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陷身囹圄的他,或许也没法去管。
小小的院子里很安静,还能听见一滴滴水滴的声响,仿佛还能听见荡开的涟漪。淇年抱着淇生不肯放开,哪怕没有抬头看,他也知道那是小桃泣血的声音。
“哥,你别吓我,你要好起来。”淇年在淇生耳边轻声说。
淇生哼了一声,他努力抬起手握住淇年的衣角,攥白了指节,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淇年抬起头来,几乎是赌气地对着那个周淇生喊:“喂,你能不能不要再吸取他的命气了!”
那少年回过头来,眼睛里是深深的恐惧与委屈,甚至还有点愤怒:“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做?见鬼,莫名其妙地被监禁,然后和我说我不是人,我是个大妖怪在吸取别人的命气。你让我怎么办!”
淇年咬紧下唇,只觉得眼眶发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淇生好几次想出院子,不论是翻墙还是冲刺,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他推了回来。
本来还心存几分希望的淇年这下也绝望了,他抱紧淇生讽刺道:“别白费力气了,这宅子的古怪可多了。”
那周淇生便也坐了下来,他看看手表,道:“快到午夜了,我们还是进屋子里去吧,外边怪冷的。”
淇年点点头,努力想搀起淇生。周淇生想过来帮把手,却被他排开:“别碰他,谁知道你会不会直接吸完他的命气。”
周淇生撇撇嘴,没有多说话。
就在这时,院内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低语声。淇年拉住周淇生,示意他别动,屏住呼吸聆听。那低语声似远似近,似乎夹杂着低笑。院子里的冤魂游灵们隐去了身形,空寂的声音萦绕回荡在天井之上。
“这……这是什么?”周淇生的声音颤抖起来。
淇年皱眉:“我也不知道。”
内院被一股寒意所笼罩。不是冬日的寒冷,也不是冤魂游灵带来的森寒。这股寒意让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寒冷。犹如被冷酷邪恶的视线所窥视。
“是它!”淇生用微弱的声音说。
“哥哥?”淇年搂紧他的肩,凑过去听。
“是它!淇年……快逃……一定要逃出去……”
“哥哥,我一定会把你也带出去!”
二人正说着,又觉得似有鸟雀飞过的声音。周淇生吓了一跳,一下子躲到他们二人身后:“什么声音?”他的手无意触到了淇生。
神奇的事发生了,那股命气竟又沿着他们的接触,慢慢回流至淇生体内。淇生低声道:“刚才的是鬼鸟,或说是鬼车鸟,入府收魂气来了。”
“哥,你觉得好点没?”淇年松了口气,按住周淇生的手,不让他的手离开淇生。
淇生看着那周淇生手上的腕表,指针已指过了午夜。他叹了口气:“已是岁除了。”
“岁除?”周淇生问道。
“岁除,是一年内的最后一天,处于年节交替之时。这一日,族人当上坟,送年食祭祖。岁除的夜晚,便是除夕。传说中夕是一种怪兽,倒不如说岁除这日生灵萌动,古人击鼓驱鬼,去秽守节。”淇生回答。
淇年做了个鬼脸:“除夕被你一说变得凉飕飕的了。”
周淇生满不在乎:“他不说,这天也是够冷的。”
淇生摇摇头:“我们且进屋吧。”
三人鱼贯入了东厢房,屋子里没有点火盆,木制的家具坐着也是凉的。
“哥,今日便要祭祖了,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逃得了吗?”淇年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
淇生淡淡道:“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既然只剩最后一日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了,我曾猜过‘它’是什么。”
“它?”周淇生插嘴道,“就是一直盯着我们的那个恶心东西?”
“咦,你感受得到它在看你?”淇年惊讶道。
周淇生自暴自弃地挑眉:“或许因为我不是人,所以对同类感觉敏锐?”
淇年给了他一个假笑。
淇生摇摇头,只道:“我曾猜它是府妖。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府妖是什么,这只是我以前听着来打扫的乡里人提过。在秘俗中,献祭以求荣华富贵的家族并不少见,周家绝对是其中之一。但是,每个家族所选的守护不同,或凭妖魔或求鬼神。”
“那我们家的这只,是妖?”
