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少有的局促。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面,但我既然要娶你,总要带你见见他们。”他望望夜色中的家门道:“不管他们想要怎样,我绝不会让你受他们半点轻慢。别怕,万事有我。”他上前两步拉住清月的手。
他的手总有股温暖的力量,清月点点头,随他踏上门前的石阶。萧鸣轩看了她一眼,抬手叩响了铁制的门环。
“谁呀?”半晌传来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大门开了,年老的家丁怔了怔,喜道:“大少爷你回来了。”
“汪伯,这位是林大小姐。”
“林小姐好,快请进,快请进。夫人在里面,西府那边二老爷出去办事了,我这就差人请他回来。”汪伯忙不迭道。
“不用了汪伯,让叔父忙他的吧。你去东府通报一声。”
“好,好。”汪伯叫人把二人的马牵了,又叫小厮进去通报。清月跟着萧鸣轩七拐八拐走过长长的走廊,沉默不语。萧鸣轩忽道:“你觉得我家规矩森严,不如你家那样随和对吧。”清月心思被他猜透,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嗯……我明天再去见大夫人行吗?”
萧鸣轩笑道:“今天见明天见不都是一样要见吗,我说过了别怕,万事有我呢。”
说话间长廊已到尽头,眼前是偌大一处庭院,对面屋子里亮着烛光,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清月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迈步过去,此刻她倒无比希望这庭院要多大有多大。踏进屋里,只见正首坐着一位中年妇人,容貌平平但妆容华贵,另外左右两边各有两位妇人,姿色倒是一个胜似一个。清月一眼看出,除了左边一人不会武功,其余各人皆是武功不弱。清月只觉她们五人的目光全都投到自己身上,差点倒抽一口凉气。
“鸣轩回来了。怎么,做了天山派掌门就把家里给忘了,你可是好长时间没回来过了呢。”大夫人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完全听不出一点自家人的亲昵,倒让人一听就知道这话说得很勉强。
“鸣轩不敢。”萧鸣轩上前与大夫人和各位姨娘一一见礼,语气也平平淡淡。他拉过清月道:“这位是鸣轩同门师妹林清月。”他知清月素来不喜以身份显耀,是以只简单介绍而已。
大夫人的神色颇为怪异,看得清月浑身不自在。
“清月见过夫人,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清月不请自来,冒昧打扰了,还望夫人不要见怪才是。”她将各位姨娘一一叫道,这才摘下面纱来,向大夫人道个万福。
随着她抬起头来,这小小斗室仿佛瞬间被点亮了。二姨太忍不住脱口便道:“这姑娘生得好俊!”
清月微微一笑:“二姨娘过奖了。”
大夫人却向二姨太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二姨太立马低下了头。这倒是清月没有想到的,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头望着萧鸣轩。
萧鸣轩还未开口,大夫人便先道:“一路车马劳顿了,你们先去休息吧,等你叔父回来我会派人去禀报。阿红,带几个人去好生收拾一间客房给林小姐。”大夫人身后的侍女答应了一声,萧鸣轩却道:“不必了,林小姐喜欢安静,我已叫全叔把后院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了。”
大夫人端起茶,道:“也好。林小姐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就是了。”
“多谢夫人。”
两名侍女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萧鸣轩一路无言。也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一处小院,里面亮着灯光,一名家丁正好走出来,看见萧鸣轩道:“少爷,你的屋子我天天都打扫着,东西都没动过,还跟以前一样。林小姐的屋子也收拾好了,就在你屋子后面。”
萧鸣轩打发走大夫人的侍女,清月觉得连他都长舒了一口气。
“全叔,又麻烦你了。清儿,这位就是全叔,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多亏他照顾。”萧鸣轩的语气明显跟方才不同。
“少爷说的哪里话。我听说你现在做了天山派的掌门了?好啊,好,终于熬出头了。难怪大夫人今天态度都变了。”全叔笑逐颜开,又望望清月:“这姑娘生得真好,少爷可真是有眼光。闺女,我告诉你,跟了少爷你绝对不会后悔……”
“全叔,你今天又喝酒了吧。瞧瞧你,一高兴就口没遮拦。”
