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听错吧,你让我去看他?”
萧鸣轩身子往后一靠,笑道:“我不怕你去看他。”他凑近清月,“从你在擂台上向他拔剑起我就明白了,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就你那脾气,人家落难的时候你不去,你要记挂一百年。”
清月白了他一眼,站起来:“这可是你说的,我真的去了。”
萧鸣轩只是闭着眼,叹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得了人命还能救得了人心,才是真的功德无量呢。”
处理完需要协调的事宜,林天浪夫妇便起程东归,唐腾嘱咐外孙女几句,也向西去了。御剑门虽已是物是人非,但终究不能就此让其没落。各派被邀请留下来直至孙玉扬接任大典观礼,清月答应下来,正好萧鸣轩也可再休养几日。
夜里清月正要去替萧鸣轩换药,在屋后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叩门,外面是李一旻的声音:“大师兄,长乐宫碧宫主求见。”
然而不等屋里回答,外面已是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奴家与萧家哥哥什么交情,他难道还会拒绝不成?”话音刚落,碧依依大马金刀地推门进来。清月走到窗边,想听听这妖女又要耍什么花样。
“哎呀萧哥哥,你怎么也不知好生调养,脸色还是这样差,我说那林大小姐这时也该放下架子伺候伺候你了吧……”
“咳,碧姑娘,深夜到访有什么事吗?”萧鸣轩礼貌地打断她的话。
“嗳,也没事,就是来跟萧家哥哥告个别,我们明日就起程回昆仑了。”
“如此那就恕不远送了,咱们后会有期。”萧鸣轩还是那副若即若离的微笑。
“你……”碧依依一时语塞,半晌,她却一改平日妖娆娇媚的语气,幽幽道:“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你的眼神比什么都清楚,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自己走神听错了?这些话竟会从碧依依口中说出来。清月忍不住暗想。
萧鸣轩没有说话,只听碧依依又道:“可是你亦该明白我对你一片心意,这些年从未改变过。”见萧鸣轩不语,碧依依叹口气:“我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我努力了这些年,直到坐上长乐宫主的位子,更恰逢你也继任天山派掌门——我不能从父母那里继承什么高贵出身,却能自己去争取到身份地位。我以为这样终于可以配得上你了,可你仍然不肯正眼看我一眼。”
“碧姑娘,你该知道在下为人,在下对姑娘无意,绝非因为你没有高贵出身。至于清儿,即便她不是什么名门小姐……”
“她若不是林家小姐,你能认识她吗?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她美貌才爱上她的吗?如果她不是大家闺秀,她会懂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会如此风姿卓绝吗?这些不都是你视为知己,都是你留恋不已的吗?”碧依依口气严厉,不依不饶。
连萧鸣轩都不禁哑然,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承认最初我是爱上她的美貌,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可若我只是留恋美貌女子,我与姑娘相识可是在清儿之前……说句实话,连我自己也不知究竟爱上她什么,可是我清楚,自己这一生只想和她在一起。她向来都很在意自己容颜,但其实我并不在意,我知道美貌如她,也会有容颜不再的一天,可是我们已经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了,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走过的路,还有彼此心中的念想,这些旁人是不会明白的。”
这回轮到碧依依沉默了,连窗外的清月都忍不住对她心生怜悯。
“我知道我没本事代替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我只是……只是……我亦曾经对你说过,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我……只希望能留在你身边,我不求你为我付出什么,只要留在你身边,能时时看到你……”
清月愣住了。她从没想到过这一点!碧依依真的对萧鸣轩如此深情不移,甚至甘愿屈身为妾?她自己受父母耳濡目染,只道男女之情就该一心一意,心中早把这当成理所当然,至于礼教大防,她是从未放在心上的。
不等她再多想,她听见萧鸣轩果断的声音:“姑娘的情意在下当真无以为报,不管姑娘当初出于何种目的,如今亦已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在下不敢误了姑娘终身。”
