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人家小两口要生离死别,关你什么事?”
周淇生略过他的揶揄,只道:“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死在面前,谁不惊悚啊?”
淇年呆呆地看了那二人一眼,这才沙哑道:“他没事?”
“啧,吓傻了?”周临芳摇头。
淇年一下子又哭又笑起来:“哥,哥……”他只呐呐着叫哥哥,也不知该说什么。
周淇生神色一松,故意插科打诨道:“完蛋了,我弟弟恋兄癖呢。”
有了这一出后,淇生更是苍白如纸,一副没有了生气的样子。打理好命途多舛半死不活的淇生后,四人这才坐下来好好说话。
“芳叔你既然知道哥哥魔气附骨,为何如今才说?”淇年忍不住抱怨。
周临芳摇头:“我们一直都被你爷爷骗了,我也是今日才知他们二人竟被掉包。亏你爷爷想得出以阴气养他命损,否则他生活在正常的家庭,肯定多灾多难生不如死。”
“这么说那老头是为了他好?”周淇生吐血道。
周临芳皱眉:“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芳叔,求你告诉我们这祭祀究竟是什么吧!”淇年半抱着淇生,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事已至此,我自然是要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周临芳叹气,“这一切还要从贪念说起,自古并非没有用风水之术换得敛财之法,不过多数敛财阵法都是金钱鬼磨一类,耗用了子孙的福运。虽富极一时,但数代以内便会家道中落,穷鬼缠身。或是借用他人福运,但终究有得有失,必须自身偿还。周家祖上迁至此地,并非大富人家,克岐公后再无功名。行商则贱,收入微寒,于是就有一族长起了歹心,想要以邪门歪道敛财。若是普通的阵法无非子孙穷困,可是偏偏他心狠愚笨,半吊子的祭祀之法竟请来了凶神。凶神不管财运,而且最是霸道凶狠,于是咱们整个周家都赔上了。”
“怎么个赔法?”淇年故作淡定。
“凶神临门,断子绝孙。”周临芳冷笑道。
周淇生鬼嚎一声:“那还是要我的命啊!”
“咱们家确实求得了一时显赫,可平日里又有几多凶险,于是想出了用太岁以凶克凶之法。但终究是难敌诅咒,福房子孙不断夭折、横死,最后与其他几房相比,竟人丁凋零。不久后,他几房也陆续厄运缠身,总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某代族长便想出了一个更加狠毒的点子——人祭!而这祭品,必须是召唤凶神之人的血脉。哈哈哈,谁可曾想,身为大富周家的长房子孙,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几个摆在供盘上以供挑选的待宰牲畜?”
那年,周临芳未至弱冠,身为福房庶出子弟里最低贱的私生子,他在宗族里的地位或许还比不上粗使的仆役。从未接近过家族势力中心的他,也曾在心里小小的嫉恨过。但是那点小小的嫉恨的幼苗,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能生在大富周家不是很好么,哪怕只是最末等的庶出子弟,起码还是姓周,冻不死饿不着。
其实,周临芳自己心里本还是有点小算盘的,虽在家里不起眼,但人也得好好活着。禄房里头有几个老爷开起了钟表店,周临芳想卖个乖去店里做个伙计。钟表当时在镇上是非常新鲜时髦的事物,周临芳甚至想随着周家的商队出去走商,多见识见识这些西洋玩意。总之,他不过是福房的小蝼蚁,攀着亲戚的名号,禄房的老爷们给点脸面让他做个小伙计总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这一切一切关于人生的憧憬在周临芳没有及冠之前,便已经毁灭了。周临芳在世时的福房,虽未像后来那般只剩一脉相传,但也已是人丁凋零的穷途末路。他的父亲本就已是庶出,于是献祭选上他这样的角色,也是不痛不痒、合情合理了。
那个关于“好好栽培”的谎言,周临芳本是不信的。他虽地位低下,但他不笨,他也和其他福房子弟一样读过私塾,起码他明白压在自己身上不可翻越的等级尊卑。但是庶出的父亲口口声声欣喜若狂的劝说,令他犹豫了。他们图自己什么呢?说是要栽培又能怎样呢?于是周临芳乖乖顺从了父亲的意愿,与族里的长辈连夜去了祠堂,说是要拜排位改族谱。
“其实我已经忘了那天是除夕,只记得父亲很高兴,”周临芳冷笑着挑起嘴角,“他究竟是为他自己高兴,还是为我高兴呢?我猜他至死也不会知道他把自己的儿子推进了地狱。或许,他知道?那又如何呢,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我到现在还那么在意他是怎样出卖了我,我也很傻啊……”
几人默默无语。半晌,淇年又问:“那祭祀如何,你究竟是死是活呢?”
