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秀将手掌在桌上一击,道:“哥!”
卫灵壁一惊,闭口不言。
邝秀道:“从姑娘已经走了。如今正在山东一带收归从家的旧属。哥,你如要在此住下,切记勿要出门,你如要走,请去南方。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总在这附近吧。”
卫灵壁道:“你……你住老头那屋吧。我反正是喝酒,不睡觉的。”
邝秀摇了摇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邝秀走后,卫灵壁继续喝酒。喝到第四壶时,他伏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醒了,是什么东西打在他的肩头,把他惊醒的。他醒过来时,正好门开了,进来了一个威武的中年人。
那一人进门,便将门顺手关了回去。他冷笑了一声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咱们是在这里了断呢?还是在离镇子远一点的地方去?”
卫灵壁想了想道:“到离镇子远一点的地方去吧。”
于是,二人出门,一前一后,走到离镇子一里以外的一个山谷前,对面站定。
那人道:“听说你是魔杀天君的弟子?”
卫灵壁道:“是。阁下是谁?”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在下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准,就别提了吧。你准备好没有?我要动手取你性命了。”说罢,拔出一把单刀,随手挽了一个刀花。
卫灵壁不敢轻敌,拔出长剑道:“阁下尽管动手。”
那人道:“好。”好字一停。刀势已经展开。他这刀势,异常简单,简直就是举起刀来,当头便劈一样。但这一刀劈下,竟然飕地响起一股风声,力道好沉。卫灵壁疑惑地退了一步,并不格架,那人一刀砍空,刀势一带,在左边走了半个弧圈,又是一刀横拖。这一招攻出时,他忽然进步,接着便右一刀、左一刀、上一刀、下一刀地疯打起来,一时只听风声飕飕,已将卫灵壁完全包围在一片刀光之中。
卫灵壁大惊:“疯魔刀!”
那人道:“疯魔刀闭刀喝了十五年酒,难为你还认得。”说罢,和身滚进,步步踩着卫灵壁躲闪的步子,刀刀紧逼。那刀虽然还没有砍中卫灵壁,但刀风却刮得卫灵壁肌肤生疼。
卫灵壁大叫:“好猛好快的刀法!”说罢,趁那人一刀砍空,不退反进,长剑忽然从偏门一挑,迅快无比地向那人回手削去,只一剑便抢回先机。
那人叫道:“好剑法!”刀一回,正好格在剑刃上,一刀一剑相碰,卫灵壁的长剑顿时便被那人以内力粘住一绞,卫灵壁料不到他在如此快速的刀式变化中,竟能立即运出粘字诀,当下连忙运出内力与他对绞,只这一绞,双方均明白,对方的内力与自己的内力只在伯仲之间。一时金铁之声大震,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刀剑分开时,二人各退了三步。
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好快的刀剑!开宗立派已经绰绰有余了。”
二人回身,看见十步外站着一个白袍女子,面罩黑纱,在夜色中忽然出现,便如幽灵一般。
使疯魔那人一见那女人,便倒提单刀拜道:“小人参见主母。”
那女子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那人道:“这个……只怕主人……”
那女子道:“他若问起,有我应承。我去吧。”
那人道:“是。”说罢,消失在夜幕中。
那女子道:“卫灵壁,你的内力又增长了好多,竟能与疯魔刀相等。”
卫灵壁一声不吭。
“你不认得我了?”那女子问。
“认得。”卫灵壁道。
“那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话?”
“我为什么一定要回答你?”
“你还欠我两笔人情。”那女子道:“你怎么能用这么冷淡的态度对我讲话?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我不欠你人情,我已还清了。”卫灵壁干脆地说。
“你还清了?”
“是的。我前后为你杀了近十人,两笔人情都还清了。”卫灵壁说,“只是你没有想到,我还未死。”
那女子道:“如不是我用灵药增加了你二十年功力,你又哪能尽杀那些狙杀你的人?”