“为什么,你我从小相识,你就如此不愿见我,连……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吗?”碧依依有些哽咽。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屋里一片死寂。“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明日一早我就回昆仑。”碧依依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已经听见她打开门的声音。
清月端着药站在窗外,不知该就这样进去,还是装作不知。她正走神,忽然窗户打开了,屋内屋外两个人打个照面,都吓了一跳。
“我……我今天不是故意要翻窗户的,真不是故意的,不过……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清月明若春花的面颊泛起两朵红晕。
“我说的都是实话。”萧鸣轩望着她笑道。
“我知道。”清月也懒得走正门了,直接跳了进去。“不过她对你,是真心的呢。我都怕你一感动就答应她了。”
萧鸣轩道:“我的心分不成两半,这样对你们都不公平。”
“她暗示我身份地位并不如她,跟你不够门当户对呢。”清月戏言。
萧鸣轩却没有与她言笑,只是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清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清月忽然觉得他的语气不同寻常,一时有些不明所以。“我的父亲虽是天山派大弟子,当年的天山八骏之首,拥有显赫的声名和绝顶武功,拥有很多羡煞旁人的东西……我的母亲,却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父亲有五房妻妾,而我的母亲,她,她只是萧家的一个侍女,连妾的名分都没有。”
清月怔怔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这些事他的确从来没有说起过。萧师伯去世之时自己尚未出世,从父亲口中也只是略微听说些大师兄的事情。她知道萧鸣轩自幼失祜,是以从未问及他家中事,怕勾起他对父亲思念之情。除了他家在沙州卫、家中尚有一位叔父,其余一无所知。林天浪对唐絮的痴情一直在武林中传为佳话,多年来父亲连一个侍妾都没有——从小便千金玉贵、娇生惯养的她,只是从母亲口中知道很少的一些关于大家族中地位的争斗。
“我虽是父亲长子,但因生母没有地位,在家中从小处处遭人白眼,从小学会隐忍。我一出生就被抱到大夫人身边,我只见过我的亲娘一次,仅有的一次,她留给我的印象就是昏暗房间里黯然神伤的哭泣,我甚至都记不起来她的模样。在我记事之前,她早已郁郁而终。
“后来大夫人自己有了儿子,我就更是成为多余。别人家的孩子都盼着过年,而我那时最怕的就是过年。我就像一个看客,看着家里上下忙个不停,看着他们一家团聚,而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父亲对我一直是严厉的,甚至有些苛责。从行事走路的规矩,到教我握剑习武,他始终不苟言笑。但是那时的我崇拜父亲,在我心目中他简直就像神一样,那么高大威严。我告诉自己,这一生一定要成为他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切都完了,大夫人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完全是这个家里多余的累赘。其实在那间昏暗的灵堂里,我的恐惧多余悲伤——恐惧明天一早醒来,大夫人冷厉如刀的眼神。
“幸运的是那天太师父带走了我。此后我跟着他,开始体会到了在那个家里从未有过的亲情。我拼命练剑,不辜负太师父的任何期待,因为只有在太师父眼里,我才是个真实存在的人,是他疼爱的孩子。如今……那个家,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只是我每年在父亲忌日惯例回去探望一次,跟大夫人礼貌地寒暄几句,仅此而已。我……”不待他说下去,清月从身后抱住了他。萧鸣轩略微一愣,虽然两人情投意合,彼此也相知相许,清月素来却很少主动有这样的举动。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你才是真正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从小娇生惯养,不知饥寒为何物,而我却不一样,不管怎么说,不管他们从前如何对我,我都是萧家的长子,那个家……我是有责任的。近来这几年,他们总想从我身上得到更多好处。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有疼你宠你的爹娘,有那样的一个家。要说门当户对,配不上你的是我才对。我知道你不是贪慕权贵的人,也明白你对我情深意重,但是清儿,有些事情不是你这样的大家千金能懂的。我曾经的努力,不过是尽力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完成我娘的遗愿,能得到萧家的承认。清儿,你也该知道了,为何我总是不能抛下太师父的嘱托,不能给你真正想要的生活。