周临芳伸出手,在烛影的摇曳下,他的手影也晃动不定:“生不如死……”
凶神的祭祀,不要你生,也不让你死。你不过是它的玩物,不生不死,只能看着自己一天天怨恨噬骨,腐朽溃烂。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死。我守在这个宅子里,看着悲剧不停上演,看着孩子夭折、看着族人横死、看着家族衰败。我能听见所有亡灵的怨恨,死在这个宅子的冤魂每日每夜哭号。但是慢慢的,他们也会不见。他们慢慢地消失了,被凶神吞噬。凶神要的是恶,那些怨恨与丑恶到达最高点时,冤魂化为厉鬼之时,它才愿意吞噬他们。而我,到现在还存在的理由,就是我还不够恨,”周临芳桀桀笑了,声音低哑幽怨,“没有看到周家灭亡,我还不够恨呢!”
32
32、族祭(上) ...
几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后,周淇生木然问道:“福房的血脉只有我和淇年了,老头子真是要拿我们去……那,具体是怎样?”
周临芳摇摇头:“那天祠堂的香炉里散着魂香,我后来昏过去了,醒来时仪式已成。”
“可是你……你没有……”周淇生不知如何表达。
“是的,我没有什么变化,”周临芳冷笑道,“但是那日起我的胸口多了一点红痣,然后随着时间慢慢扩散开来。”他扯开衣领,只见整个胸膛通红至紫,似乎轻轻一触就能溢出血来。“我这些年不老不死,不能离开这见鬼的宅子。但是我能感到这具身体在慢慢变化,它在由内而外地腐烂,就像这宅子一样……”
周淇生抖了一下,没有接过话茬。
淇生的伤口本来还有隐隐黑气,但此刻似乎有着肉眼可以看到的愈合痕迹。他微微眯着眼,呼吸很轻。淇年环抱着淇生,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说已疲累得不想做出任何表情了。然后淇生轻轻说了一句:“天亮了……”
从未响起过鸡鸣的周家街,突然有了一声啼叫。不似鸡鸣,那声音宛如天破,又宛如婴儿的啼哭。
骴气鸣啼,有鬼恸哭。仅此一声,惊起一片鬼鸟的扑翅。
夜幕褪去,岁除的白昼到来,祭祖仪式也要开始了。
“乖孙,穿好袍子来帮忙喽,不要叫老头子一个人忙活啊!”天刚亮不久,周敬风就在院门口吆喝道,“临芳呢?快来干活!”
周淇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撑得过去。他站起身,却觉得浑身在不停发抖,并且止不住地反胃。他扶着淇生的肩膀:“我……我难受……”
淇生握住他放在肩上的手,淡淡道:“别怕,等会儿你和你哥哥趁人多的时候尽量逃吧,我来拖住那老妖怪。我是喜房的血脉,留之无用。”
周淇生不赞成:“我怎么能留下你逃命?你……我……我要把我的命还给你!”
周临芳给淇年倒了一杯热水,淇年一边捧着杯子发抖,一边颤声说:“随机应变,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逃走。我们都要逃走!见鬼,我抖得停不下来!”
“别紧张,”周淇生拍拍自己的弟弟,又转头对面色苍白的淇生说,“淇生你在这里休息,我替你下去帮忙祭祖仪式。”
淇生轻轻应了一声,指了指衣橱:“祭祖的衣袍……”
祭祖的衣袍说不出来的古怪,内是白麻长衫,外装似深衣,上衣下裳有曲裾,并且后有飘带曳地。淇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衣服太奇怪,照理说魏晋后男子多已不着深衣了。况且这还是曲裾深衣,还有飘带,还是素色。我父母家人俱在,不可以穿这颜色!”
周临芳摇摇头:“难为你还知道这些,但我想这不是你所谓的曲裾深衣。这是乡里的祭服。”他转头看周淇生:“你在这里长大,知道‘塞魃’吗?”
