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让人只能一声叹息。
“连我,也没有想到这在殷玥心中竟然成了那么大的折磨,家族太沉重,而自由的爱情又太令人向往,殷玥的灵魂,被妖魔找到了空隙……”
回忆被身边猝然立起的人影打断,公孙景愣了愣,看着原本悠然坐着收拾餐具的叶昔突地直直站起杵在面前,然后以僵硬的“冷静”迈开双腿,诡异地十分快速地加快步伐,逃一般冲向侧方的教学楼。
苦笑一下,抬头看着带了些灰色的蓝天,公孙景独自坐在石桌旁,早读的学生、挽着手的情侣、散步的老人,他们在这僻静的凉亭边或热闹或安祥地走过。白色梨花如雪,柳絮般飘过眼前的美景引得人不禁微笑起来,抬手,却只见花瓣幽幽地穿过掌心,两个世界霎时以一种残酷的明晰呈现于这春阳之下。尽管早已深知这事实,此刻感受起来,公孙景还是觉得万分疲倦。
生死是两个界限,身为公孙氏后裔,他原本就最为清楚的,已经死去的人,着实不该以这种情态再流连尘世。死亡,死亡,这于活着的人不过是个结果,但对死去的人来说,一切在死亡后便该是终结了。
教室里,叶昔绷着神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直直地盯着黑板,面如乌云罩顶。
精神矍铄的老教授正讲着音韵学,语调抑扬顿挫,跟其人一样个性张扬,叶昔是很喜欢这位老师的,从来都坐在第一排,听讲认真。可是今日,在她旁边,一个星期来从未对人类世界表现出任何兴趣的妖魔王陛下伸直一双长腿冷淡地坐在窗台上久久地眺望着热闹又宁静的校园,那骨子嚣张啊,大剌剌得叶昔怎么也无法坚定地漠视他的存在。
蚩尤自然是不会听人类讲述汉语语音流变的,他侧头看着窗外,六楼看下去,城市中的校园,对他来说没什么可看之处,只那枝头萌出的新绿还悦目罢了。流光的蓝色长发跟着春风丝丝缕缕地摇曳,隔了五千年,这高处的舒适让蚩尤微微眯了眼,心情难得地畅快起来,他斜眼看着身边某人如同被迫坐在仙人掌上赏花的有趣表情,眉梢挑了挑,忽然回头道。
“他来了。”
啊?——啊!
猛地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谁,叶昔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喵”一声惊得跳起来,天,那幽幽地走过教室门口的可不就是民国鬼帅哥么?
哦,不!还在上课呀,她竟然就这么蹦起来了,还发出了惊悚的叫声……果然没有最凄惨,只有更凄惨么?
叶昔从来就不是那种能专心于一事的人,眼下这等时刻,若是旁人,多半就只把精力放在鬼身上了,不过叶昔可就忙了些,她一边心慌地瞅着那只鬼,一边苦恼地想着该用什么法子把扰乱课堂这茬给混过去。
那个鬼到底想干什么?他站在门口看过来了,啊,他进来了!这家伙跟妖魔也有关联的样子,不会把那叫共工的家伙给引来吧?教室里好安静呐,大家都被她突然的举动给惊到了,老教授摘下眼镜,已经朝她转过身来了,不会上挂科黑名单吧?该怎么收场?
要不,咳咳,装病吧——
啊啊啊,可恶啊!为什么晕倒这个美妙的词语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啊!
第六章 公孙氏
更新时间2010-11-15 18:30:41 字数:4520
老教授打量了直愣愣站在那里,目光稍显虚浮的叶昔一眼。这个学生他倒颇有印象,每次都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子,听讲很认真,知识也比较丰富,今天突然惊叫一声站起来,却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唔,属于年轻人的问题吗?
虽治学严谨,老教授倒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顽固老头,他踱过来两步,不愠不怒地开口道。
“怎么了,刚才讲的有什么疑问吗?”
叶昔正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时,耳边传来蚩尤淡淡的声音。
“坐下吧,这幽鬼进来是因为发现了我,不会找你麻烦。”
如获大赦,叶昔狂跳的心平复了不少,她赶紧干笑着回答道。
“呃,刚才……确实是有问题来着,不过一站起来就……就突然想通了。真不好意思啊,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理由着实有些蹩脚,同学们笑倒了一片。老教授拎着眼镜打量她一眼,慢慢地点点头,笑了一笑。
“嗯,好,想通了就好。坐下吧。”
叶昔红着脸坐下,老教授继续讲课,后边儿的前室友偷偷传过来一纸条儿,上书一排小字——小妞儿,终于思春了吗?呵呵呵,恭喜哦!名草还无主耶!