“我都知道……”卫灵壁说。忽然脑中闪过一丝警觉,想起他在悬崖上偷听到的和偷看到的事情是一个极大的秘密,无论如何是说不得的。只怕她一知道,那么,自己不但要受到莫干山庄主人的狙杀,还要受到这个主母所安排的狙杀,这双重狙杀,就更难应付了。
哪知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你在江湖上已经听说我是姹女门的人了?所以你才用这种态度对待我陈妙棠。”
卫灵壁叹了一口气,知道陈妙棠没有怀疑到自己在半山崖上看到了那桩大秘密,当下顺势道:“是的。我在江湖听人讲了。”
陈妙棠道:“别人恨姹女门,你却没有理由恨。别人恨陈妙棠,你却没有理由恨。相反,你永远欠着我的人情。”
“在下不明白。”卫灵壁道。
“我知道你爱你的师妹。”陈妙棠道:“你别难为情,你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自古以来,这种悲剧很多。你知不知道?你师妹与司马灵台结婚时,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卫灵壁大惊。“你……?哪有这种事?”
陈妙棠道;“你这种痴情的武人,想来也不懂这些事情。
你师妹结婚前四个月。曾与她父亲到莫干山庄来过一次,你可记得?”
“记得这事。”
“他们的老人就是在那次为他们二人定的亲。也是在那一次,司马灵台诱奸了你的师妹。”陈妙棠漫不经心地说。
卫灵壁听到这里,却感到心中一阵绞痛,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你师妹结婚来到莫干山庄后,如今已是七个月的身孕了。但司马灵台这种世家纨绔子弟,哪会把一心专注在一个女子身上?他的女子,只怕比武当少林两个门派的人加起来还多。”
卫灵壁一声大吼,口一张,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哎!你是这种多情种子,偏生遇上这种事,也算老天不公吧。卫灵壁,我说你还欠我人情。你知道么?司马灵台因为你师妹不满他在外鬼混,二人口角,司马灵台甚至动手打了梅梦萍.....”
“狗才……”卫灵壁一声大吼,忽然仰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但他很快醒了过来。陈妙棠在他的几个穴位上推拿点震,使他很快醒了过来。
卫灵壁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杀了司马灵台这狗才!”他从地上站起来。
陈妙棠道:“司马灵台正从北方回来,几天后到达九华山。”
卫灵壁忽然疑惑起来,这莫非又是陈妙棠的借刀杀人之计?他沉思默想起来。
卫灵壁道:“我不杀他了。”
“你怎么又变了?”
“我差点又成了你的杀人之刀。”
陈妙棠笑道:“我可没有叫你去杀他,是你自己说要杀他的。”
卫灵壁望着夜空道:“我不杀他了。我若杀了他,梅师妹岂不成了活寡妇?天下人如是知道我杀了司马灵台,梅师妹岂不会被天下人怀疑别有他情,受到耻笑?天呀!有多少苦……都只有默默忍受……”
陈妙棠看见他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双目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同情,有一瞬,她的双目中竟涌上了一层泪雾。但她咬了咬牙,将一切都压了下去。
“卫灵壁,所以我说你还欠我人情,还不清的。你的师妹在莫干山庄,好些事还蒙我照看。”
“这个.....”卫灵壁沉吟。
“你不承认欠我的人情?”陈妙棠逼问。
卫灵壁知道她又有什么目的,便道:“你要我干什么事?”
陈妙棠干脆地道:“我要你依附姹女门。作为条件,我愿成全你与你师妹的恋情。”
卫灵壁想了想道:“不。绝不。”
陈妙棠惊道:“为什么?”
卫灵壁道:“三纲五常之道德,武林世家之清白,卫灵壁不敢坏。”
“你不要人照看你的师妹了?”
“我受苦,我能忍耐。梅师妹受苦,我也没有办法。她便受苦死了,名声也不能蒙污。梅家的名声和她的名声.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一切听天由命吧。晚…晚辈告辞。”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陈妙棠忽然有些慌乱。出道三十多年来,什么男人她没见过?什么事情她没有经历过?但卫灵壁这样的男人她就没有见过。她就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自如地操纵他。
“你要到哪里去?”陈妙棠问。
‘我也不知道。”卫灵壁说,“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陈妙棠道:“你一出去,又是不断的狙杀在等你。你知道么?”
卫灵壁道:“知道。鬼斧神魔死前说了,那晚的人都会死的。在下什么都明白。”
陈妙棠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往死路上走?你如归附姹女门,那就再也没有人来碰你一下了。”
卫灵壁笑道:“嘿嘿,那只怕饶不了卫灵壁的人更多了。”
“什么意思?”
