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了。主要是因为有一天我姐莫名其妙的发誓说将来要嫁个建筑师。”许文迪又嘿嘿笑起来,“你知道他以前喜欢我姐吧?”
“当然知道了。”
坐在门墩上的三杯无意识的摇了摇头,又仰脖子喝完了剩下的水,擦干了嘴角,自言自语:“你就瞎搅合吧,不把我害死你不罢休。”
屋里面的许狐狸一脸老奸巨猾的表情,忽然将音量扩大了十个分贝:“不过你放心,咱小三可能性格上是温吞了点,但他骨头里面死拧着呢,他想坚持的谁都拦不住,他要是想放弃的就绝不会再回头了。拿他那时候突然改专业来说,他们家三天一革命五天一战争,硬是没能把他从学建筑的歧途上拦下来。再拿他对我姐的感情来说,他说放下了,就真的看我姐的眼神都变正常了。但是上次你拒绝小三以后,他也跟我说过追不上就算了,我想这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啊。可是后来怎么又巴巴的贴上你了呢?简直是上赶着让你给他脸色看。至少,我认识的他的这十几二十年里,没见着他像现在这么窝囊过。”
“……”九条干眨着眼睛没说话,不知道这位仁兄最后的大招什么时候使出来,万一出手太早怪危险的,稍不小心就会他给绕陷阱里去。
许文迪眯眯眼睛继续:“本来你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刚醒过来,我不该挑这个时候跑来管闲事,这种居委会大妈的活儿我也是头一次干,心里很紧张,感觉也不算太好,跟欺负小姑娘似的。可若不挑这个时候,我恐怕也没机会说这么多的话,你这么聪明,要是有力气了早把话题扯远了,是吧。”稳坐钓鱼台的许文迪面目表情很像个坏心眼喜欢欺负弟弟却不肯让别人欺负自己弟弟的恶霸兄长,“嘿,九条,我一直没闹明白两件事,第一件是他为什么死心塌地的看上你了,第二件是你凭什么铁石心肠的看不上他!后来我琢磨明白了第一条,因为小三傻,他打小就是真傻,这点我能证明。可是第二条你能给我解个惑不?”
九条有气无力的反问:“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许文迪想了想,莫名其妙的说:“你知道这住院部的走廊有多长?”
“啊?”九条不知小弟弟先生这次葫芦里面卖得是什么药,“一百米?”
“就算是一千米,小三买个水也该回来了吧。”许文迪又眯着眼,笑得花里胡哨起来,“我小时候天天被我姐逼着看童话故事,我一度想要誓死捍卫男性尊严,可后来还是看了不少。印象最深刻的是《海的女儿》。人鱼公主虎胆雄心的救了王子,又变成哑巴来到他身边,可王子却没良心的娶了别人。可惜那美人鱼是个心软的哑巴,所以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得泡沫掉了。你就当我是好心替美人鱼问的,我打赌,美人鱼心里肯定也有这样的疑惑,她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爱他。”
九条眯眼看着许文迪,先是不明所以这都哪跟哪儿啊,后来又恍然大悟的转过头,终于注意到了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的三杯,一时间觉得尴尬极了,还没想好该如何作答。三杯先随意的开了口,郑重的指着许文迪介绍说:“这是我们村里的第一傻,他的脑袋小时候被马踩过,长大了又被门缝夹过,一直没能恢复正常,所以看起来形状比较扁。”稍停顿了片刻,漫不经心的把手搭在好兄弟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拍打,“辛苦你装了半天正常人,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之前没少排练吧?”分明是对许文迪说的台词,却偏偏低着头认真的看定九条,漫不经心实际上是天生的从容不迫,但眼神里却透着股恳切,“不过我是真有同样的疑惑,可我还是想自己当面问出口,更想第一个知道答案。大傻啊,你明白不?”
许文迪几乎要哽咽了,他站起身像朝鲜人民欢迎志愿军一般的热情高涨:“二傻啊,为什么每次你一出场我都觉得我男主角的地位在动摇啊!”
身体尚处于无力状态的九条几乎是被三杯的诚恳和魄力震慑住了,如此媲美二人转的场面她居然一点也身心舒畅不起来。等许文迪高深莫测又莫测高深走出去把门关上后,她抬起头,决然袒露出多重人格中最真诚的那一面,为此不得不首先使劲的咬了咬牙为自己打气:“三杯,对不起。没想到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把西西和许文迪都牵扯进来了。我其实没那么坏,我就是怕耽误你的时间,不忍心糟蹋你清白的历史,万一咱俩不合拍,将来你肯定会后悔。”
三杯单手插着口袋,想了想,说实在的,这都不是一个姑娘该担心的。他闷着头,像个赌气的少年:“你是觉得我这人是玻璃做的,摔打不得,易受损?”
