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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白鹿记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底该不该杀她?倘若蒋灵骞地下有知,还会让他报仇么?会不会反而怪他害了自己亲母。虽然他终究没杀蒋明珠,是自尽的,自尽的原因,可说是源于对亡女的愧疚。但她的死,究竟沈瑄有多少责任?如果不是他胜了她,使她陷入绝境,或者她不至于要死。只是现在这些千头万绪的假设,都无从证实了。他苦笑了一声,抱拳道:“没有别的事情,在下先告辞了。”

红梅仙子冷冷道:“吴越王妃这一死,吴掌门的事可就没了了结。”

沈瑄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听见“吴掌门”三字,禁不住停下来:“是洞庭派的吴掌门,他也来了?”

红梅仙子虽急躁,却也极有阅历。她刚才见识了沈瑄闪避拂尘的动作,料定他和洞庭派有渊源,遂立刻抬了吴剑知出来,想查清这少年的底细。红兰解释道:“洞庭派的吴掌门昨日送信,说是如捉到吴越王妃,希望能亲自问问话。洞庭派并未预与此事,吴掌门近日才赶过来。他有一个不肖外甥,三年前失了踪,据说与吴越王妃有关。他是想赶在妖妇死前问问消息。”

当年三醉宫一战后,误会重重。吴剑知重伤了蒋灵骞,又将沈瑄逐出门户。沈瑄回到江南之后,根本没想过要见吴剑知,甚至连回洞庭湖看看的意思也没有。此时听说吴剑知找他,不觉心动。而且吴越王妃说的那段往事,尚有一些不足之处,也只有吴剑知才能解答。

栖霞山的隐士含玄子,是吴剑知的旧友。吴剑知来到西府城,就借住在他那里。沈瑄从红兰道人那里问明了路径,向栖霞山清风谷寻去。栖霞山出好茶,一路茶树满山,茶香满途,真是个清幽的所在。倒把连日来的沉郁悲愤,荡涤去了许多。

这含玄子的别墅建在山腰的万木丛中,依着山势,建了一座不小的花园。院子外围是一圈高大的茶树,联云绕翠,浓薄相接。沈瑄敲了敲门,院中静悄悄的无人回应。沈瑄迟疑了一下,自己推开门进去。只见藤萝盘径,繁花照眼,绿草如茵,凉棚水石,参差掩映。

沈瑄按住了剑,等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小楼后面白虹贯顶,知道是剑气,匆匆过去。

一座五角凉亭外面,吴剑知和一个蒙面人正在比剑。旁边一个穿淡青色道袍的白胡子老头儿,正在观战,一脸焦急的模样。沈瑄看过两个回合,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比剑,一招招都是逼向要害的杀手,全然是生死之战。而这时吴剑知已处于下风,沈瑄暗暗心惊。吴剑知的洞庭剑术沉稳老练,已臻至化。然而这个蒙面人的剑术,似乎更高一筹。沈瑄看了一会儿只觉说不出什么门道来,却又似曾相识。但有一点,他的剑术极为狠辣阴损,不留余地,透着一种难言的邪气。吴剑知年老体衰,渐渐支撑不住了。沈瑄按耐不下了,拔剑而出。

他内力大涨,轻功已到了来去无形的境界。蒙面人的长剑逼向吴剑知的喉头,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一股巨大的力道封住了他的剑势。蒙面人被震得虎口开裂,长剑几乎脱手。原来沈瑄看出他剑法虽然厉害,内力却还有限,故而在轻灵的洗凡剑上运上一道刚猛的真气,将他逼开。蒙面人不得不退了一步。沈瑄人未落地,剑势已划了一个圆,撩向蒙面人的面巾,欲挑出他的真面目。这是从“五湖烟霞引”中的“太湖渔隐”化出的一招,甚是出人意料:起手取守势,看似温文尔雅,目的却取人面门,咄咄逼人。可是蒙面人居然看出了沈瑄的用意,“哼”了一声,竟不回护,剑尖却直取沈瑄的右腕。这一招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沈瑄手腕会受伤,蒙面人不免划破脸。然而蒙面人剑走直势,却能够先下手为强。沈瑄反应也极快:“你快,我更快!”那圆圈刚划了一半,忽然变招,向右一格,离蒙面人的胸膛只得半寸。

蒙面人大吃一惊,翩然后跃,撤回的长剑连挽几个剑花,挡住沈瑄攻势。沈瑄这时却愣了愣。刚才蒙面人刺他手腕,其实是那一招的唯一破解之法。他忽然想起了蒙面人武功的来历,大惑不解。高手过招,那容分心。他这一迟疑,蒙面人顿时摔出一大把梅花针。沈瑄趋避不及,立刻运功护身,衣衫如同灌了风似的鼓起来。那些细针被纷纷弹开,一根也没伤着他。但这样一耽搁,蒙面人却也穿过茶林跑了。

沈瑄隔着手帕,拾起一根梅花针。只是极其普通的暗器,看不出门路来,并且针上也没有毒。

“瑄儿……”吴剑知颤巍巍的唤道。

沈瑄讶异的发现,三年不见,舅舅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俨然一个垂垂老翁。吴剑知搂住沈瑄肩头,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瑄儿,我听叶大侠说,你,你受了很重的伤,好了没有?”

