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女孩子家，他们照顾不到的都告诉我，需要什么也都告诉我。”清月谢了，笑道：“侄女会学着照顾自己的。”二伯母拍拍她的脸：“话是这么说，你一个人到这天山上来，总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别委屈了自己，要什么都跟我说。”

这一夜北堂掌门似乎兴致极高，足足闹到月上中天，大家才各自散了。掌门特别有令，清月刚刚来到天山，于高原之地尚未适应，准许十日不用练功，可自行游览天山各地。

翌日萧鸣轩来找清月，只见她的木屋前路旁的一块大石上已被她刻上了“江南岸”三字。萧鸣轩微笑，朗声道：“我代此地生灵多谢林小姐赐名了。”清月从屋后转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刚刚埋下花种的花盆。萧鸣轩牵着两匹全身黑亮的骏马，笑道：“奉掌门令，请林小姐移步参观我天山各处。”清月放下花盆，笑靥如花：“等等，我就来。”

两人一路按辔徐行，离开了托木尔峰上雪缎缀玉的温泉，外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银装素裹，雪花飞翩。当日上山之时清月病得神志不清，根本无心欣赏车外的美景。今日再看这天山，暗想当日大师兄的话所言非虚，天山果然是集四时之景于一身，不禁感叹造化之神秀。

那天池边有一方小亭，名曰“揽月榭”，站在这里看天池，只见那水面有如初妆少女新开的镜面，又如九天碧霄落下人间的一勺碧玉，在远处巍巍雪峰的环抱中灿然生姿。白雪皑皑的山峰直插碧霄，峰峦之间萦绕着薄纱般的轻云，当真如梦如幻。萧鸣轩眼望着远方，轻声道：“美吗？”

清月用力地点头：“好美啊！”忍不住跑到天池边，对着清澈透洁的池水，对着连绵的峰峦，放声大喊：“好美啊——”只听见远处传来重重的回声，似是四面八方都在应和。

萧鸣轩微笑着，看着她又叫又跳，轻轻说了一句：“小师妹，你是真正懂得美的人。”

暮色渐合之时，两人并肩共行在天山牧场上。天山绝顶上终年积雪，这里却是一片草长莺飞，那绿油油的牧草几乎要把人淹没，骑在马上不用俯身都可以采到遍野的鲜花。萧鸣轩一路与正把马群牛群赶回家的牧民亲热地打招呼，把清月介绍给他们。

萧鸣轩道：“你在这里住久了，会喜欢上这里的。这里和中原不一样，这里的牧民们纯朴善良，在这里会觉得心里很舒服，很干净。”

清月点点头：“我现在明白了。”她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师兄即使在面对近在眼前的性命之搏，还能发出那种天下大乱唯我不乱的微笑来。因为他有一颗平静透彻的心，一如天池的水。

这一夜清月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坐倒在地上，任齐肩高的牧草将她彻底埋没。萧鸣轩也只陪她坐下来。谁知道这丫头大概是白天玩得太累，闲聊了几句竟然睡着了。这丫头还真是性子豪爽，平日里弹个琴还要焚香沐浴，高兴起来在这深山牧场竟然倒头就睡，也真可谓率性而行。萧鸣轩笑着摇摇头。夜里露重霜寒，他解下身上的貂裘盖在清月身上，只见她嘴角尚有微笑，睡得十分香甜。萧鸣轩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低低的夜幕，不多时也沉沉睡去。

天山的第一缕阳光披洒下来的时候，清月睁开了眼睛。自己的身上裹了两件貂裘——而萧鸣轩却衣衫单薄地躺在一边。清月想把貂裘给他盖上，谁知刚碰到他手臂，他就像遭雷击一样瞬间跳起来，还握紧了手里的剑，把清月吓了一跳。

“啊——对不住。”萧鸣轩尴尬地笑笑，“夜里有时候会有野兽出没的。”

他看看天色，道：“还好，没误了大事。”两人稍稍收拾了一下，萧鸣轩拉起清月又来到天池边。

清晨的天池，晨雾还未散去，远山近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这天山不但四时之景兼而有之，连一日之景都是各不相同。萧鸣轩忽道：“小师妹，你看。”运起内力，手掌在冰峰上虚空一切，只听“喀拉”一声，一大块厚厚的冰层就这样裂开！清月看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霜刀雪剑心法的第九重，叫做‘暖春’。”萧鸣轩道。

“第九重？”清月哑然，这霜刀雪剑心法，自己也曾经修习过，只是从不知还有第九重一说。

“天山派弟子都只知霜刀雪剑心法共有八重，因为这第九重，自创派以来就只传掌门——也只有掌门有权决定将其传给哪名弟子。”

