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身处一处沙丘之上,只见面前是一处低洼,好似一只巨碗,而他们则正站在这巨碗边沿上。从这里看下去,脚下是一湾清泉,漫漫黄沙中正如翡翠镶于黄金。炽烈的阳光下,单是看着这青碧的泉水,都能感到周身一阵清凉,而那泉水中间宽两端窄,恰似一弯新月挂于苍穹。对于生长江南水乡之人,水迹本再普通不过,然而偏偏是在这寸草不生的沙漠之中,广袤的沙丘满目苍凉,这弯清泉四周却是芦苇茂密,微风过处碧波荡漾,真可谓神迹天造。
“此泉名曰月牙泉。”萧鸣轩的声音被朔风带得有些悠长。“水火不能相容,沙漠清泉不能共存,但千百年来这鸣沙山中月牙泉,却是蔚为奇景。月牙泉千年不干涸,风沙吹不落,人称沙漠第一泉。”他顿了顿,望着清月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有一天一定要带你来这里。你就像这一弯月牙泉,灵澈碧透,纤尘不染。你让我觉得,你会是真正懂得美的人。”清月忽然想起,这话在天山他也曾对自己说过。其实自己何尝不是终于找到了懂得自己的他呢?
鸣沙山,月牙泉。这世间还会有什么奇迹,能瑰丽宏大如斯吗?
天地苍茫,是非成败,转头成空。此生得一知己携手共度,还会有何功名利禄,能抵过琴箫相和,与子偕老吗?
此刻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喜欢这里吗?”萧鸣轩站在泉边,大声道。
“喜欢!”清月在他的对岸,风将她的话送过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边红云染碧落,给接天黄沙抹上一晕娇艳的胭脂。“喜欢的话明天再来,今天我们该回去了。”萧鸣轩走过去牵马,一面道。
清月本坐在泉边,将双足浸在清凉碧绿的泉水里,这时忽然想起今天萧家还有家宴,虽然她知道萧鸣轩心中只怕比她还不想回去,也只能不情愿地穿上鞋子。
第二十七章 凭谁问海阔天空
更新时间2010-4-12 20:23:21 字数:7981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汪伯给他们开了门,道:“西府那边二老爷已经在路上了,只怕过个一炷香的功夫就该到了。夫人说等少爷回来了就请少爷先过去。”
“知道了。”萧鸣轩嘴上答应着,却仍往东府过去,汪伯也不敢说什么。
“我们等大夫人过去了再去。”穿过长长的门廊,萧鸣轩道。清月正要答话,突然萧鸣轩停下了脚步,前面一个人匆匆走过,看见这边有人,也停下转过头来。
清月看见来人,微微一愣。他的面容跟萧鸣轩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七分的温俊,却多了十分的冷傲。他见是萧鸣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随即目光又落在清月身上,略微欠了欠身,不发一言,继续朝前去了。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瞧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姓个萧就以为脸上贴满了金子,走路眼睛都翻到天上去,清月暗想。这两天她看出来了,萧家确是当地名门望族,只是他们之前从未把萧鸣轩放在眼里,他去了天山之后更当家里没了这号人,直到听说他接任了天山派掌门,这才想到要摆出些排场来。
“他是大夫人的儿子,我的弟弟萧剑遥。”萧鸣轩提起这个异母弟弟,语气显然有些奇怪。清月有心想要转移话题,笑道:“我去换衣服,然后咱们再去。”
“大小姐,你已经够美了,”萧鸣轩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再说了,你就是披麻袋也好看。”
清月佯怒:“披麻袋?你要是带回家一个这样的女子,你叔父还不……”她自知又失言,赶紧住嘴,又道:“轩哥哥,对不起。”习惯了与他说话不用掩藏自己的任何想法,这两日却频频话刚出口便后悔不迭。
“跟我说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知道你在这个家里呆着就浑身不自在。”萧鸣轩自嘲地笑笑:“其实我也是。”
“轩哥哥……”
“清儿,从前我一心只是想要得到萧家的承认,但如今真的做到了,我才发现,原来……原来这个愿望实现得没有任何意义。我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甚至都不如以前学成一套新的剑法……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把这里当成家吧。我不会再听任他们摆布了,从今天开始。”他的眸子无比坚定,显然做出这个决定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是的,当一个人不用再背负一个本不就属于他的包袱,他将能更自由地飞翔。