“好了。”沈瑄道,“舅舅,表妹回家了么?舅妈好不好?”

吴剑知长叹一声:“你舅妈已经在三个月前亡故了。”

沈瑄大惊,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吴剑知道:“若非如此,我也不能撇下她出来找你。三年前霜儿出走后,你舅妈就一病不起,我也不敢离开她。霜儿这孩子……一直没回来。你舅妈临终之前,还不停的嘱咐我,叫我找到你的下落。瑄儿,刚才我看见了,你的武功练的真好,不枉了你爷爷父亲对你从小的教导。将来的洞庭派,只有看你了。”

沈瑄听见吴夫人的死讯,正在伤心,听吴剑知这样说,遂道:“舅舅,我不打算回去了。”

吴剑知细细的打量了他一会儿,道:“那么说蒋姑娘是真的死了?”

沈瑄不答。

吴剑知有些愧疚的解释道:“当时逐你出三醉宫,是一时激愤,没想到你真的这样喜欢她。后来叶大侠与我剖析陈说,我便已决定收回成命……”

“别说了,舅舅。”沈瑄不愿想这些伤心往事,便打断了他的话。又觉得有些失礼,回头瞧瞧吴剑知,忽然惊道:“舅舅,你受伤了?”

吴剑知微微一笑,道:“你眼光真好。”

含玄子走了过来,道:“你们甥舅二人何不到亭子里坐着聊?”

大家在五角亭中坐下,含玄子摆出三只哥窑产的“银钩铁线”瓷杯,沏上绿茶。茶水飘着淡淡的烟,一根根针状的碧绿茶叶缓缓的从水面沉到杯底。含玄子笑道:“沈公子,尝尝这西湖龙井,比你们君山的老君眉如何?”

沈瑄惦记着吴剑知的伤,又问了起来:“是那蒙面人伤了舅舅?他究竟是什么人?”

吴剑知道:“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三天前,我和含玄子也是在这五角亭里喝茶闲谈,正到忘情之处,这人忽然从背后窜出,给了我一掌。也是我太大意了,待到发觉时,竟然没有躲过。”

含玄子道:“老夫不会武功,又和江湖人物没有来往。这个所在知道的人很少,不料吴兄却在老夫这里遭人暗算。”

吴剑知道:“可是那一掌,显然还留有余地。我虽当时无法还手,却也知道性命无碍。那人约了我今日在此比剑,就跑了。”

“他想名正言顺的以比剑杀你,又自知力量不够。”沈瑄道,“于是想了这样的法子,先让你受内伤,再与你比剑。这样就容易取胜了。”

吴剑知道:“不错,这三日之内,我尽力调养,总算可以与他过招。但此人剑术太精,仍是不敌。若不是瑄儿你及时来,我也就送了命了。”

沈瑄不答,手指搭在吴剑知的寸关尺上,把了一会儿脉,觉得忧心忡忡,道:“舅舅,一年之内,你绝不可以再动武了。他原来那一掌虽不是致命伤害,也需闭关调养一月才能好。结果你与他比剑,又动了真力,使得伤势更重,脉象垂危。若是不能好好调养一年,只怕有性命之虞。”

吴剑知道:“那我也正好休息一年了。”

沈瑄道:“舅舅,你真不知道那人来历?他那一掌的内力,舅舅识得出么?”原来他在脉息中觉出,蒙面人加诸吴剑知的那一掌,居然很像洞庭派的功力。联想到汪小山曾盗过“江海不系舟”的伪本,他不能不怀疑。

吴剑知也猜到了沈瑄所思,淡淡一笑,道:“我的徒儿我知道。无论他做了什么,总还不敢对我下手。这蒙面人是谁,我也有些数。唉,行走江湖这些年,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免结下一两个仇家。有几个剑客到头来不是死在恩怨仇杀里面?不必在意啦。”

沈瑄见吴剑知是故意不说,也就不再问了,转而言道:“舅舅,我来找你,是想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吴剑知漫不经心道。

沈瑄不语。含玄子微微一笑,道:“老夫取点水来。”端着茶壶走了。

沈瑄盯着吴剑知的眼睛道:“澹台树然。”

吴剑知仿佛受了雷击似的,一下子呆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脸色变得惨白。沈瑄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顿生疑惑。过了一会儿,吴剑知镇定下来,才字斟句酌的说了一句话:“是谁向你提起过他,都说了些什么?”