“这么说，太师父将它传给了你……”

“还有你。”萧鸣轩微笑道。

“我？”清月瞪大了眼睛。

“这是太师父的意思，你暂时先别问为什么。”萧鸣轩盘膝坐下来，“我现在就把这暖春心法传给你。”

“修习这第九重心法，切记要心无杂念。忘记一切琐事，现在你眼前什么都没有。”萧鸣轩双目微闭，平静地道。

清月依着法诀，叫她“气止息，心止动”，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可是每次她将要依法导入内息之时，脑子里所有的记忆便偏偏在这时潮涌，让她整个大脑一片混乱。

“跨越前尘旧事，这是修炼暖春心法必经的一道坎。小师妹，我先不打扰你，你自己慢慢参悟，怎样才能够做到忘却前尘。”萧鸣轩说完走了，清月蹙眉坐在原地，一直回想刚才的法诀。

到傍晚时分，萧鸣轩在“江南岸”不见清月，暗道：“这傻丫头不会还在那里吧。”连忙跑到天池边，只见远远一个人影正是清月，完全还保持着他走的时候的姿势一动也不曾动过。白天下了一场雪，清月肩上落满了雪花，她却浑然未觉，似乎依然在苦苦思索。

“小师妹，快回去吧，这暖春乃是天山心法中最高一重，哪能一下子便参悟了呢。”萧鸣轩在她身后轻声道。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这个女孩仿佛也如冰雕的一般。

“唉，我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啊……”清月摇摇头站起来，一转头却觉得站立不稳，眼前白茫茫的，身旁的萧鸣轩也只有一个十分模糊的轮廓。清月惊呼一声：“我的眼睛……”

萧鸣轩大惊，伸手扶住她，心中暗道不好。她在这雪地里坐了一天，完全没有察觉，眼睛却已被这白雪灼伤。她只顾沉思并未觉察，而自己竟也忘记提醒她，真是太疏忽大意，他忍不住深深自责。

清月抓住他的手有些颤抖，萧鸣轩柔声道：“没事的小师妹，你只是得了雪盲症……没关系的，以前也有师弟有过这种情况。别怕，我一定治好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但他感觉到清月似乎镇定了很多，忙扶她上马，送她回去。

本来这几日北堂掌门让清月不用练功，其实是密令萧鸣轩传她霜刀雪剑第九重心法，没想到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实在愧对掌门，更加愧对小师妹。萧鸣轩越想越着急，只不敢在清月面前稍露。

清月患了雪盲之后只能留在屋子里，接连两天只有几位师兄按时送些饭菜来，竟不见萧鸣轩踪影，询问几位师兄也都说不知大师兄去了哪里。清月想到自己自从来到天山便状况百出，实在有负掌门厚爱，越想越是难过。

到第三天，萧鸣轩疲惫而兴奋的声音终于响起，清月这时才猛然发现自己对他有多依赖。

“小师妹，我摘来了天山雪莲，治疗雪盲最是有效。你等一会，我帮你煎药。”

“你去了两天，就为了找这雪莲？”

“你以为这是野草呢，遍地都有？天山那么多峰，不挨个找过去……”萧鸣轩忽然住了口。这雪莲长在万丈绝壁之上，岂是寻常人能够采到的？因为价值连城，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不顾性命去采摘，冻死、跌下深渊之人不计其数。

“我说了一定治好你眼睛的嘛。要言而有信啊。”萧鸣轩笑道。

“我好歹也算半个唐门后人，基本的医理还是懂一些的。”清月站起来，摸索着想过来。“雪盲症之轻重因人而异，有人仅仅一天便自行恢复了，有人却终其一生……”

“别怕，有我在呢。”萧鸣轩脱口而出，随即连自己都有些窘迫，“我说了一定治好你的眼睛，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放心好了。”

清月摸索着走过来，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失了重心跌下去，忽然被一只手扶住，她刚碰到那只手，萧鸣轩却脱口低呼了一声，手臂闪电般抽回去，但马上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扶她。

“你怎么了？”清月眼前依旧只有白茫茫一片模糊的轮廓。

“嗯？没、没怎么啊。”萧鸣轩扶她站稳。

“天山雪莲不是野草，遍地都有……只生长于天山绝壁。你受伤了。”清月说得直截了当。

“呵呵，”萧鸣轩故作轻松地一笑，“皮外伤而已。想我堂堂天山剑派大弟子，这点小伤……”他挥着手臂笑道，左手已被清月抓住。

清月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衣袖，轻轻的触了一下他的伤，皱眉道：“被薄石削破，有半寸深，起码半尺长！”

