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卫孤云道:“孩儿已告示天下,今夜子时前,凡不来降者,俱为我金玉盟之死敌,此刻沿岸尽是我盟中精锐,若有来犯者,可聚而歼之,若有来降者,各支头领便会鸣弹相告。”
话方落音,身后半里外的西首上空,“啪”地炸亮了一朵烟花,紧接着,东首也炸亮两朵,显然已有三个门派归降。
卫风行忽然对着潮头大笑,笑声如狂龙,张牙舞爪地逗弄着浪潮。潮水愤然激涌,潮头竟越岸飞上台来。卫风行一声怪叫,劈手一掌,掌力涌处,狂潮如折脊的巨兽,轰然而倒。然而此浪未歇,彼浪又至,卫风行吼声连连,一掌一掌劈击巨浪,竟不停手。
卫孤云冷眼盯着父亲,那神色仿佛在瞧一个漠不相干的疯子。
“聚变神功现,天下皆劫难,可惜尊驾的聚变神功未达最高境界。”
空明幽暗的夜色中,一个清明宁定的声音忽然响起,观海台边,一个冷秀清寂的身影迎风而立。卫孤云认出,那竟然是行踪无定的崔翔。
“放屁!谁说我的聚变神功未达最高境界?”卫风行霍然扭头,浓重的杀气狂潮般逼荡而出。
崔翔略见文秀的身形屹立如磐,平静而肯定地道:“如果尊驾的聚变神功已达最高境界,龙僧不仅会燃烧,还会发生可怕的爆炸,爆炸的威力也许可以摧毁整个少林寺。这样的武功决非凡人所能掌控,所以尊驾决不可能真正练成聚变神功,天下也决不会尽为劫难。”
卫风行灰蓝的眸子发出可怕的寒光,打量崔翔,咭咭冷笑道:“小子倒有些见识,我便练不成聚变神功最高境界,杀你一样易如反掌。”
大潮涌至,卫风行右掌一引,潮水忽然巨幕般升起三丈余,顺着掌力的方向横越观海台,宛如巨大的屋顶,遮天蔽月地向崔翔当头罩下。
“屋顶”压力巨大之极,罩得崔翔避无可避。他铁剑一闪出鞘,深湛内力贯注下,剑尖铮然作响,剑芒闪处,如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托住了“屋顶”的边沿。潮水不断增加,“屋顶”迅速膨胀变大,很快笼罩了方圆十余丈的观海台。难以计量的海水在半空中滔滔汩汩,水流冲撞的声音沉闷而浑厚,其景之壮观、之奇诡,远胜一年一度的钱塘江潮。
崔翔铁剑上的压力太大,剑尖已经难以吸住海水,“屋顶”眨眼便要坍塌泛滥。只要“屋顶”一漏,他的心意、身法都会乱,乱的那一瞬间,没人可以应付卫风行这样的盖世高手随随便便的一击。他忽然开声吐气,改逼为引,身形不住纵跃,“屋顶”被剑尖拉成了长龙,银光闪烁、蜿蜒屈曲地追扑而前。
就在崔翔感到心血翻涌、压力强大到无可抗拒之时,身上忽然一轻,长龙倏然一分为二,一半潮水被一只婉媚灵秀的玉手引走。
手是燕姬的手。燕姬黑衣纷扬,象一个夜的精灵,曼妙绝伦地飞向海塘边,“水龙”在她的召引下变得驯服而温柔,擦着她的指尖,源源泻入了江潮中。“太有趣了,太有趣了,”她小丫头似的笑着,叫着。
崔翔心里一暖,精神大振。他和她表面看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但他们总能相遇,因为他们的灵魂是相似的,他们心里都有自由、正义和尊严!