“我可不是高兴吗,少爷你一走就是一年,我一个人守着后院冷冷清清,每天不就只能喝喝小酒吗。对了少爷,你们还没吃过饭吧,我叫人把饭菜送到你房里来。”
“全叔,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不用,你没看连大夫人都对你刮目相看了吗,我去说一声,厨房那帮见风使舵的婆子们哪还敢啰嗦。你们等一会啊。”全叔乐颠颠地去了。
“你……以前就住在这里?”清月环顾四周,这屋子虽说不上破旧,但地处僻静,尤其是与前面那些陈设得富丽堂皇的厅堂比起来,丝毫看不出会是一个望族大少爷的房间。
萧鸣轩点点头,一面带她进屋,一面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清月一笑,自己的任何一个表情想法,都瞒不过他。“萧师伯有五房妻妾,为何如此……呃……为何只有你们兄弟二人?”她尽力考虑自己的措辞。
萧鸣轩嘴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一个很古怪的表情:“本不是只有……从前但凡有哪位姨娘怀有身孕,大夫人都会十分关照——四位姨娘都曾先后胎死腹中。”
“啊!”清月一听便明,震惊不已,忍不住低呼一声。
萧鸣轩看了她一眼:“你先别忙着同情,那几位也不是什么善类……除了四姨娘性子温软些,其余几位可都是……”他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连他都说出这样的话,那么这几个女人的劣,定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若说从前清月对这些家族斗争无从知晓,现在也都可以想见了。她的很多疑问也不想再问,从她踏进这座宅子开始就始终围绕着她的那种不自在的感觉,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十六章 瀚海黄沙尘碧落
更新时间2010-4-10 21:34:56 字数:3279
清月一早醒来,外面除了间或几声鸟鸣,倒十分静谧安宁。
她正在梳头,萧鸣轩敲门进来,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看她。清月今天穿了一身雪白长裙,领口绣着浅绿的莲枝,裙摆上几处怒放的出水芙蓉,仿佛随她的走动摇曳生姿。
“你真美。”萧鸣轩叹道。
“我哪天不美吗?”清月将一支白玉簪插在头上。
萧鸣轩一笑:“你穿什么都好看。”
“昨天全叔不是说今天你叔父回来,东西两府要摆下家宴吗?我总要让你拿得出手吧。”清月又换上一副翠玉耳坠。
萧鸣轩眉头皱了皱,虽然只是微微的一下,清月却从面前的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几句——她从来没有身处这样的家族中,而她自己在家里自不必说,即便是在唐门,亦无人敢对她有半点不敬。
“家宴要到晚上呢。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萧鸣轩拉起她的手:“你一定会喜欢的。”
两人纵马向东南方向并辔骑去。出了繁华的闹市区,渐渐行入荒茫的戈壁。两人一路向东南行了约摸四十多里地,萧鸣轩忽然故作神秘地笑道:“快到了,不过你要把眼睛蒙上。”清月一笑,依言用手帕蒙了眼,感觉自己的马又行了几里路后才停下来。萧鸣轩扶她下来,拉起她的手,清月也便随他带自己一直向前走。
“当心有台阶。”萧鸣轩在旁提醒。
这里都不是刻意修缮过的石阶,倒似乎都是沙土堆积,恐怕是前人来来往往踩踏而成。清月默默转着念头,又听萧鸣轩道:“最后一级……前面是平路了。”
方才一路行来,皆是满目黄沙,只有生长在沙漠中极其顽强的骆驼刺、芨芨草带有些许生命的气息。阳光烤得地面有些发热,塞外的朔风扑打在脸上,颇有些凌厉。又走了一小段路,好像忽然进了一间屋子或是山洞,蓦然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萧鸣轩停住脚步,扶住清月身子将她转过来,道:“到了。”解开她双眼蒙着的手帕。
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幻想着金碧辉煌、琉璃透亮水晶宫多年的孩子,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千年的世界终于透进了第一缕阳光,就像在喧嚣中迷失了许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方向。数千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忽然照亮了无月的黑夜,极乐世界慷慨地向人间敞开了惊世骇俗的一瞥。