“我没这么说,我……”
“那我来说,不会的,我不会后悔,听懂了?”
“三杯,我……”
“我也不会让你后悔的,听懂了?”
“……”九条沉默了,磕巴都磕巴不出来。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浮起一两朵诡妙的红云。
“嗯……”三杯有点得意,莫西西说得对,简单粗暴,效果最好!
“小三!”
“嗯?”
“你刚才是不是被门缝夹过脑门了?”
三杯一脸“别蒙我了”的表情,边轻轻摇头边抿嘴微笑:“请你不要把自己当成孔雀,其实你是一只鸵鸟。”停了停又温声重复说,“小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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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傍晚,九条正侧身坐在病床上睁着红肿的眼睛盯着窗外秋雨过境的冷空气发呆,顺便等莫西西接她出院。听到走廊里有稳重的脚步声渐进传来,这光景类似好莱坞大片的开头,男主角神采奕奕的出场,伴随油光锃亮的小皮鞋,然后镜头拉长,九头身美男赫然眼前。她忽然心里有点不动声色的喜悦,头也没回的问:“咦,你这么早就下班了,顺路去哪呢?”
“专程来看你的啊。”那一把强大的感人肺腑的男低音隔空传来,准确无误的点住了九条身上的各大穴位。龙海继续关心的问:“怎么?病好点了没有?”
他的出现,真正意外,却也意料之中。九条愣了片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上下每一个还在活跃的细胞都像含羞草一般蜷缩了起来,茫然的看着对面的人。她心里有鬼,所以存有恐慌,满怀颤栗,仿佛只要他大喝一声“放肆”,她就会立马扑倒在地高呼“万岁饶命”。
“好久不见。”逆着暮色之光,龙海的脸上挂着微不可察的淡笑,举止端正的做开场白。
真真是有些时日不曾相见了,久到秋天已至,树叶泛黄,掰着指头算起来……即便是手指脚指都用光了仍旧数不过来,因此二十天总是有了的。上一次双方会晤还讲到是否要将关系长治久安的定下来,当时九条采取了国际上惯用的拖延战术:给我两天时间。时下看来这个两天着实是太过漫长了一点。长得她已然生出少年时向母亲隐瞒一张五十九的试卷后,日日怕被曝光从此失信于江湖一般的慌。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女主角埋头躲起,偏偏男主角也并不着急。也许这仅仅是一出动物世界,里面没有所谓的人物只有遍地交欢的动物,所以谁都不必率先站出来大煞自然风光。可是现在女主角轰然倒下了,而男主角猛地现身了,接下来该演哪一出呢?
九条低头对着手指,支吾:“我……”她心里很没有底气,演对手戏的人面目表情永远让她辨不出情绪,那人笑也能笑得无比严肃,犀利时却也隐约着宽容气度。总之此刻龙海面上的笑容看在九条眼里有些庄严肃穆的味道,像学生时代崇拜过的风云人物,想来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龙大仙没开口奔入主题之前,她实在不知该表明什么样的立场才好,更不会知道该摆何种姿势预备接招。
对面的龙海保持良好的微笑,定定的注视着她,摆了一副本大爷用耐心寻求支点的高姿态。九条站在原地于心底里叹息,这厮的气质真不赖,几日不见不仅变英挺了还变年轻了,形象依然高大伟岸,浑身标榜着“我是来自闪闪星的龙王,我们星球的人都拥护我,我支持全宇宙统一化。”
她硬着头皮接着支吾:“我想……”
“脚底不凉么?”
“什么?”
龙海步步走近了,用眼神指出问题的着眼点:“不是还病着么,光脚踩在地上会着凉的。”
“哦,对,没错。”九条病恹恹的回到床上,打坐一般的盘起腿,却俨然不是平心静气的模样,而是整个人带着一股随时要塌陷三万米争取一直埋头向下把地球打个对穿的颓然气场。
龙海把手里包装精美的大盒子递过来说:“祝你早日康复。不知道巧克力能不能吃得?”