崔翔的剑法得绝世高人“剑隐”水大师真传,剑意暗合水性,似弱实强,平淡中蕴藏万千变化、无比威力。燕姬引走一半潮水,那一刹间,他的铁剑挣脱了压力的束缚,剑法的精髓立即得能发挥。但见铁剑快捷无伦地挥舞疾斩,水龙竟被他斩成一个个晶莹澄澈、浑圆粗壮的水柱,轰轰疾射观海台。
卫风行怪叫着催动潮水,卫孤云身法潇洒,或拳或掌,震碎的水柱激射散落,映着明月光辉,真象一场漫天浩荡的冰花银雨。水龙不断“重生”,奈何只能被斩。崔翔出剑快极、锐极,平阔的观海台始终被大大小小的水柱涨满。
眼见水龙已失去威力,卫风行忽然倒运掌力,潮水逆流,在他双掌上空旋流成一个硕大无朋的水球。潮水还在积聚,球体继续膨大,那情形就象蚂蚁举起了一只巨大的西瓜。俄而“嘣”的一声颤悠悠的低响,水球极慢极稳地移向崔翔。
卫风行甫一推出水球,崔翔即被那强悍绝顶的压力迫得全身热血如沸。因水球太大,移动起来似慢实快,顷刻逼近。他脑中嗡嗡作响,两眼发黑,热血几乎要冲破血管,全身似乎马上就会被压缩成一粒豆子。他强运全身真气于右臂,大喝起处,他的人忽然高跃,铁剑长虹经空般凌空虚斩。水球砉然破裂,致人死命的压力倏然消解,失去控制的潮水从天降落,宛然一场暴雨。
就在崔翔斩破水球的刹那,卫氏父子双双急掠,卫孤云飞上了塘岸,卫风行却冲向后掠下坠的崔翔,一声大喝:“烧!”右掌贯聚变神功真气拍向崔翔。
崔翔斩破水球时出尽全力,丹田中剧痛如割,已无力相抗这天地变色的一掌。危急之间,一个柔软的身体凭空飞来,一条胳膊环住了他腰间,却是燕姬。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卫风行霸道无比的掌力已击中她背部,震得二人纸鸢一般飘飞而去。当日龙僧只是受其神功迫压,便至自焚而亡,这一掌却是击实在了燕姬身上。
崔翔反抱住燕姬,此时哪怕与她一齐化为灰烬,他也不会松开手去。落下地来,他的泪已在眼眶。
燕姬没有燃烧,那美艳绝俗的脸孔白如新雪,竟似结了极薄的一层轻霜。她嫣然一笑,那轻霜倏然而化,柔声道:“我的冰天雪地真气恰好是卫老头儿的克星,你不用担心。”一语方毕,便抚胸剧咳起来。
崔翔扭开了头,狠狠咽下喉头逆血,冷冷道:“你内伤未愈,何必为我犯险?”
燕姬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就象我的亲兄弟,怎能不管你?”
“你就是燕姬?”卫风行怪异的嗓音就在三丈外,灰蓝的眸子刀一样盯住燕姬,眼里有惊奇,也有不可置信。
燕姬未语一笑,妖媚万状。
卫风行嘎嘎笑道:“难怪卫孤云那小子为你着迷,果然好一个尤物,武功也着实不错,竟接得下我聚变神功的掌力,但你受得了一掌,可受得了我十掌?还有你这小子,”他转而瞪着崔翔,“年纪轻轻,武功绝顶,远胜那些成名成家、沽名钓誉之辈,但你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老夫弹弹指甲,便可将你击倒。现我盟中金玉二使之职正好空着,只要你二人点个头,咱们就是一家人,从今后戮力同心,横扫江湖,岂不痛快!”
崔翔漠然不语,暗自调息。卫风行说的没错,他力抗水龙,剑斩水球,其间内力损耗过巨,真元已经大受损伤,此时便要舍命一搏,也属艰难。
“卫先生,”燕姬忽然柔声轻唤,卫风行怪僻乖戾,也不禁为之心中一动。
燕姬眼波脉脉,道:“先生抱负远大,神功绝世,称得上当世无双的奇男子、伟丈夫,燕姬虚度青春,半生孤单,只因俗世儿男未有可令燕姬钦慕之人。燕姬不想做什么玉女、玉使,若是先生不弃,燕姬愿意一生侍奉先生。”
她含羞敛眉,情真意切,刚刚掠近的卫孤云忽然象被钉住,卫风行阴沉的眼里似有一阵海潮涌过,道:“此话当真?”
燕姬道:“燕姬如何才能让先生见信?”
卫风行眼光闪动,道:“你既想做我的女人,先把衣服脱了。”
此言一出,崔翔和卫孤云一齐变了脸色。
燕姬脸上泛起红潮,低声道:“就在这里?”
卫风行眼光炯炯,道:“就在这里。”
燕姬眼波流动,忽然伸手一指点在正欲挥剑动手的崔翔腰间,任凭他软倒在地,看也不看,微笑道:“燕姬谨遵先生所命。”
她的左手摸到了颈边黑绸盘花扣,慢慢解开了第一粒。扣子一松开,她那在月光里柔美如丝缎的脖颈立即隐现出来。她的手继续下移,相继解开了上衣所有纽扣,风吹处,那没有任何羁绊的轻衣飘飘卷进了海潮。月华如梦,风里忽然有了撩动人心最深处的馨香,那淡绿丝绸的抹胸散发着无可比拟的诱惑,那玉笋一般的手指轻轻触到了胸衣的绊扣。燕姬媚眼如蜜,柔声道:“还要再脱么?”
“脱!”卫风行粗暴地嚷了一句,突然冲了上来,双手扣住了燕姬那美伦美焕的脖子,切齿道:“杀!红颜祸水,杀,杀!”他实在很惊恐,很愤怒,他不能容忍那压制了二十多年的欲望又来搅乱他的心。
燕姬“嘤咛”一声,蹙起眉尖,似甜蜜,又似痛苦。
蓦地里,卫风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双手松开燕姬,霍然回过身去。
他的身后,站着白衣如雪的卫孤云,他左手好整以暇地负在背后,右手五指鲜血淋漓,抓着数寸长血肉模糊的一段东西。他的俊脸挂着一抹冷峭、犀利的讥诮,对着卫风行那古怪而痛苦的眼色,竟未有分毫动容。
卫风行嘶声道:“你杀了爹?”