清月偏过头,嫣然一笑:“你知道就算你下定决心今晚跟他们彻底翻脸,把萧家闹个鸡飞狗跳,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萧鸣轩笑道:“我自然知道。”
他二人来到西府时,东府这边大夫人和四位姨娘都已经到了。二人与他们见了礼,正要落座,大夫人忽道:“鸣轩,来,坐在这里。”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上座。清月看出萧鸣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道:“大娘费心了。”依言走过来,一面对大夫人身后侍女道:“把林小姐的位子也挪过来。”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只是微微一瞬,立即恢复如常。侍女答应了一声,去将萧鸣轩位子的旁边添上座位和杯盏。
二人刚刚落座,走进来一男一女,都与萧鸣轩年纪相仿。那二人与东府五位夫人一一见礼,萧鸣轩也起身道:“堂兄,堂嫂,多时不见了。”来者正是西府大少爷萧剑宜和少夫人梁氏。那萧剑宜身材比萧鸣轩略微高出一点,看起来却十分消瘦,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身旁的少夫人倒神采熠熠,衣饰华贵,一看便是出身武林世家的大家闺秀。堂兄弟二人寒暄几句,那位萧少夫人上下打量了清月一番,没有说什么,似乎也没有打算开口问这位陌生小姐的来历。
忽有下人叫了一声:“二老爷到了。”清月转过头,想要看清这位以威严著称的二老爷萧墨云。萧墨云虽不是天山派人,却也早年便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哗啦啦一阵走进来一群人,不用说,当先的正是萧墨云和他的夫人。这位萧二老爷年逾五十,两鬓有些斑白,满面威严之色,走起路来也是雷厉风行。他身旁的夫人姿态雍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简直恨不得把金锭穿成串挂在身上。他们夫妇二人身后尚有莺莺燕燕七八位姨太太,其中年纪最小的看起来竟只比清月大出个一两岁。后面还有一男两女三名少年,想是姨太太所出。再后还有十多名侍女、丫头、妈子,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当下二老爷夫妇及姨太太们进来一一落座,其余人皆在门外伺候。萧墨云夫妇和萧剑宜,连同萧剑遥母子、萧鸣轩、清月坐了一桌,余下女眷们连同那三名晚辈坐了其余两桌。
“难得鸣轩回来,今日咱们一家团聚,呵呵。”清月怎么看萧墨云的笑怎么觉得勉强。萧鸣轩与西府的长辈们一一问安,又向叔父道:“这位是鸣轩的同门师妹林大小姐。”
清月能感觉到那边七大姑八大姨的目光一齐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她今日已不像昨夜那般局促了。她起身向萧墨云和夫人道了安,施施然落座。萧墨云脸上表情有些古怪,但他身为一家之主,毕竟善于掩藏痕迹,当下不露声色地招手吩咐开宴。
一群侍女端上酒菜,又在各人杯中斟上酒。忽有一名侍女为萧鸣轩斟酒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轻轻碰了他肩头一下,萧鸣轩抬起头来,见这侍女正是全叔的女儿珍儿,从前只是打杂的小丫头,大概如今品貌出落得不错,人又伶俐,被安排来正房中服侍。萧鸣轩见她神情似有悲戚,脸上隐隐尚有泪痕,心中疑惑,珍儿却使了个眼色,退了下去。萧鸣轩用余光瞥了一眼右边的大夫人,见她正与婶娘说笑,便悄悄展开手中的字条。那珍儿识字不多,字条上用歪歪斜斜的笔迹写着“少爷速回救我爹”,字迹到后面十分潦草,显是匆匆写就。清月见他神色有异,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萧鸣轩在桌下悄悄将字条递给她。清月虽不识珍儿,亦不知她爹是谁,但萧鸣轩房中除了全叔便无旁人伺候,心下已猜到了八九分。萧鸣轩心念刚动,清月已是明白,拉过他手,在他手心写道:“你不便离席,我去。”萧鸣轩略一犹豫,又看了一眼萧墨云和大夫人,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伸手去端酒,衣袖却碰翻了清月的酒杯,顿时洒了清月一身。萧鸣轩与清月都是一惊,忙叫旁边侍女过来擦拭,清月显是不高兴自己满身残酒,向萧墨云道:“晚辈回去换一身衣服,萧老爷见谅。”萧墨云摆摆手,倒是大夫人似乎想要阻拦,话说到一半却转了个弯,叫一名侍女跟去服侍,清月怕惹她怀疑,并未拒绝。
出了众人视线,清月刚刚绕过墙角,便看见适才斟酒的那名侍女躲在墙影下,满脸焦急。她见来的不是萧鸣轩,吃了一惊,清月却反手拂了身后侍女穴道将她藏在墙后,向珍儿道:“少爷走不开。出了什么事?”