吃得是吃得,但是肯定是吃不完的,光掂掂分量就平白让姑娘家生出务必减肥的欲望。“谢谢,真漂亮。”
龙海似乎点了点头:“不客气。”
真客气。九条忽然觉得他二人之间恍然变得无比生疏起来,连屋内不甚流通的空气都是规规矩矩客套的样子,依稀是谁来指挥一句“全体空气注意,正步走,一二一”这屋子就立马变真空了。她赶忙指了指病床边的椅子,尽量的笑起来:“坐。”
情场赌场停车场各种场上的高手龙海先生适时的弯了弯腰,拍了拍九条的额头。距离更近了些,能闻到她的身上有一股隐约药水的味道。他又关心的问:“身体恢复一些没?”
“还好。”
龙海的双眸因为笑意深植而愈发显得明亮:“‘还好’是哪种好法?”
“就是我不用开刀,也不用太给医生护士添麻烦的那种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龙海先是微扬着头笑了笑,表情又刻意变得严肃下来:“急性胃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做学问真有那么累?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
“倒也不是。”九条低头抿着嘴,急促的呼了两口气。眼下她自知肺活量虚弱没得力气去犯一段长贫,也没心情把真相从“生化是一门该遭教育部门取缔的夺命学问”开始讲起,直至把“食堂是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非法组织”解释完全为止,内容丰富多彩洋洋大观,涉及范围之广感情类型之多种多样能从《百家讲坛》一波三折到《妈妈再爱我一次》,想来一时半会单凭口述是描述不清的,只能靠烧香许愿来传递具体的心意。
龙海是个多精明剔透的人,她明白表达了不想说的意思,他也不急着追问,只是半真半假的不满:“既然不是,那为什么都不能抽空给我打个电话呢?”
这招攻守兼备对很多姑娘都好使,尤其出招的又是个出类拔萃的男人,但是对九条就不怎么有效了。九条只是有点纳闷,这厮分明是以庄重典雅的精英身份出场,博得了街道群众的一致好感,完全可以一路康庄下去,却突然一转脸变了副狡猾的模样,好像看了一部推理小说,剧情行至最后,其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就是人见人爱的白衣少侠,矛盾得不可言喻了。她脑袋一歪:“你也没给我打啊。”
“哦?”龙海把交握的双手放到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开起玩笑,“你觉得我要是给你打电话了该说什么好?”
正常的姑娘该脸红了。可是九条又纳闷了,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竟然能够在一张脸上同时展现了英俊与欠扁俱佳的气质,仿佛大卫贝克汉姆和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的合成效果,让人一时之间不知该伸手鼓掌,还是伸手抽巴掌,真是好生纠结难缠。她摇摇头:“我哪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龙海摊开双手,似乎开玩笑也是上瘾的,“我总想给你打个电话随便聊聊,又有点担心拨通了以后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怕你干脆跟我说拒绝的话。”
九条再三纳起闷来,为什么资深得完全可以去拿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的老王子龙海同志竟然还同时具备了别扭小少年刚出道时天真又烂漫的心理素质呢,是该淡定冷漠的作壁上观到死呢,还是该冲上去展示博大精深的母爱呢,真是难以抉择啊。
其实,这等王子病的初期症状九条内心里倒是有几分明了,与其主动上前被人一通海扁不如待在家里等人上门一通海扁,后者的心理落差比较小,便于打防守反击战,更加便于突出王子同志高贵冷绝无坚不摧只可惜唯一的弱点就是容易受内伤的忧郁形象。
“我想……”九条长舒了一口气,组织了半天语言,绞着手指定定做坦然状:“龙海,我其实早就想好了,我觉得……”
“坏消息?”龙海一样是笑着,一样是看不出情绪,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波动,可强大的气场却像某种盖世神功,任你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他只轻松翻个手掌,吧唧就把你给拿下了。
九条低下头,认真的组织语言:“那要看你怎么理解了。”她又抬起头,鼓励自己一定要摆出和前一晚面对三杯时同样轻松的心态,争取不磕绊的把心里话说出口,“不知道介绍人有没有跟你讲过,我估计是没有讲,现在才告诉你说不准算不算晚,你就当之前是我自私想不开吧。我曾经有个男朋友,本来我们已经把结婚一事提上日程了,可是他突然得了重病,半年不到就去世了。”说到这里,饶是已经提着红缨枪在任三杯面前演习过了一次的九条战士仍不得不再长吸了一口气,眼睛却是极干涩的,十成十萧索的口吻,“你长得有点像他……嗯……就一点。”终于还是打起了磕绊。
隔了许久时光,她都没能再继续下去。龙海方点头,说:“这样啊。”他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