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不满的洞庭派,何况这人重重挫了他的风头。而且本来,他就把我许给了他的得意弟子,大师兄黄云在。我有七个师兄,打小他们都很宠爱我。也许,大师兄真的很想娶我,后来我嫁给四郎,他很难过了一阵子。可我不喜欢他……想不到爹爹多活了十几年,行事还是这样,居然把湘儿许给汤慕龙。他以为,选一个他觉得十全十美的,就万事大吉了。其实汤慕龙性情柔弱,空有一副好皮囊……不说这些,反正我是被爹爹惯的十分任性的。那个时候,为了能嫁给四郎,我把赤城山闹得翻了个个儿。爹爹大发脾气,我的脾气就更大。最后爹爹拗我不过,就宣布断绝父女关系,由得我去,百事不问了。”
沈瑄道:“其实令尊……我到过天台山,令尊一直留着你的房间,他很想念你的。”
蒋明珠道:“我知道的,爹爹就是这样的人,但我不能饶恕他们……四郎那边也不是没有问题。天台派我行我素惯了,在江湖上声名不佳,爹爹是老怪物,我是小妖女,现在又是妖妇,哼!四郎虽然一直在江湖上浪荡,但他对师门的感情极深。你们洞庭派那时是名门正派的领袖,他要娶我,会遭多少人不齿!好在你的爷爷,真是一个宽宏大量的好人,这件事上一点也没有为难四郎。后来历经波折,我和四郎终于结了婚,婚后就在天台山里隐居起来,在个那传说中刘阮遇仙的桃源仙谷。那地方十分的隐蔽,没人找得到。我那些师兄们也不敢来打扰。四郎从君山老家带来了湘妃竹,我又在山谷里种下了碧桃花。我们建了一座竹屋住在里面,不问世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一年多的的日子,真如世间最美的梦一样。后来,湘儿就出生了。我们俩给她起的名字叫‘湘灵’,那是因为四郎说他不能忘了师门的恩惠,一定要一个‘湘’字。这个‘灵’字,源于竹屋后面有一条惆怅溪,溪水的上游是发源于赤城的灵溪。后来爹爹抚养了她,自然不会让她叫一个‘湘’字了。
“湘儿小的时候就很漂亮,春天的时候,我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桃花,心里就想她长大了是怎样一个美人儿,会不会像我。可惜,她长大了是很美,却不像我,可能像她父亲罢。”言下却有深深的遗憾,倘若蒋灵骞像她,也许真相早就揭开了,不会迟到如今。沈瑄忽然想到,无根岛上的尼姑印月,却为什么像蒋灵骞呢?
蒋明珠道:“就在那年春天,梦醒了。那时你爷爷病重,带了信来,他就不能再隐居下去了。他自己要回洞庭不算,还带走了湘儿说要给你爷爷看。这一件事,我永远不原谅他。我放心不下,本来要跟去,可偏偏那时又有了身孕。我只好留在山上,苦苦的等他带着湘儿回来,谁知他再也没回来。当时匆匆一别……”一滴泪水从她蜡黄的脸上滑落,二十年的风霜,也不曾磨灭当年的伤痛。
她缓缓道:“年轻的时候从没想到,江湖的仇怨是越积越深,而不是渐渐化解。我一直以为,时间一长师兄们总会跟我们化干戈为玉帛,没料到他们恨得那么深。四郎还没到洞庭,就在庐山上被我的七个师兄围攻。江湖上的人纷传他失了踪。我知道他是死了,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会来找我的。至于湘儿,我那时以为师兄们不会放过她的。想来,还是爹爹救了她,又把她抚养成人。
“我一直不清楚,爹爹在这件事里到底做了什么!但一开始,我就恨他,七个师兄敢于这样,他逃不了责任。他为什么不护着女儿女婿!后来听说他到三醉宫去,夺了你爷爷留给四郎的经书。我就想他一定是为了那什么‘江海不系舟’,指使徒弟害了四郎的性命。我一定要报复他。那天晚上,我就潜回赤城山去偷取那本武功秘笈。没想到那本书爹爹竟然随便扔在客厅里。我本想拿了书就走,后来一想,不能便宜了他。我熬了一夜,把原书颠三倒四的抄了一遍。我那时学武也小有聪明,那些话经我一组织,居然也头头是道。可意思和原文全是反的。我又把原书的封面拆下装在赝品上,弄得和真的一样,放回原处。我就是要爹爹去练这假武功,白费心力,走火入魔!你别说我心肠太狠,那时我难过得发疯,直到现在都平静不下来。痛失爱人的滋味,你也知道的。然后我就离开了天台山,再没回去。
“后来我就听说了爹爹到你们三醉宫去,逼死你父亲的事。不知道是爹爹看出了经书是假的,怀疑到洞庭派头上了呢,还是他们都没发觉,争执的本来就是我造的假经书?”