愕然,不解,继而忿然得咬牙切齿。
听着耳边传来的那幽鬼的声音,叶昔气得几乎把纸条捏还成分子状态。那会儿她被这幽鬼惊得跳起来的时候,好死不死的,门外恰巧还走过中文系公认的一帅哥,而且,那声见鬼了的惊叫还惹得此系草转头来瞄了声源一眼——完了完了,她这花痴的帽子是注定甩不掉了。
天哪地哪,窦娥算什么呀,谁能来弄场天花乱坠证明她的冤屈啊!
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蚩尤淡漠地倚坐在窗台上,对幽鬼的靠近不以为意。他瞧着叶昔,不知道那幅既哀怨却又似要吃人的表情是从何而来,明明她怕鬼的,不是吗?怎么这幽鬼走近了,她不但不发抖,还敢把眼睛瞪得那么圆?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公孙景在距离蚩尤约一米五处站定,他皱眉打量着蚩尤。
真丝一般顺滑的深蓝色长发,惊人的美貌,冷傲的态度,人类是不可能长成这样的,这男子是妖魔,而且,绝不会只是寻常妖魔。不过,他为何会只以灵魂的形态出现在这里?并感觉不到丝毫灵力?他跟叶昔,又是什么关系?
他记得老族长曾经说过,妖魔不像人类会转世,所以他们的灵魂若脱离身体过久,便是会消逝而亡的。但眼前这妖魔,却似无所畏惧。
这样卓绝的容貌,还有这罕见的深蓝色头发,在他做人的二十多年与做鬼的八十年里,竟是从未见过。沉思下,公孙景突然想起了一个星期前感知到的从那个地方传来的强大灵力波动,难道说……
“你,是妖魔中的贵族吗?或者,就是那位东方九黎族的——王?”
公孙景略迟疑地开口,忧郁的气息此刻一扫而空,黑色的挺括的立领学生装衬出他的凛然。叶昔偷偷瞥见,心中不禁打了个结。这个公孙景,去掉幽鬼身份的话,倒很耐看呢。他似乎还挺了解妖魔的,一眼就识出蚩尤的身份了,看来应该也不是凡品啊。
那他如今找上蚩尤,是不是转移目标了呢?
真这样,那可就谢天谢地了!不过,她还记得自己目前是毫无灵力的蚩尤的宿主,唉,好运这厮,跟牵连比起来,果然远亲不如近邻哪!
蚩尤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叶昔移向公孙景。
照说,这样的幽鬼不认得他,才是正常。不过此人既然姓公孙,那么,虽是男子,却也不算多奇怪就是了。
“你是公孙氏后裔?”
“不错。如此说来,阁下果然就是九黎族之王了?”
蚩尤不肯定也不否定,他只淡淡地扫了公孙景一眼,道。
“这与你没有关系。你只需记住,她是我的宿主,若非如此,她便不会有丝毫灵力,而眼下也不过是能看见幽鬼罢了,你若有求,便另找人。”
公孙景皱紧了眉峰。
“我确实是有求于这位小姐,但如果牵扯上的是你这位妖魔之王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到底,我也还曾是公孙家的人。”
冷月般的眼眸漠然扫过笔直立在面前的青年,蚩尤毫无表情,声音却蓦地寒了几分,惹得原本双目过分炯然地盯着黑板的叶昔也不由得侧头看过去。
“——公孙家又如何?你以为凭区区人类,便真能封印我蚩尤么?妖魔之王的意义,是单只你不明白,还是说如今的巫觋俱已衰微至此?”
透明的身体展现不出苍白这些细微的神态差异,叶昔注视着公孙景那张肃然坚毅中透着些许紧张的脸,好奇心被提起了不少。
巫觋,巫觋,她是知道的,在灵秀飘逸的楚辞兴盛的那个年代及以前,巫觋是人类社会精神的中心。在女为巫,在男为觋,以华美的歌舞沟通神人,隔着旷远的时空,这个词语所代表的群体给人一种奇异的美感,叶昔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还会有巫觋存在,而眼前这个幽鬼,很可能活着的时候就是一名巫觋,想想就分外地兴味盎然啊。她这厢盯得起劲,却全不知自己直勾勾望着白白一片黑板边角的诡异行为已然严重干扰了课堂气氛。
公孙景终于艰难地开口,不是他怯懦,而是身为公孙氏男子中少有的灵力卓绝者,深得老族长赏识的他得以看到了那些深锁最隐秘石室中的五千年来族人们留下的关于妖魔的真实记载。和妖魔中的贵族,他们尚是艰难匹敌,更何况,是贵族们敬畏的王!