“它只是被称为府妖,但它不是妖。”
“那是什么?”周淇生耐不住性子。
淇生苦笑:“它应该是凶神……”
“凶,凶,凶神?!”那亲兄弟二人吓得不轻。
“我自小在这里长大,宅子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去过。但有一处是被重重封印的,族人不可踏入,” 淇年道,“你们可知道太岁?有传说太岁是凶神死后留在人间的肉体,也有说太岁与天上的岁星相应。但是传说里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太岁乃凶兆,噩气相聚而成,遇之不详。”
“我们家的府妖是太岁?”
“不,不是太岁。在风水志里,建宅府一般是要避开太岁的。但是,周家的祖宅长房却是建在太岁之上!唯一这样做里理由便只有一个,那就是以凶克凶。这宅子里一定还有一个凶神,所以宅子才需建在太岁之上。”
“那献祭究竟是献什么呢?”淇年问。
淇生摇头:“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当年应该是福房献出了血脉,所以祭品一直挑着福房子孙。一直到现在,你可知与其他四房相比,福房早已人丁凋零,只剩你们家一支直脉了。”他用极普通的语调说“你们家”,淇年能感到那种惆怅,淇生从来不是福房的孩子,永远不会是。
“献祭血脉?究竟是要不要我们的命?”周淇生自嘲地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我愈发不明白祖父了,他何苦大费周章地瞒着你,然后又找回你……”淇生喃喃地说。
三人无再多的话了,深夜鬼宅中的窃笑与呢喃似远似近、似喜似悲。是人是鬼?是冤魂是幽灵?是府妖是凶神?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们只等着天亮,只等着这一日过去,只等着接下来的命运。
是生是死。是喜是悲。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注明一下,福房的正牌我写做周淇生,喜房哥哥是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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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附骨之魔 ...
院宅上还有鬼车鸟盘旋的声音,岁除到,生灵萌动,鬼怪横行。红纸灯笼四散的光影依旧斑驳可怖,天井里淅沥的水声又是什么精怪在嬉戏?这个冬夜,似乎有什么禁锢被打破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在慢慢被呈现。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腻腻歪歪的?”三人对坐了一会,无聊的周淇生说。
淇年挽着淇生的手哼唧:“就腻歪,恶心你!”
周淇生摇摇头,苦笑道:“咱们现在这样还真是奇怪,说实话,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我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淇年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周淇生看了眼在一边闭目养神的淇生,轻声道:“能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吗?毕竟,死……也让我死得明白点。说来可笑,我根本就没真正活过……”
淇年看着他的亲生哥哥,明明是和淇生一样的脸,这些天来本该看惯了,现在却又显得那样陌生。或说,他甚至不再是茶庄里那个爱笑的年轻人,微微蹙起的眉攒着太多无奈与惶恐。淇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讲述起自己住进鬼宅以来的种种……
……
听完淇年的讲述,周淇生夸张的叹了口气:“辛苦你了,要是我大概早就吓死了。”
淇年看着眼前故作轻松的人,有些不忍道:“你还好吧?”
“还好啦,起码我还偷活了这么些年,该知足了!其实,要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一直都没有活过也好,至少,没有现在这样的烦恼……”周淇年自嘲笑笑,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淇生。
淇年摸索到淇生的手,只觉得一股酸涩哽在喉咙,为了这两个阴差阳错的周淇生。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周淇生清了清嗓子,对淇生说道,“既然死胎是我,那为什么你会头发暴长,非人似鬼?”
淇年心下一惊,握紧了淇生的手。
淇生没有回答,只见他的发迅速地长长,漫过他的肩膀、背脊,披拂到地上,乌如泼墨。他慢慢地睁开眼,眼中赤红一片:“你是说现在这样吗?”