沈瑄却知道,洞庭派确有这样一本秘笈,经汪小山之手落入范家。那时他拿到蒋灵骞从石棺中抢出的“江海不系舟”还深为疑惑,不知何以吴越王妃也有。现在才知道,父亲为之流了一湖赤血的“家传秘笈”,竟然只是一本伪书!他连苦笑的力气也没了。
“我在江湖上流浪,无可归依。一路寻到庐山,没有找到丈夫和女儿的尸体,每天只是以泪洗面。好在那时我腹中还有四郎的骨血,所有的希望都在那孩子身上了,盼着将他生下来,抚养长大,为他的父亲和姐姐报仇。”
“那是钱丹么?”沈瑄问道。
蒋明珠摇头道:“不,丹儿是钱佐的孩子。我在庐山上,又遇见了大师兄。他逼我回去,仍旧做他的妻子,我自然不肯。那时他的武功比我好,我拼着一死居然胜了他,远远的逃走。可是这一场苦战,使我的孩子也失去了。那时我绝望到了极点,只想早点去见四郎,就在一棵树上投缳自尽。恰好钱佐游庐山,遇见了,救下了我。钱佐出身贵族,却是一个很老实的人。我跟他到了西府城,摇身一变,成了吴越王妃。
“一死不成,人的思想就会改变。我发下毒誓,要为丈夫女儿报仇,让所有凶手付出惨痛的代价。报仇要有绝世武功,我就不惜练‘无影三尸掌’;报仇要有权势,我就赶走了钱世骏,让我的丈夫作吴越王,自己揽下了吴越的军国大权。”
沈瑄正色道:“你复仇也罢了。但这些年来,你杀了那么多人,不会个个都是当年的凶手吧?”
蒋明珠凄然道:“你说的不错。可是权势这种东西,追逐起来永远不会嫌多。而仇恨,更是像雪球一样可以越滚越大。复仇让我变成了魔君,既然成了魔君就不会再作人的事情。有时我也想,是不是太过分了?可一想到四郎和女儿的惨死,我就觉得天下人对我不起,我又何必手软!当年的仇人,一个个家破人亡,鸡犬不留。当然,只除了一个人尚未查出,那是七个师兄邀来的帮手。我一直想,四郎何等英雄,七个师兄同上也不是他的对手。那个帮手,一定不凡,多半是庐山派的。试想四郎以洞庭名门弟子,竟在庐山遇害。他庐山派说毫无知晓,怎么可能!但也奇怪,我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眉目。或者那人已死,也要找到他的家人徒弟偿命。这件事没有解决,我还一直深引为憾……不过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害人终害己。还没有迫害最后一个仇家,报应就来了。可是,可是……如果上天真的要惩罚我,我情愿自己死一万次,只要能换回湘儿的性命……为什么偏偏夺走了我的女儿……”她已是泣不成声。
沈瑄等着她哭完,一言不发。
蒋明珠忽然抬头道:“你说你去过天台山。我爹爹死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沈瑄怔住了,这如何说起呢。只好回答:“令尊三年前过世,情形如何,我也不明白。”蒋听松的死至今还是个谜。如果不是那个意外,事情不会到今天这一步。他和离儿或许能像蒋明珠夫妇一样,在桃源仙谷过上半年神仙日子。一念及此,不觉怅然。
蒋明珠道:“我和爹爹之间,是是非非纠缠了一辈子。他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他。当年他解散了自己一手创建的天台派,我一直以为是他丢了经书迁怒弟子。后来黄云在和梅雪坪临死前说,那是因为他恼恨七个弟子不义,对我的丈夫孩子下毒手,使得我和他反目成仇。他始终是爱我的,为了这一点,我和他的恩怨也就可以算了。可我只是不能原谅他,他带走了我的孩子,何以不告诉我,至少也该告诉湘儿。他害我们母女对面不识,隔阂了一生。我背叛了他,他就让我的女儿做我的仇人。真是狠心!”
沈瑄道:“我想不是这样的。蒋老前辈向蒋姑娘隐瞒,大概是为了不让她也卷入恩怨仇杀中。什么都不知道,日子还平静些。蒋姑娘的身世,实在太可怜了。”
蒋明珠出了一回神,叹道:“是啊。她终于不知道母亲就是我这个恶魔,也许更好些。”她站起身来,从香案后面取出了一把样式古朴的宝剑,轻轻抽出,剑身闪出清冷剔透的光芒。沈瑄觉得好眼熟。
蒋明珠道:“她一定跟你说过天台山的青崖双刃,洗凡清绝。”
沈瑄点头。
蒋明珠道:“我结婚的时候,将这两把剑偷了出来,洗凡剑自己使用,清绝剑给了四郎,也算得定情之物了。四郎在庐山上陨命,清绝剑就失了下落。我发现蒋灵骞佩着清绝剑,曾大起疑心。后来才打听到她是捡来的。世界那么大,偏偏是她捡到了她父亲的剑,这也是天意么?离开天台山后,我就不再使剑,这洗凡剑一直收藏在这里。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瑄微微有些震惊:“给我?”蒋明珠这样说着,持剑的左手却没有伸出。
蒋明珠道:“我的女儿一生不幸,但她得到你真心相爱,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对你说了这样长的一个故事,正是为此。我希望这个世上总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一直牵记她、想念她。你把这剑带走吧。洗凡清绝,原是配成一对的,只可惜世间事情,往往不如人意……”
她话音徐徐微弱,渐至不可闻。沈瑄一低头,看见那寒光四射的洗凡宝剑,已刺入了她的胸膛。
“夫人!”