我只是在想,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清月不想自己一句戏语牵动了他心事,听他娓娓道来,但觉他在把平日里尽力深深埋藏的伤痛一点点翻出来,虽然他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却连她都听得凄恻不已。这些事情她的确不知,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深究他的家世,但他今天的语气颇不寻常,也许——他的外表有多温和明朗,内心就有多少难以释怀的伤痛,就埋藏了多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你知道我的回答的。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会改变。”
“我只是想听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一次。”
清月将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刚才碧依依说的话没错,若你不是萧师伯的儿子,我也不会有机会认识你。可是如今我很清楚地告诉你,我不管你有没有什么身份,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就是跟你在一起,永不后悔。”
萧鸣轩忽然转身抱住了她,就像抱住历经劫难才得到的珍宝,清月完全能听到他加速的心跳。“我们回天山吧,我想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好。”清月答应得很干脆。从她对云冲拔剑相向那一刻起,她明明白白地看清了自己的心——那些自己曾经不能忘怀的东西,其实是可以如剑气般尽情挥洒,不再留恋的。
“跟我一起回家,我还有位叔父,而且不管怎么说大夫人都是我的长辈,还有几位姨娘,我要带你去见见他们。”
“好。”
第二十五章 尘事羁旅长萦绊
更新时间2010-4-10 21:34:11 字数:3167
御剑门新任掌门接任大典之后,天山派一行人才最后告辞。御剑门不少弟子不堪师门声誉尽丧,已是弃剑离去,偌大君山顿时少了五分的生气。
山门渐渐消失在众人眼里,清月这才回过头,放下斗篷面纱,促马赶上师兄们。
“你若还是觉得不舍,今后路过这里还可以顺道拜访一下故友。”萧鸣轩似乎不用看也知道那面纱下的妙目定是充满了黯淡。
清月却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御剑门虽然创派时间不长,但得先皇钦赐,积攒得今日的声威,足见确是两代掌门心血结晶。没想到……会成了这个样子。虽说是得以重建,但御剑门遭到的重创,只怕是十年二十年都难以恢复的。孙师兄这个人虽然有本事,行事却易冲动,他妹妹也是个暴炭脾气,很少听得进旁人言语。只怕将来御剑门会没落成江湖上的一个小门派。”她长叹一声:“我初次涉足江湖,便是来到这里,我还记得当初入门之时师父说的话。他教我们江湖儿女要讲仁义讲气节,要不为心中邪念所动,可是他自己却……”清月望着身边路过的景色,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经那样熟悉,只是此去经年,再次归来不知何夕。
“我想他的目的是没有变的,只是走错了路。或者说,他最终没有守住自己的信念,被自己心中的邪念鼓动了。”萧鸣轩平静地道。“这个江湖,本就是成王败寇,再盛极一时的门派,也会有没落的时候。”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自己不是置身江湖之人。
一行人行得几日,这天日午时分已出了嘉峪关。出关后一行人分道,萧林二人往西南面沙州卫去,其余人自西北面先回天山。
萧鸣轩带着清月一路行来,暮色微合时分已进入了沙州卫。清月自小生长江南,从未涉足关外,上次上天山虽也路过边陲小镇,但当时行色匆匆,也未及细细察味这些带有异域风情的城镇,如今置身其中,自然对周遭很是感兴趣,一路磨磨蹭蹭。这里平日里有很多来自波斯等国的商队,此地居民也多见异族人士,倒是今日忽然来了这样一位气度非常的汉人女子,虽戴了面纱看不清面目,但举手投足皆是风姿卓绝,引得来来往往的人争相驻足。
萧鸣轩见清月左看看右看看,苦笑道:“你怎么到底还是像个孩子。”
“我是乡下土包子,没有出过关嘛。”清月做个鬼脸。
行至一处大宅前,萧鸣轩停步道:“到了。”夜色中的沙州卫十分热闹,但这大宅门前数丈内却如同筑有一座无形的屏障,这屏障之内便似是不再与外界相通。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街上一对比,这宅子更显得幽深寂寥,静谧异常,大有庭院深深之感。门前的灯笼映着朱红的大门,上方一块牌匾上书“萧府”二字,声势已可见一斑。
清月忽然没来由地嘴里发干胸口发紧,脚底下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一步。萧鸣轩走了两步回过头发现她还在原地,笑道:“怎么了,林大小姐也有紧张的时候?”
“我……我这样不请自来,是不是有些冒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