卫孤云淡淡道:“从你讲了阿豆的事情起,你就不再是我爹了。你不知道,我从小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又美丽又温柔的母亲,我本来有,你却把她毁了。你象我心里的一颗毒瘤,只要你在一天,我就一天不得舒坦。你明知燕姬是我心爱的女人,还要当我面侮辱她,若不杀你,除非我不是男人。”
他厌恶地扔下右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段脊柱,是他用天决地裂手的绝招从卫风行背脊上生生抓下来的。
卫风行双臂一展,似欲扑击儿子,然而空洞的背脊无法支撑任何欲望,他突然折成两段,朽木般栽倒。他本来还想告诉儿子,其实他是想吸干燕姬的纯阴真气,那对他修习聚变神功的最高境界或许有用,可惜他嘴巴大张,舌头却再也不会动弹。
燕姬的脸苍白,表情却不意外,或许她一番做作,本就是要激得卫孤云弑父?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卫孤云凝视燕姬,目光中有爱意,也有杀气,“你知道我是这世上唯一能杀他之人,你用的方法实在是太对了,若非如此,我便要下手,也不会这么容易。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还能杀了可说是天下无敌的卫风行,这样的女人到底是可爱,还是可怕?”
燕姬微微一笑,微带些俏皮,道:“我看起来象受了伤么?”
卫孤云道:“他那一掌的威力我很清楚,你决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承受下来。你为了他竟然不顾生死,当真情意深重。我到底有什么比不上他?”他瞪着委顿在地的崔翔,妒忌的眼光象两簇蓝色的火焰,忧伤而炽烈。
燕姬莞尔而笑,道:“你什么都比他强,只有一点,他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敌人。”
“敌人?”卫孤云冷笑,“世道妄分黑白正邪,强定是非曲直,委实令人生厌。我自高蹈云外,岂愿受这些约束?”他瞧着夜空里新放的两朵烟花,一付超逸出尘的气度,“什么门派之别,荣辱之战,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兴之所至的游戏。今日我能让金玉盟呼风唤雨,君临江湖,他日也可解散盟会,弃之如敝履。我只想证明,世间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也没有我征服不了的人!”
燕姬淡笑,讽刺的意味却很浓:“如果正义、尊严、人命和鲜血在你看来只是游戏,你又何妨把对我感情也看作是游戏?你必须相信,有些东西你永远得不到,比如我的心。不过,我的人在这里,身受重伤,无力抗拒,你可以把我拿去,也可以把崔翔杀死,反正对你而言,这世道没有是非黑白,只有强存弱亡。”
卫孤云神色一变,冷冷道:“我说过,不论死活,你都是我卫孤云的女人。今天我不想乘人之危,落下口实,我给你十天时间,十日后,要么你高高兴兴跟我走,我饶你兄弟一命,要么我让你们一起死。”
他拂袖扬长而去,临去之际,飞起一脚,踢得那断脊的尸身沙袋一样飞进远处那犹在喧腾不已的浪潮中。
七、缘灭
卫孤云的身形刚刚消失,燕姬就倒下了。她以绝大的耐力支撑了许久,终于不必再苦苦撑持。那美丽绝伦的身体倒卧在秋露湿润的岩石上,立即开始痛苦地颤抖。她身怀至阴至寒真气,卫风行那一掌虽没能立即要了她的命,却拍散了她的全身内力。气散功消,“冰天雪地”真气从她全身各处大穴洋洋涌出,石上的霜痕水渍结成了薄冰,她的人也渐渐冰冷僵硬。
突然间,崔翔站了起来。若非他受伤极重,早就能冲开先前燕姬那无力的一指所点之穴。他扶起那被一层透明霜雪覆盖的女子,眼泪再也忍不住直淌下来。他颤抖着触摸她的心跳,谢天谢地,那颗心还在微弱地跳动。他运起丹田中残余的真气输入她体内,去激活她的生机。其实他一运气,内腑就剧痛难当,鲜血就大口涌出,但他并不罢手,直到她霜雪化开,直到那美丽无比的眼睛重新张开。
燕姬的眼睛失去了往昔那逼人的光亮,温柔而朦胧地瞧着崔翔那疲惫、喜慰的脸,轻轻道:“你瘦了,胡子也长出来了,你找了我很久,是不是?”
崔翔点了点头,道:“是,终归还是找到你了。你现下觉着怎样?”他力持镇定,语声还是不可控制地哽咽。
燕姬道:“内力没有了,一点劲儿也使不上,身上却也不痛了。从前我曾假装失去内力,现今得到报应,终于弄假成真了。”嘴角弯处,竟然轻轻一笑。
崔翔为那一笑心中一痛,道:“为什么你不用另一只手去抵挡?那样兴许会好些。”
燕姬道:“五月十五那晚,我中了金城之计,被玉池挑断了右手手筋。这只手还在我身上,却早已不是我的了。”左手慢慢牵起柔若无骨的右手,轻轻放在崔翔掌中,“我心灰意懒,本不想再过问世事,但有些事情又不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