沈瑄不明白,澹台树然只是他的四师叔,为什么会让吴剑知这样紧张,难道吴剑知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瞧了瞧杯里的茶水,映出吴剑知深不可测的面容,明显在细细的观察他的表情。他飞快的盘算了一下,该向吴剑知说出几分真情,然后道:“吴越王妃说起过,此人也是洞庭门下。”

吴剑知释然,道:“原来如此,这么多年,难为她还不忘旧情。”

沈瑄见吴剑知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有些焦急,耐着性子道:“什么叫不忘旧情?”

吴剑知没有回答,却锁着眉头道:“瑄儿,这都是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了,与你没有关系。”

沈瑄急于问明蒋灵骞的生身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吴剑知三缄其口。他想恳求几句,忽然一念闪过,吴剑知不说,当然另有他自己的原因。他胸中愤懑,立起身道:“如此说来也罢。我还有事,先告辞啦。”

吴剑知没料到他生了气,也有些惘然。他看着沈瑄大步走出去,想留又不好留,停了一会儿,终于道:“瑄儿,有空还是回去,为你舅妈上一柱香罢!”

天色渐黑,在栖霞山脚下,一群穿着吴越王府侍卫服色的武士拦住了沈瑄.沈瑄认出带头的一个是钱世骏手下的一个将官,遂道:“这么说九王爷即位了?”

那将官道:“快了。王爷听说妖妃伏诛,是少侠的功劳,所以派我等到此恭候少侠,请少侠到王府一叙,有些事情请教。”

沈瑄不悦,心想我自向吴越王妃寻仇,怎么成了对他钱世骏的功劳!待要拂袖而去,想起吴越王妃的金印还在自己手里,须面交钱世骏。见这一面,总免不了的,不觉叹了口气。

吴越王宫里,忙忙碌碌乱成一团,一副改朝换代的样子。武士们把一队队太监、宫女赶过来带过去。大殿的阶前隐隐有血迹,一个老太监正指挥人使劲洗刷干净。文官们进进出出,神色各异,全都噤若寒蝉,彼此不交一语。

钱世骏在一间偏殿里,和属下议事。他此时尚未正式即位,仍穿了郡王的礼服。除了王府官员,还有一帮服色各异,举止落拓的闲人,却是天目山上集会的那群江湖豪客。沈瑄走进殿时,将官通报了一声,大家一时都好奇的看过来。

沈瑄从前武功低微,亦很少涉足江湖,是以大家都不认得他。看见是个神清骨秀的文雅少年,青衫落拓,鬓影秋风,不禁纷纷议论起来。只有曹止萍和李素萍两个变了脸色:“是你!”

钱世骏也看见了,他反应很快,立刻笑着迎过来:“原来是沈公子,多时不见了。”

沈瑄却不想和他寒暄,直截了当道:“你要我来,想问什么?”

钱世骏见他如此,开门见山道:“吴越王妃怎么死的,这里很多朋友都想知道清楚。”

沈瑄四顾一望,看见红梅和红兰也在座,道:“我向武夷派两位前辈说的话,想来你们都知道。”

钱世骏点头。

沈瑄道:“我没有更多的可说。”

钱世骏怫然不悦。片刻之间,曹止萍和李素萍已将沈瑄的身分来历传遍座中。众人的议论更加响亮起来。钱世骏有些尴尬,遂提了嗓子道:“那么说的确是你胜了吴越王妃,迫得她自尽?”

蒋明珠的死,一直让沈瑄很矛盾,他也永远无法把真实原因公之于众。但是日后的江湖上,必定传言是他沈瑄杀死吴越王妃的了。沈瑄正不知怎么说,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将一颗人头掷在地上,朗声道:“九殿下,弟兄们把桑挺也解决啦!”

那确是桑挺的人头,只是来的人却是范定风的心腹韦长老。只听钱世骏笑道:“昨夜王照希伏诛,今日又灭了桑挺。两个心腹大患已消,妖妇的余孽便只日可清除了。这都是韦长老和一干弟兄们的功劳。”

韦长老拈着胡子,得意洋洋的笑着。可是大家的兴趣,还在沈瑄这里。李素萍忽然道:“钱公子,你一向英明,怎可相信这种无行浪子的狂言!别的不说,他打得过妖妇么?”四周又是一片哗然。

沈瑄懒得争辩,只想赶快脱身,遂从袖中取出吴越王妃的金印,亮了一圈,道:“你们看见这个,总该相信王妃真的死了。王妃临终交代,此物交还将来的吴越王。钱公子,你既然要即位了,这就给你罢。”

“且慢!”

钱世骏正要接下金印,门外忽然传来洪钟怒喝。范定风叉着双手,傲然立在大门口,死死的瞪着钱世骏。护殿的侍卫吆喝着围了过来,大刀长矛纷纷对准了他。

钱世骏看见范定风只身前来,面色疲惫,衣衫上还沾有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