此时身处在一方数丈高的石窟中,面前是高高的石壁,然而这石壁上从下至上,绘满了色彩各异的图画,画中翩翩起舞的仙女栩栩如生,置身其中仿佛能够听见她们环佩叮咚声,能感受到她们彩衣翻飞带起的轻风。这些壁画一路向上延伸,清月抬头望上去,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包围在绚烂的壁画中,置身一个完完全全的七彩世界。
“这里……就是千佛洞了?”清月喃喃。她曾听说过几处石窟之名,但这里与从前曾到过的大同石窟却又不可同日而语。这里大到气势规模,小至色彩技艺,都是前者所无法比拟的。千佛洞之盛名,在唐宋时达到顶峰,而之后却略有衰落,前来朝觐之人也大不如前。
萧鸣轩微笑点头。“这些叫做飞天,飞天是侍奉佛陀和帝释天的神,能歌善舞。”他指着面前的壁画,“从前那些从异域来的舞姬,穷其一生心血,想要从这些舞中找到自己的灵感。”壁画中的舞者身姿妙曼,仪态万千,凭虚御风,衣袂翩翩,恍若九天玄女,神仙妃子,当真飘然若仙。或手握莲蒂,欲上九天揽明月,或随势俯落,如长夜流星,更有神怡自得,悠然起舞。“上面的那个叫藻井,”萧鸣轩指指头顶上,“水能克火,这地方常年干燥少雨,而藻井正是水象,开凿这石窟之人希望借此克制火患。”
“这里虽然历经历朝不懈的创作,但这些色彩,画中的这些物象,却不是来自中原。”清月细细看过一幅幅壁画,“正是有了从前的敦煌,才有了今日的千佛洞吧。”
“不错。”萧鸣轩见她神色如痴如醉,已是陶醉其中,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中原艺术中的画,皆是以水墨丹青为主,历来少见色彩。而这里满目张扬多姿的色调,盛大恢宏的气魄,却丝毫没有炫乱之感,有的只是令人目不暇接的惊才绝艳,如同一位千面美人,让人不知该从何处赞起,她的每一个姿态,每一个动作,都那样完美无瑕无可挑剔。那些飞天仙女飘然若生的姿态神情,像是在召唤,而那些其乐融融的大同世界,更是让人心驰神往。
清月忍不住心潮澎湃。也许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会感受到这种华丽的静谧吧。她眼神灼灼,贪婪地捕捉这些绵延的壁画。忽地白影一闪,她身形微动,在这满目奢华的色调中翩然起舞。她的秀发衣裙无风自动,虽是一身素雅,却丝毫未减华贵灵动,恍然间当真如那画中仙子落凡尘,一舞动天下。
萧鸣轩静静地望着她,说不出话,也转不动什么念头了。这里本是无数深藏在黑夜中的瑰丽珍宝,她便是点亮这黑夜的一盏灯。有了这灯,才让天地都为之动容,才让这些珍宝得现人间。一时天地皆空,只剩下这满眼华丽的色彩和清丽若仙的她。真正的飞天会美得过清儿吗?
那千佛洞虽非当真有上千洞窟,但历经千年的开凿,为数亦有数百。二人一路看来,萧鸣轩一一讲解,如数家珍。这里是禅窟,那边是殿堂窟,那里又是塔庙窟,更有恒河沙数的佛像、菩萨像、弟子像,哪些是天王,哪些是金刚,哪些又是力士,哪些是何方神圣。这些雕塑皆是慈眉善目,神态平和,低眉垂首,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垂赐。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听这里的老人说,百年前这里每日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只是因后来战起烽烟,渐渐无人问津了。有时我也会偶尔遇到一些不远万里慕名而来的老人,他们都是想来这里看一看,他们说来到这里,就像迷路的孩子回到了家。
“每当看到这些壁画和造像,我都会觉得,所谓是非成败,声名财富,无一不是转头皆空。你看那些壁画——从古到今,人们始终在梦想着那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大同世界,但从古到今,从未有人真正实现过。盛世如大唐,终有陨落的一天,苟恋虚华如宋,亦在几国夹击下苟延残喘百余年。
“与这些比起来,个人的喜怒哀乐又算得了什么。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所谓名利皆是枷锁,只有这些才是永恒。”他抬头望着佛像平静的面容,“每次看到他们,所有的烦恼和浮躁,都会平静下来。”
他们的确有种让人平静的力量,清月感觉到了。看见他们,能平复了一切追名逐利之心。也许这就是这里始终人来人往的原因吧。而如今,还有多少人在熙熙攘攘中迷失寻找着?如果说之前她始终觉得萧鸣轩心中有那么细微的一个角落是她不了解的,到了今天,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灵魂最深处的交融。
两人牵着马从沙丘上走过。朔风猎猎,扬起清月裙角。奇的是那山为流沙积成,沙分红、黄、绿、白、黑五色。朔风过处沙动成响,宛如朔漠之绝唱,历来为千古奇景。
“这山名曰鸣沙,因风过沙响而得名。”萧鸣轩道。他忽然停下脚步道:“你看。”他们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