“天啊，”萧鸣轩故作惊讶，“你手上有眼睛？”

“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清月嗔道，起身摸索着去端水，萧鸣轩要扶她，却被她甩开：“回去坐着！”

“是，大小姐。”萧鸣轩像个犯错的孩子，乖乖地坐回去。

“别再去了，那种悬崖峭壁的可不是闹着玩。”清月将他伤口洗净上药，包扎起来。

“好啊，”萧鸣轩笑道，“等你眼睛好了我就不用去了。”

“你……”一个碧绿的玉瓶呼啸飞来，萧鸣轩伸手接住道：“这是什么？”

“毒药。”清月板着脸道。

“唉，被伊人毒死倒也挺好。”萧鸣轩说着打开瓶子，清月忍不住扑哧一笑。

萧鸣轩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清月的眼睛一天天能看清些东西了。萧鸣轩看她在屋子里闷了这好几天，便用布蒙了她眼睛，带她出去走走。

清月站在天池边，“望”着面前的天池水，幽幽叹了口气。萧鸣轩知道，修习这霜刀雪剑心法，最大的障碍便是自己的心魔，越是有着沉重过往的人，想要抛开就越是不易。她定是沉湎于往事，而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虽然来到天山可谓与世隔绝，但前尘往事又岂是说忘便忘呢？这几日看不见眼前的世界，她这般一个人，更是忧思难解了。

只听清月略一沉声，丹唇微启，一串清绝的嗓音从她口中吐出，从水面远远飘出去：

曾是惊鸿照影来，斜阳深处。尺素不曾解人怨，望断天涯时，独饮愁。

天涯明月伤心绝，但为卿卿。落花有意只伤怀，最是断肠处，意难留。

只听她声音凄婉哀绝，连萧鸣轩都觉得缠绵之情不得自已。她的神情虽然淡然未见一丝波澜，萧鸣轩却完全能感觉到她心中定是肝肠寸断。这时天上又飘起了雪花，萧鸣轩道：“回去吧，下雪了。”

“大师兄，你看。”清月却没有动，运起内力，轻轻张开双手，风中她的秀发微微飘扬，然而她周身却好似张开了一柄无形的大伞，那些雪花在离她身子尚有一尺距离之时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脸上透着和煦的微笑。

“你……你练成了‘暖春’？”萧鸣轩张大了嘴。

清月微微点头。“这几日眼睛看不见，心里却好像比往常明晰了许多，想通了很多事情。以前之所以练不成，不是因为忘不掉往事，而是因为不敢面对。”清月抬起头，感受着这由内而外的温暖。“大师兄，我终于知道，怎么像你一样微笑了。”

萧鸣轩望着她，激动的心情难以平静。

“呵，我觉得心里真的敞亮了很多。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以前天山剑法里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也都明白了。还有，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天池练这‘暖春’。”

她身形一错，萧鸣轩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她身上的貂裘滑落在地，而她已拔剑掠了出去，身如玉燕，更如琉璃世界里的仙子，在白雪纷飞中翩然起舞。

她修习霜刀雪剑心法第九重后，更将以前练习的天山剑法融会贯通，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招式虽然相同，剑法的威力已不可同日而语。人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地调动全部的感官，甚至比以往更加敏捷，清月虽然眼前黑暗，此时心中却如这天池水般明澈透亮。

“小师妹，你一定是天山派创派以来练成‘暖春’时日最短的人！”萧鸣轩笑道。他当然也明白，当一个人真正抛开过去的时候，心境是多么的温暖平和。

“啊，不是做梦吧……”偶然路过天池的一名天山弟子只看见对岸一个白衣的倩影挥剑起舞，那情景真如九天仙女下凡，不是凡尘的什么俗辞艳句可以形容的。“那是……小师妹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剑法呢……”

两天以后，清月的眼睛彻底治好了。她和萧鸣轩也接到了掌门密令，派他二人赶赴昆仑，抢在魔教之前找到昆仑雪龙，如有必要，便将其斩杀。

按掌门的叮嘱，为了不浪费时间，两人要走最近的路，穿越沙漠去往昆仑。

清月觉得掌门反复叮咛他们“一定要快，必须在一月之内赶回天山”，掌门的语气颇不寻常，向萧鸣轩提起，他却淡淡道：“等找到了昆仑雪龙，你就会明白一切了。”

第十四章 飞雪墨红踏剑歌

更新时间2010-3-27 21:05:57 字数：6392

眼前是绵延的黄沙，太阳烤得整个沙漠像个巨大的火炉，清月一度觉得自己也快像水一样蒸发掉了。不过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骑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