“我那师尊魔杀天君便不容我,天下白道也不容我,卫灵壁的良心也不容我。那时,卫灵壁才是真正死路一条了。”
陈妙棠听卫灵壁说完,望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明白,你第一个师尊并不是我约去屠庄的,所以,狙杀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陈妙棠轻声道,“好。你去吧。沿途小心!”
“是。”卫灵壁说罢,转身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转身道:“卫灵壁如发誓不与姹女门为敌,前辈能否多少照顾一下梅师“我答应你。只怕你要不与姹女门为敌,不太容易。”
“晚辈勉力为之吧。”卫灵壁说罢,作了一揖,没有再回小酒店,消失在夜色中,又向西方行去。他在这莫干山庄已经没有事干,找不到从姗,又不能去见梅师妹,如今只好回去了。
陈妙棠站在那儿,看着卫灵壁消失在夜色中,站了许久,最后叹息了一声,才悄然离去。
天明时分,卫灵壁在一处山口碰见了邝秀,邝秀站在那儿,提着一袋干粮,其中馒头、水、果、干肉、蛋、酒,甚么都有。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干粮递与卫灵壁道:“先吃点东西,疯魔刀在前面。”
“就他一个人?”
“还有几个。但这些人自得身份,不愿齐上。”
“好,让我捡了个便宜。不然,可连还手之力也没有了。”
“你快些吃吧。我可不能和你在一起久呆。”
“是。你回去吧。”卫灵壁说。随即又补充道:“你忘了我吧。我反正是要死的。”
邝秀双目中一下子流出了泪水:“我能忘吗?我忘得了吗?
老天对你和梅师妹不公正,老天对邝秀又是公正的吗?”
她说着,声音越说越高,几近是在喊叫,她捂住脸,冲了出去,转过山坳不见了人影。
卫灵壁一脸苦涩,默默地将干粮袋提在手上,走进山谷。
穿过山谷,便看见疯魔刀正站在出口处等着。卫灵壁放下干粮袋,抽出长剑道:“阁下仅仅喝了司马洛十五年酒,就值得为他如此卖命么?”
疯魔刀道:“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么?”
“能。在下少喝十五年酒,头脑还未醉木,招术上能比你高一筹。阁下只是内力略胜一点而已。”
“好。疯魔刀今日不以内力取胜,纯以招术杀你。”说罢,走上前来,挥刀便砍。
卫灵壁这次可不躲闪了,一见他挥刀砍来,身子一闪,长剑便去刺他的小腹。待得疯魔刀回刀来砸他的长剑时,他却变招,长剑从疯魔刀刀边回过,以剑尖去挑他的面部。只一招便抢了先机,逼得快如闪电的疯魔刀回刀自保。
哪知这疯魔刀真如疯魔一般,一见上手便失去了先机,当下大吼一声,不躲不闪,只将头一偏,拼着脸部被挑伤的危险,刀势一带,又如疯魔一般向卫灵壁砍来。这两败俱伤的打法,实则是卫灵壁的长剑挑他不死,他却能一刀将卫灵壁砍死。卫灵壁大惊,身子暴退一丈,方才躲开。
卫灵壁大怒:“疯魔刀,原来是如此疯法尸喝罢,身子一欺,抢了过去,刷刷刷便是三剑快攻。哪知疯魔刀此时刀势展开,形同疯魔,只见刀光人影裹成一团,水泼不进。卫灵壁的剑一刺出,便被他极快的刀势逼住,刺不进那密不透风的刀网,差点连长剑也被碰飞。卫灵壁大惊,这才明白这疯魔刀果然名不虚传。那迹近无赖的抢先机,不过是疯魔刀中的一点小疯而已。
卫灵壁被逼得一阵躲闪,数次看见疯魔刀刀法中的破隙、举剑刺去,却被他的极快的刀法将这破隙掩住,长剑还未递进,那破隙便已消失。
疯魔刀一阵快攻,一口气攻了近百招,却奈何不了卫灵壁,只因他顾及刀法,步法难免呆滞,便抢快不赢卫灵壁,但卫灵壁却也奈何不了疯魔刀,只好一边招架、一边躲闪、一边耗费他的真力,寻机再攻。
果然,这疯魔刀一口气攻出一百多招后,已经有些气喘。
疯魔刀势一缓,道:“阁下老是躲闪,要躲到几时?”
说罢,又是扬刀迎头猛砍。
哪知卫灵壁等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