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脱鞘而出,剑势疾如星矢,“蜂狂蝶乱”的招法又狂又野,剑意象他的性情,骄傲、锐利而目空一切。这一招已达剑术的极高境界,他的人、剑和招式已经相融相合——他已决心一招致敌死命!湖面上激起一层烟雾,无数为剑气折断的柳叶象大海中的鱼群,粗看是绿蒙蒙的一团,细细一看,每条鱼都在快速地、疯狂地游动,那致命的一剑可能隐藏在任何一片叶子后面!
崔翔的剑出鞘了,带着一弯秋水般的凉意,闪动着一抹暗夜流波的光华,化繁为简,斜刺而出。不论那致命的一剑隐藏在哪一片树叶后面,握剑的手只有一只——崔翔的剑尖点在了金城握剑的右腕上,只要稍稍一掠,再高明的剑法也会随着腕脉的断开而一无所用!
万分之一刹那,金城的冷汗湿了全身,凌厉狂傲的剑招突然失去了生命。随着劲气的消散,狂舞的柳叶没了依托,从两人之间悠闲地坠落,拂过两柄绝世的好剑,甚至没有一丁点损伤。
崔翔慢慢收剑,慢慢还剑归鞘,有些厌倦、有些索然地转过身,慢慢走入千丝万缕的春柳之中。
“姓崔的,金玉盟决不会放过你,你要有种,五月初五,大明湖畔孤云山庄,你敢来么?!”金城突然冲着那业已消失的背影大喊,脸上忽有两道泪痕。那轻描淡写的一剑没有刺伤他的身体,却刺伤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
二、一笑
崔翔拎起酒壶,壶嘴上一滴晶莹如泪的酒液颤悠悠地落入杯中。他没有喝下这最后一滴,虽然意犹未尽,他没叫伙计再拿酒来。他数了数,已喝了三壶酒,一盘白菜馅的饺子却只吃了一半。他掇起筷子,继续吃那早就凉了的饺子。
漂泊于孤单、枯索而危机暗伏的江湖路,他早就学会了克制自己、照料自己。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传说中的江湖岁月似乎十分痛快酣畅,可是崔翔没有领受过这种滋味。他一向淡定内敛,数年来几乎没结过什么仇家,纵然偶尔与人结怨,那样的怨仇也没往他心里去。他是大名鼎鼎的“闪电刀”崔同甘之次子,数年前于北氓山巧遇“剑隐”水大师而学得绝世剑法,但他却甘于这种平淡而艰苦的流浪生活。事实上,他内心是有所目标的,那个黑衣黑裙的女子在哪儿出现,他的脚步就会情不自禁漂到那儿。然而他不敢过分接近,他知道如果一往无前地扑向那诱惑他的光焰,他会被自己的热情毁灭。只要听人提及她的名字,传说她的事迹,再远远地看上一眼,他心里就会满足。
他咬开最后一个饺子,冷了的肉菜馅在嘴里甜而发腻,他费力咽下,这时候,一个人从小店楼上冲了下来,一手高举,大喜狂叫道:“她给我的,她给我的!五十两,五十两哪!”
那是这家小店的伙计,手举一只五十两的银元宝,喜极而泣。伙计们和掌柜一齐拥住他,听他语无伦次地诉说这场奇遇:“她叫我笑,要懒洋洋地笑,我不停地笑啊,笑啊,她横竖不满意,到后来我也累歪了,一边打哈欠一边笑,没想到她反而不骂了,等我打完哈欠,她就给了我这个!”
崔翔涩然一笑,适才吃下的饺子硌在胸口,好不难受。他瞧着那手捧元宝的伙计,那张狂喜的长方脸蛋,眉目间竟有三分象一位故人——他的姐夫、昔年的“中原第一侠”舒适。江湖传言,妖侠燕姬放浪不羁,与多少或有名或无名的男人有染,但他知道,燕姬的心比昆仑山雪峰上的冰雪还要洁净。只为了看到一个仿佛相似的笑容,她竟会向一个伙计花钱买笑!他忍不住微微苦笑,为什么一个人心里有了另一个人,越是拼命想磨掉,那影子反而越是清晰?
“我也去笑一笑!”一个清朗而带着磁性的年轻男声蓦地在东首响起。
崔翔一震,这声笑语无异于龙吟凤鸣,在这碌碌尘世中听来,不仅悦耳,连心都跟着愉悦起来。他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衣白似云、颀秀潇洒的青年男子,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但那高华出尘的气度,那浸透在尊贵、自信中的俊美面容,真是生平所未见!他的鼻梁比一般男人挺秀得多,眼珠微微泛出一种柔美的淡蓝,使那双眸子中的神采充满了异样的魅力。崔翔太专著于自己的内心了,这么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物是何时出现的,他竟没发觉。他的心弦倏然崩紧,他直觉得出,这白衣人在此地出现决非偶然!