周淇生一下跌坐到地上,艰难地往后爬了几步。而淇年则惊骇地发不出声音,只是手心里微微冒起冷汗,他握着淇生的手更是在微微发抖。
淇生转头看淇年,宠溺地抚过他的发,嘶哑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鬼,或许,我真的成了鬼……”
窒息的沉寂在三人中间弥漫。古旧的阁楼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这片阒静中被遽然放大。
最后,淇年低低笑了,古怪压抑的笑声:“是人是鬼又如何呢?今日过后,我也不知自己将会是人是鬼,或者永远消失。”
周淇生也低哑地笑了,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把手撑在椅子上:“鬼又如何?我也是鬼,我为什么要怕你?哈哈哈哈……”
淇生看着两个已近疯魔的人,低低嗤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
就在此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俊秀的青年站在灯笼的彤光下,面上是血色般流转的光影。他笑道:“他非鬼,只是魔气附骨罢了。”
“呃……芳叔?”淇年呆了半天。
周临芳慢腾腾地走进屋:“不欢迎?”
“你是谁?你怎么进的来?”周淇生再次升起逃离的欲望。
周临芳淡淡一笑:“我是这个家族的祭品,自然每一处都是到得的。”
淇年的心里也骤然升起了希望,他怎忘了芳叔曾答应过要帮助他!作为曾经的祭品,他一定知道许多!
“魔气附骨,是什么?”淇生只是定定地看着周临芳。
“魔,是杀,是恶,是这世间的恶念所成之鬼。你命气遭劫,命格已破,于是恶念附骨,魔气蚀心。”周临芳挑起眉角,似讥诮似明了。
“恶念?”淇生喃喃道。
周临芳冷笑一声指着淇年,对淇生道:“他是你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人,你想握紧他、困住他、霸占他!你想日夜与他相对,你想与他相拥至窒息,你想与他一同化为白骨。你至死不愿放过他,成鬼成魔不愿放过他,来生来世不愿放过他。”
淇年呆呆地看着淇生,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淇生也定定地看着他,眸子里红光一闪。
周临芳打断了他们的对视,又指着周淇生道:“你恨他,想要吞血食肉嚼骨!你恨他毁了你的一生,如果他不存在,你才是个真正的人!你会有身份,会有自己的名字。你会有父有母,会有姑表兄妹,会有婶舅子侄。你可以生活在正常人中,你不知鬼怪,不用恐惧黑暗!”
淇生又缓缓转头,去看目瞪口呆的周淇生。一瞬间,他眸里红光巨现,仰天长啸,乌发竟层层化为血红。
“哥哥……”淇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疼。他想起初见时,那人清冷讥诮的样子。而现在,非人非鬼的淇生站在那里,被人用言语剖心挖骨!淇年握紧拳,想要阻止那来意不明的周临芳。
“恶意!你的恶意早已入骨,从你知道自己被调换了身份后,他们就一直蠢蠢欲动!忍得辛苦吗?哈哈哈……”周临芳尖刻地笑了起来。
“够了!”大喝一声的人,竟是周淇生,“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够了!他就是应该恨我才对,用不着你来挑拨!”
淇年看着自己的亲生哥哥,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周临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看着红发红眸的淇生,冷哼了一声:“杀了他!”
“不!”淇年挡在周淇生前边,死死看着淇生:“哥,你别这样,不要让他控制了你!”
周临芳嘿嘿一笑:“你看,他还护着别人,杀了他们!”
“哥哥!”淇年看着淇生缓缓抬起手,五指的指甲尖锐异常……
淇生红色的眼眸里光华流转,竟似有前言万语,他死死看着淇年,粗哑地唤了一声:“小年……”然后,抬起了手……
“不!”“不要!”淇年和周淇生齐齐喊了出来。
一指入心,断心魔;一指剔骨,斩鬼魔;一指命宫,杀烦恼魔。
淇年看着鲜血淋漓的淇生,目眦尽裂,一下竟犹如被抽去生气,跌坐到了地上。
周临芳看着淇生,摇摇头:“这孩子对自己真是够狠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根本就是在各种胡扯,各位见笑了
大家新年快乐,这几天开始要努力飚文了,争取在我放假前完结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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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凶神之祭 ...
作者有话要说:后半章补上
淇年已被决绝的淇生吓呆了,他慢慢地爬过去抱紧浑身是血的淇生,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窒息得想吐。
淇生握住淇年的手,似乎在笑,但是脸上的血污遮掩了他的唇角。
“啧啧,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他是命气缺损之人,在这极阴的宅子里没那么容易死。”周临芳撇撇嘴。
周淇生这才惊喘了一口气,抱怨道:“不早说,我这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周临芳白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