有用吗,有用我带你去医院骂去墓地骂去停尸房骂。案子办到这个份上,靠骂就能解决问题?见鬼了。
你情绪激动就能破案?少跟我提你多投入多有工作热情,刑警办案靠的不是这个。越是这种案子越要冷,冷眼旁观的冷。置身事外通观全局,懂吗。
撇什么嘴,你凭什么撇嘴,你才干了几年刑警。你觉得自已聪明得不行了是吧,经侦2组装不下你了是吧。
少跟我瞪眼,有工夫你自己想想,工作做得究竟够不够多,够不够细,有没有想当然的地方,有没有先入为主自以为是的地方。
不光他,还有你们。平时不爱说你们,一个个都放了羊了是吧。这种作风破个屁案,破产吧。
老秦停嘴抽烟的间隙,办公室里安静得要死。除了我和他,所有人都把脑袋耷拉得恨不能直接插进裤裆。
我的手机很及时地响了,铃声让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接通,是小丁,很谨慎的问我是不是在忙。
开会呢。我鄙夷的看着下乡酒杯一众人,心想没这个电话调节气氛,你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能把自己活憋死。有事吗,说。
沉默了一会小丁才开口,语气中透着犹豫,可能是我想多了。我觉得这两天夜里楼下总停着辆黑色轿车。
哪也别去等着我。我挂了电话,扭头冲秦东明说,丁子光有危险,他发现那辆撞他的车了,在筒子楼底下。
不可能。老秦脱口而出,愣了一会儿,挥手说散会,凯子,跟他一起去看看。
经过建设路筒子楼门前我没停车,匀速一路直行而过,凯子在副驾驶席上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驶过两个路口后车转弯绕了一大圈重新上了建设路。我挑了个比较隐蔽的角落停车熄火,警惕地向四周扫视,10分钟后确定没有异常才给小丁打了传呼。
小丁也很警惕,在楼门口站了一会才冲我们走过来。凯子轻轻打开了车门。
别假客气了,说吧,怎么回事。没开灯我也能看到小丁那张发白的脸,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很亮。
最近几天总有辆车停在那儿。小丁抬手。我当时没往那上面想,那儿偶尔也停车,这条路上没有专门的停车场。
我顺着小丁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那是一个院落围墙的墙根,离筒子楼大约60米左右,昏暗的路灯几乎照不到那里。凯子下了车,一路小跑过去,背影在黑暗中半隐半现。
过了会儿又跑回来了,上了车冲我点点头,那地方视线不错,能看清筒子楼大门和5楼。
这边呢。放心,从那看不清咱们。凯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兜里往外掏烟。昨天夜里我下楼给陈骏买纸尿布,他这两天拉肚子,街那头的超市就有。小丁抬头看了看筒子楼5楼那扇没开灯的窗户,接着说。我带手电了。回来的时候过马路,对面过来辆车,大灯晃眼,我就转身,结果手电一晃,看到那车上好像有个人,手电照过去的时候,方向盘后面有个人影猛地往边上趴。
看见车牌了吗?糊报纸了吗?我扭头接着问小丁。
没看清,就是晃了那么一下。然后我就上楼了。
当时怎么不打电话?
就是手电晃了一下,我没太大把握,另外也确实太晚了。
七、哭泣的子弹
1、
后半夜的时候天放晴了,新月如勾斜挂天边。
我和凯子坐在车里,轮流捧着小丁送来的热水袋,其实那玩意早就凉了。
我们没让他陪着熬夜。从拘留所出来之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脸白如纸。
建设路上平静如水,能听到街边居民楼里婴儿的夜啼。整整一夜那个墙根空空如也。整条街上没发现任何形迹可疑的行人和车辆。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了,腰酸背疼,但没有睡意。
你那儿还有烟吗?凯子问。
没了,早抽完了。我从烟灰缸里翻捡出两根相对长一点的烟头递给他。对付着抽吧。
咱们会不会被发现了?凯子把身体缩到仪表盘下面,点着烟又坐起来,递给我一根。
不好说。今天晚上早点来,换个地方等着。
行。咱们远点儿,我把望远镜带上。
天边的启明星很低也很亮,象是地平线的尽头有座高山,山顶上点了个特大号的白炽灯泡。
你说我跟老秦算不算翻脸了?我问凯子。
应该不会吧。老秦最近可能有点上火。
我就弄不明白我哪得罪他了。咱们组里开会骂娘是他带的头,多少回了。
他是领导,你不是。凯子呵呵笑了。
你说咱们深更半夜的蹲坑容易吗?大过年的。我从广东回来到现在,加一块在家里待了不到24个小时。他天天按时按点下班,这几天就没熬过一次夜。我要会托梦我绝对夜里找他一趟,我让你睡。
凯子扑哧乐了。
看着凯子幸灾乐祸的笑容,我心里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我琢磨了一夜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昨天晚上我告诉老秦,小丁的楼下出现了那辆要撞他的车。为什么他会那么迅速肯定的说了句不可能?
是不可能有车要撞小丁,还是那辆车不可能出现?
或者还有别的意思,我想不明白。
天亮后我拉着小丁去了趟医院,白兰领着他楼上楼下的做了不少检查。
除了身体虚弱,小丁还有点贫血。白兰拿着验血报告给我们看,一条一条的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