白衣人衣袂飘飘,行云流水一般上了楼。先前那店伙是从天字一号房出来,白衣人走到门前伸手轻扣,笑道:“我可以进来吗?”他的样子完全是在访朋问友。
“不可以。”屋里的答话简明而冷淡。
崔翔心中一跳,那的确是燕姬的声音,那就象投射在幽冰上的月光,虽然清冷至极,也是动人至极。
白衣人微微一笑,又问:“为什么?”象他这样的人,也许生平从未被拒绝过。
“我没有穿衣服。”燕姬的声音还是冷,但这样的词句听在男人耳朵里,毫无疑问会令人热血上涌。
白衣人真的怔住了,甚至有些儿狼狈。比他更狼狈的是先前那伙计,他被众多异样的眼光盯得满脸通红,吃吃道:“刚刚她……她还穿得好好的……”
象白衣人这样的翩翩公子当然不会唐突佳人,他咳了一声,说道:“那我就在楼下等候姑娘。”他下楼的姿态显然没有上楼那么潇洒,崔翔突然想笑,而且忍不住笑了出来。燕姬做事的方法就是这样,荒谬、妖艳而有效。
白衣人没有回到原位,就在崔翔桌边坐了下来,微笑道:“请我喝一杯,怎样?”
崔翔没有拒绝,叫过伙计又上了一壶酒,酒壶直接放在白衣人面前。
“小姓卫,卫孤云。”白衣人已经恢复了镇定,笑容又大方又亲切。“阁下认识那位燕姬姑娘?”下巴朝着燕姬的屋子微微一扬。
“是。”崔翔突然觉得,这个相隔越近越耐看的青年也许正是燕姬的良配。“你找她有事?”他反问。
“相亲。”卫孤云呵呵而笑,“如果她能令我动心,我就娶她为妻。不过,我发现我已经有一点喜欢她了,至少她很特别。”这些话从他口中出来,竟一点不觉轻浮。
崔翔微微一笑,也许是他笑容中不可克制的一丝涩味,卫孤云淡蓝的眸光亮了一亮,“崔兄喜欢她?”
崔翔一怔,他不习惯与任何人谈及心事,他甚至宁愿那对他自己而言也是个秘密。“我希望她过得好。”这是他的心里话,他说得很坦然。
“太好了,至少我们不是情敌,我敬崔兄一杯。”卫孤云朗笑起来,右手食指在酒壶壶口优雅虚引,一缕酒液顿时冲出壶口,顺着手指的方向注入崔翔面前的酒杯中,堪堪注满,卫孤云手指圈转,那股酒水奇异地绕了一个弯儿,应指泻进卫孤云杯中。两杯酒堪满,桌面没有溢洒一滴。
崔翔喝下这杯酒,心头忽就有了些感慨。卫孤云有这等精深、奇异的盖世神功来与他的绝世风采相配,难怪他要洋洋自得、出言无忌了。
卫孤云又开始斟酒,这一次是用手。“再敬崔兄一杯,谢谢你替我教训了我那狂妄无知、不成器物的奴才。”
“金城?”崔翔脱口而出,“你就是金玉盟之主?”
“崔兄果然心思细密、反应敏捷,”卫孤云笑道,“这奴才,我金玉盟尚未正式开坛立柜,他倒叫嚷得天下皆知,让崔兄见笑了。”
“我也给你管教了你那好不调皮的玉仙儿,你怎不谢我?”燕姬妖媚至极的话语在空气中荡漾,连空气都因之而灼热。她的人忽然象一片飞掠的乌云,一下就盈盈停在了崔、卫二人身边。黑纱还在她脸上,但那颠倒众生的魅力反而更加诱人。
崔翔的呼吸几乎停顿,燕姬却没有看他,眼波脉脉,只是拂扫在卫孤云脸上。也许对于美丽的女人,征服每一个男人已经成为本能。
卫孤云的表情只有刹那的失态,很快他就笑了,嘻皮笑脸地道:“我拿我自己来谢你如何?但是谢你之前,我必须做一件事,”他的笑容里奇怪地潜进了一丝寒意,语气也仿佛在一点点结冰,“没有人可以欺负我金玉盟的人,我要先给你一个嘴巴子。”
这是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变化,燕姬却仿佛并不意外,她的眸子里依然艳光四射,但那艳光耀眼得近似于日光下的刀光。“你岂只想给我一个嘴巴子,其实你更想杀了我——如果我不是这么美的话。“她仍然笑得媚艳无匹,这样的话竟也能让她说得动人无比。
“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卫孤云眼里冷电一闪,头微微昂起,那个如沐春风的青年忽然间充满了阴戾和肃杀。
燕姬格格娇笑,道;“好兄弟,这怎么能怪我呢?我既然叫上了‘妖侠’这名号,好歹沾上个‘侠’字,总不能眼看着你那些神勇绝伦的属下将人家满门杀得鸡犬不留吧?”
卫孤云冷笑道:“‘宁波王,敢向皇帝争短长’,这个民谣姑娘想必听过?宁波王秋南王家,仗势欺人,鱼肉乡俚,恶事做绝,我金玉盟除之,岂非也是替天行道?”