蒋明珠再也不会醒了,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安详。
沈瑄扶起她的尸身,轻轻拔下宝剑。饶是他曾经剧烈变故,此时也有些支持不住。可是,蒋明珠除了死,的确别无他路。他看见香案的一侧,果然有一个十分朴素的木棺,就将尸体放了进去,理了理妆容,盖上棺盖。
纸钱还剩了一些,他尽数烧完了。香案后的帷幕掀起,亮出了灵龛的一角。沈瑄撩开一看,里面写着一大一小两个牌位,没有称谓,只是简简单单的名字,一曰“澹台树然”,一曰“澹台湘灵”。
沈瑄回到上面的石室里,用掌力击碎一段山岩,封住了那条逼仄的地道。又合上石棺盖子,捣毁了机关,堵住了向下的台阶。这样吴越王妃的尸体和她的秘密,再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在石室的一角,沈瑄找到了从前那扇门。犹豫了一会儿,他终于吹灭了蜡烛,提起洗凡剑,推门出去了。他记得三年前那次逃生,门外面是一个很深的碧水潭。可是门开了,眼前只有一片干涸的泥地,星罗棋布的露出一块块青石板。山中又是暮色苍苍。他不禁想到:这就是沧海桑田么?
第二十四回 凭谁问枯荣
身后一声巨响,接着山体中滚出一阵阵碎石迸裂的声音,许久方才停歇。不知道里面什么机关触动了,将迷宫的地道和石室统统摧毁。这样蒋明珠的尸体和她的秘密,永远掩埋在了废墟里,再也无人打扰。
爆炸声却引来了一群奇装异服的道士,一个个从山石后面露出头来,把沈瑄团团围住。一个神情倨傲的中年道姑和一个矮个子老道士,迎面过来。沈瑄想起来,这是武夷派的人了,遂看他们说什么。
“妖妇人呢?”红梅仙子劈头就问。
沈瑄本来懒得多言,但吴越王妃的生死存亡,当是这一批江湖侠客最关心的事。不说清楚,他们不会干休的。于是将昨日迷宫决斗,王妃自戕的经过大致说了说。当然,蒋明珠自尽的原因,他只字不提。
红梅仙子拧着两条眉毛道:“你说她死了,我们怎的相信?说不定你悄悄放了她呢。带我去见尸首!”
沈瑄道:“信不信由你,我不会带你去的。吴越王妃总是一代国母,劝你不要对她的遗体不敬。”红梅仙子的眉毛拧的更紧了。“她葬在地下迷宫里。迷宫已坍塌了,你一定要瞻仰遗容,可以学学愚公,把这座山挖开。”
“你!”红梅仙子大怒,拂尘手柄一倒,扫向沈瑄脸上。这一招“红拂掠发”,手段极漂亮,是红梅仙子一出绝技。平日用来教训人,端的威风十足。
沈瑄不动声色,随随便便一闪,红梅的拂尘就落了空。红兰道人一把拉住了红梅:“唉,师姐,发什么火呢!吴越王妃已死,这是好事。”这红兰道人的脾气非常和气,与红梅恰恰相反,又道:“昨日丐帮曹长老送信,说是有一位少侠也来向吴越王妃寻仇,还救了空流和尚的命,想来是尊驾了。少侠英才盖世,杀死吴越王妃,为武林除害,也替我们红菊师弟报了大仇。不知……不知少侠高姓大名?”
因为和蒋灵骞的情事,江湖上知道沈瑄名字的人不少。可是真正认得他的,没有几个。昨夜在八卦田,曹止萍是没想到,范定风有所猜疑却没说出,其余人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道:“在下无名小卒,道长不必打听。还有,我已说过,吴越王妃不是我杀的,她是自尽。”
红兰笑眯眯道:“少侠谦虚什么。吴越王妃是何等样人,若不是被少侠制服,走投无路,她怎会自尽?”
沈瑄心里惘然,那是杀死蒋灵骞的凶手,也是千万人仇恨的魔头,但却又是她的母亲,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