珍儿虽尚年幼,人却十分聪颖,知道她定是少爷信任之人,一把拉起她边跑边急道:“姐姐快救救我爹,他们……他们说他犯了错,七八个人把他一顿好打……我爹上了年纪,怎么经得起……”她又是哽咽又是喘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清月心中明白了大半,安慰了她两句,又问她叫什么名字,珍儿说了。她心急如焚,自是拉着清月一阵飞跑,清月提着裙裾跟在她身后。穿过前厅门廊、花园,后面是女眷和萧剑遥的住所,再后尚有一条长廊。在长廊上已见前面人影闪动,听声音共有八人,一面叫骂,一面还有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珍儿指着他们,自己则喘得说不出话来。一面还奇为何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脸色如常,半点奔跑过的痕迹都没有。
那些人正毒打全叔,忽听得身后风声,这些人都是些练家子,但其中两人武功较弱,还未转身便被飞来的暗器打中穴道,俯身栽倒。其余六人吃惊警觉,刚转身又是三枚暗器呼啸而至,立时又放倒了三人。余下三人大是惊慌,然而没等他们看清来人,后颈便是一麻,便是周身酸软,动弹不得。
珍儿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萧家乃武林世家,老爷少爷们自不必说,萧府的两位大夫人也大都是门当户对的世家之女,就连侧室也多舞刀弄剑者,是以家中侍女早已不以为意。可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娇小姐竟然转眼间就收拾了八个人,出手之快、身法之迅,实在让珍儿瞠目结舌。
清月一眼望去,心中已是一惊。全叔趴在地上,脸色惨白瘆人,十分中已是死了九分,只有进的气没了出的气。清月走上前一探他鼻息,发觉一息尚存,心下稍安,低低唤了两声,全叔呻吟一声便再没了动静。清月转头道:“珍儿,来,扶你爹进屋。”珍儿连忙过来,和清月一人搀住全叔一边胳膊,将他架起来扶进屋里。
清月见他背上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这个年纪的人如何经得起如此拷打。她心中暗骂,珍儿则在旁哭得凄恻。清月吩咐她去打热水,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喂了他四五粒,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揭下他上衣。只见全叔整个背上血肉模糊,对方显是下手极重,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珍儿端来热水,看见爹这个样子,已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清月一面轻轻擦洗伤口,一面柔声道:“珍儿,别哭,哭得你爹心疼了。放心,我能救得了你爹,我保证。”她说话并不大声,珍儿却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渐渐止住了哭泣。
清月为全叔洗净伤口,又敷上药,转身道:“珍儿我问你,你认识打你爹的人吗?”
“不认识,都没有见过……”珍儿话音未落,突然看见父亲眼睛睁了开来,大喜叫道:“爹!”
全叔却没有理睬女儿,一把抓住清月,断断续续道:“大夫人……杀人灭口……报应,报应!”突然一阵剧烈的喘息。清月忙道:“全叔你放心,你的伤不要紧了,你别伤神,好好休息。”
全叔却紧紧抓住她,死也不肯放手:“小姐,我……死了,你记得……告诉鸣轩少爷,当年……当年大夫人……亲手害死他娘……”清月心中一震:“你说什么!”
“什么伤寒不治,什么……郁郁而终……我呸!”全叔神情愤怒,有如死灰的脸上泛起两团潮红,“那个……妖妇……下毒,她怕少爷的娘……母凭子贵……这么多年来一直……我怕她……对少爷不利……如今少爷……做了掌门……那妖妇便急着……杀人灭口……她怕少爷知道了不会……放过她……”全叔说完这话如释重负,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珍儿大惊失色,扑过来大叫:“爹!”
清月道:“他没事了,让他休息一下就好了。”她将方才那个小瓷瓶递在珍儿手里:“里面的药每隔半个时辰喂一粒,一共六次。你守在这里不要离开,再有什么事赶紧来找我,知道了吗?”
珍儿点头,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多谢姐姐救我爹性命!”清月忙扶她起来,想了想,蹙眉道:“珍儿……大夫人从前对鸣轩少爷很不好?”
珍儿立刻满脸气愤:“那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她压低了声音:“我听我爹说,从前鸣轩少爷小的时候,有一次被她放在外面,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宿,险些给冻死,还诬陷少爷的娘只管献媚卖弄风情,连自己儿子都不闻不问,给少爷的娘一顿板子!小姐你看,剑遥少爷,还有西府那边剑宜少爷、剑声少爷,他们都是剑字辈,唯独鸣轩少爷……这些都是当初那个恶女人,硬是说鸣轩少爷的娘出身下贱,不配做萧家人。还有那剑遥少爷,从小就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