周淇生面色有些难看:“你不要和我说这是那些‘塞魃’们穿的衣服。”
周临芳轻笑了一下:“确实是一脉相承。”
“什么是‘塞魃’?”淇年好奇道。
“我们这里管人死后的法事叫‘做塞魃’,一般不是请和尚道士什么的,而请一些‘塞魃’来。那些做法事的神棍统统都叫‘塞魃’,”周淇生做了个鬼脸,“真想不到我有天会穿得像跳大神的神棍们一样。”
淇年耸耸肩:“迷信活动……”
周淇生和周淇年换好衣袍,看着对方的怪样子有点想笑。后来还是周淇生忍不住对淇生做了一个揖:“族兄,小生这厢有礼了……”
淇年在一旁扑哧笑出来。淇生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保重,等今日祭祖的乡客来了,你们一定要想办法逃……”
淇年收敛起笑容:“我想和你,和你们一起活下去……哥哥!”
淇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摆摆手催他们走。淇年和周淇生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被周临芳赶下楼去。
淇年走下阁楼,心里感慨万千。他回头看满楼的红纸灯笼,想起自己刚来时的胆怯,想起午夜的西厢惊魂,想起无意寻到的牌位,想起雨夜的百鬼夜行。还有那些惨死在这里的人们,那些他害怕过的鬼魂。但是这一切都不再可怖了,这一切似乎都值得怀念起来。
淇年对着西厢房在心中默念:“三姨太、庭兰公,我走了。”还有廊柱下的阴影:“寒方公子,以后无缘再听你唱西厢了。”最后走过天井:“小桃姊姊,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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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族祭(中) ...
岁除这日的白昼延续了整个冬季阴沉的天气,清晨湿冷的雾气由呼吸进入身体,把五脏六腑都冻僵了。天幕沉沉低垂,灰暗的天空仿佛就要这样重压下来。
周淇年穿着与塞魃类似的繁复祭衣,心情也犹如低垂的天幕那般阴沉。冬日的寒气沿着领口与袖沿侵入身体,他却只有无限的麻木。这一切太过诡异可怖了,光怪陆离的情节已经完全脱轨。他忍不住回忆上个学期期末那些没日没夜努力的日子,但是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太过遥远了。他觉得自己深陷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里,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一个骗局或者幻梦。他甚至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来,他希望等下有人来对他说“surprise!“,他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要命愚蠢的整蛊游戏。
“你还好吧?”周淇生打断了淇年漫无边际的思绪。
“嗯。”淇年勉强笑了笑。对了,还有这两位兄长,不论结局如何,他们的命运才是更加风雨飘摇。淇年努力振作起精神,但阻止不了胃里灼烧般的不适和愈发下沉的心。
芳叔恢复了一贯沉默木讷的面具,他看了淇年一眼,不禁开口:“你太紧张了。”
淇年捏捏自己的脸颊,苦笑道:“我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周淇年无言地握紧了自己弟弟的手,但是那两只手是同样冰冷。
三人行至前厅,周敬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依旧喝着那带着淡淡腥味的茶,但他的脸上已不再是妖异的精神矍铄了,这个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迅速地苍老了下去。
“你们来了,”周敬风微闭着眼睛坐在供桌边的长椅上,声音里透着疲惫,仿佛刚才在后院门口扬声催促的人不是他,“来了便去干活吧,记得要敬头香。”
淇年不想看他,只是低头应了,便领着周淇生去干活。因为之前与淇生已招待过早前来敬香的亲戚,淇年摆起香炉祭礼倒是轻车熟路。而芳叔则负责洒扫洗拭桌椅。
祠堂正位贴的是周氏克岐公的画像,他虽身着官服却不是一般的正像,只见他颔首拈须而笑,似乎眉目中流露着欣慰。淇年想起淇生告诉他此画的妖异,不敢多看。画像下有两排牌位,全是克岐公后周氏族长的灵位。淇年指挥周淇生用拂尘拂去灰,然后给旁边两排长明灯换上贴金箔红烛。拢好杏黄色的布幡,擦净灵位前的香案,重新摆放好香炉。芳叔提来祭礼盒,果品有六,肉鱼各一,三茶三酒,另有猪头一个,斋菜白粿年糕各一叠。年糕白粿皆用红纸染上红痕。香案前有两张长长的朱漆供桌,这是家族子孙来摆放的祭礼的。此时也已擦净,朱红的供碟摆好,只等族人前来祭祀。
此刻天已彻亮,虽依旧是阴云漫空,但天光不吝地亮堂了许多。
“既然已经准备好,就去敬头香吧。”在长椅上仿佛早就昏睡过去的周敬风突然睁开浑浊的眼睛道。周淇年与周淇生面面相觑,心里有隐隐的不愿。芳叔在一旁递上了三支长长的供香,两人只好低头各自接来。
跪在香案前的蒲案上,淇年又忍不住想起淇生告诉他的那个不知真假的故事来。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