“天道不会让七十岁的老翁身首异处,也不会让十七岁的姑娘身无遮掩、命丧黄泉。”燕姬没有笑,眼波里没有媚态,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是淡淡地将这两句话说了出来,但那自然流露的清明正侠的光辉却令得卫孤云微微一窒。
崔翔心里一颤,眼眶忽然热了,这个放在他心里小心珍爱着的女子,不仅让他迷醉,也让他骄傲。
似因光芒耀眼,卫孤云眯起眼睛,眼光闪烁不定地跳跃在燕姬脸上,忽道:“二十五年来,我卫孤云眼高于顶,目空一切,天下男人没在我眼里,天下女人被我视若蒲草,只有你,燕姬,我喜欢你,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杀王秋南一家,我是为父报仇!”他的语气炽烈起来,完美的面容也被仇恨刻出了伤痕。“家父十二岁前在王秋南家为奴,王家未有一刻将他以人相待。他做的粗重活不仅远超他的年龄,还被王家子弟、甚至仆佣百般欺凌折磨。他们逼他装猪扮狗,饮尿吃粪,种种恶行令人发指。身为人子,卫孤云若不能雪此深仇,岂非枉自为人?”
燕姬神色微变,卫孤云的话显然令她大受震动。“为什么,这些人幸得生为人身,怎会全无人性?”
“姑娘可曾听说卫天尊其人?”燕姬的态度让卫孤云的情绪稍稍舒解。
燕姬微微一震,道:“五十余年前,以一柄狂花剑横扫中原武林的西域胡人天魔卫天尊?”
卫孤云傲然一笑,道:“正是先祖。当年先祖携年方七岁的家父来中原以武会友,可叹他武功虽高,却不知收敛锋芒,终于为众所嫉,五大派十三名高手设计围袭先祖,致先祖伤重而亡。家父垂髫小儿,被逼攀上悬崖枯树,坠崖时恰恰掉在王家佃农送年货的车上,因是西域胡儿,相貌特异,竟被当作一件希奇年货送入了王家,供其凌虐取乐。一个七岁孩童忍受了长达五年的非人折磨,不管为人子者怎么为他老人家报仇,也是决不过分的。”
“如此说来,你也不打算放过五大派?”崔翔忽然插话,眼里光芒闪动。他厌倦了这样枯索的生活,却更不希望江湖中掀起滔天的腥风血雨。
卫孤云没有回答,蓝澈如海的眸子轮番注视崔翔和燕姬,淡淡一笑,道:“中原武林令我心存好感者只有二位,卫某内心实不想与二位为敌,不过,我金玉盟血洗江湖污垢之志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出于对二位的尊敬,卫某愿与二位公平一战。崔兄,你是要先行赐教,还是与燕姬姑娘联手?”
浓烈的杀气忽然在店堂里弥漫开来,连初夏的阳光都有了些寒意。店堂中的客人、伙计早就逃散得干干净净,只有舍不下家业的小店掌柜缩在柜台下不住念佛。
崔翔的右手已经真气沛然,随时可以拔剑作惊天一击,但他没有出手,对卫孤云,他的心情还真有些复杂,况且,他也没有一击致胜的把握。
剑拔弩张之际,燕姬突然大笑,清越明媚的笑声一下打破了可怕的僵持。“好兄弟,姐姐真有些喜欢你了。‘血洗江湖污垢’,这话真是妙极了。江湖中的污垢确实令人恶心,确实需要鲜血来好好清洗,你去做你的清洁活儿吧,我才不要瞎操心呢。”燕姬娇笑着,言语神态已经有了撒娇的意味。那么艳极无双的人儿撒起娇来,那威力简直令人从头酥到了脚。
崔翔意外得怔住了。卫孤云张大了嘴,半晌才道:“姑娘此话当真?”
燕姬干脆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以手托腮,阖上了眼睛。
卫孤云终于回过神来,拱了拱手,道:“卫某去了。”白衣飘处,他的人已经足不沾尘般出门而去,一个融入阳光的背影,高傲得比阳光还耀眼。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意。”崔翔忽道。
燕姬没有睁眼,懒懒一笑,道:“五月初五,大明湖畔孤云山庄,你忘了么?既然好戏在后面,现下又何必多费气力?”
崔翔会心微笑,忽然间,他听到了一句温柔的呢喃——“抱抱我,好么?”一时间,他耳鸣心跳,呆若木鸡。
“你抱抱我,好么?”清清楚楚地,燕姬又说了一遍,黑纱笼盖下,仍可看出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崔翔艰难地一下吞咽,涩然道:“你忘了他吧。”不论如何昏乱,他都知道,那句话诉说的对象并不是他。
乌影一闪,燕姬忽然冲了出去,脚步很快,象是逃离什么,又象是追寻什么。一瞬之间,她的身影便杳然而逝,虚幻得象一个午梦的断片。
崔翔没有动,痴痴瞧着燕姬那方的桌面。抹得很干净的楠木桌面上,亮晶晶地有一点水滴,那应该是一滴泪,一滴连面纱都没有挡住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