“妖魔之王的厉害,我自然知道,但守护那个封印,却是我公孙氏后裔降生于世的理由。在强大的你们面前,人类固然微渺如同蝼蚁,然而,这不代表人类就可任由你们肆意摆弄杀害。蚩尤,五千年前,是你先出手要覆亡人类的,也就莫怪人类要永世封印你了,不管,用什么手段。”
淡淡瞥了公孙景一眼,蚩尤懒得争论。
“退下,幽鬼,你尽可以去找公孙氏的巫女们通风报信。”
公孙景没有坚持,他感觉不到蚩尤的灵力,因此更不敢轻举妄动。退开一步,他看向正望着他们的叶昔。
“是你解开蚩尤的封印吗?真糊涂!妖魔绝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呀,更何况他还是东方妖魔之王!”
叶昔不服气了,眉头一皱,抱着胳膊靠上椅背,抬高下巴瞅着公孙景。
“如果你要指责别人,麻烦先把来龙去脉弄清楚,我最讨厌武断的定罪和自以为是的教训!”
“——你是他的宿主。”
公孙景指出这个确凿的事实,但说出来不过是让叶昔更为恼火而已。
“那又如何?你无知到连‘被波及’的例子也没听说过吗?”
“宿主,通常是会慎重选择的。”
公孙景有点半信半疑了,这女孩的怒气是真的。而且,通常若成为妖魔之王的宿主后,照说是不会还跑来学校悠哉游哉地上课的吧。
“关于这一点,你去问老天爷好了,我也正想知道我是哪儿触到他霉头了,竟然让我撞上这种乌龙事!”
话音落地,重重“哼”了一声稍稍解了些许怨气的叶昔回过神来,然后,极为尴尬地僵在座位上。
天呐!这是在课堂上啊!刚才,她的声音,好像很是响亮啊!蚩尤跟幽鬼,大家应该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她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看老教授又摘下了那副厚厚的眼镜,叶昔干脆苦着脸慢腾腾站起来,沮丧道。
“抱歉,老师,能放我到医务室去躺会儿么?”
“你不要紧?”
老教授的目光平和而敏锐,叶昔打着哈哈。
“那个,好像是有点神经衰弱而已,呵呵呵,应该不要紧吧。”
“……去吧。”
如获大赦,叶昔赶忙把书本往包里一塞,便从教室里落荒而逃,不过倒没忘记提上她那巨大的饭盒。悠悠然地抬起那双长腿从窗台上下来,蚩尤没事儿人一般跟着丢光了脸的宿主扬长而去,公孙景皱眉看着他们远去,往窗外看了看,突地深深叹息了一声,在灿烂的春阳中渐渐隐没了身形。
急匆匆出了教学楼,叶昔拐入左边安静的梧桐道上,这才按着胸口低着头大大喘了口气。透明的袍子映入眼帘里,不肖抬头看,她知道一定是蚩尤。
稀奇得很,妖魔王大人竟然现身这么久。
叶昔抬起头来,对上蚩尤淡然望着远处的视线,道。
“这个幽鬼,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他是公孙家的后裔,五千年前,炎带着公孙氏巫觋封印了我。”
蚩尤的声音淡淡的,封印这个词在叶昔的理解里就等同于囚禁,然而,听蚩尤说话的语气,仿佛被封印的那个不是他一般。
眨眨眼,叶昔低头想了想,重又抬起头,平素喜笑嗔怒全直接表现在其中的深褐色眼眸一片平静,映着新叶间洒下的细碎阳光,那还能称得上是清丽的容貌,竟平添了几分端庄贵气。
“虽然是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你的宿主,不过既然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那我便不屑于鸵鸟般逃避。麻烦把该注意的事项说一说吧,蚩尤,我不想背着个火药桶无知地到处乱撞,然后死得稀里糊涂。而你,现在没有丝毫灵力,恕我直言,这也就是说,你已没有自保能力。我想,身为妖魔之王的骄傲,应该是不会容许随便跑出个妖魔鬼怪都能把你给打趴下吧。”
带着丝他人难以窥见的疑惑,蚩尤看着面前冷静的女子。
“你想知道什么?”
目的达成,叶昔放了一半的心。
“首先,最迫近的危机应该就是那个幽鬼,你说他是公孙家的巫觋。公孙,有什么特定涵义?”
“公孙,原是黄帝一族的巫觋,后来被炎选为封印的守护者,他们延续五千年不散的最重要的目的,应该就是不让任何人或妖魔解开我的封印。”
“守护者么?他们很厉害吗?”
蚩尤瞥了叶昔一眼,淡淡道。
“对人类而言,他们确实相当厉害。”
言下之意,叶昔自然听得出来,在心中狠狠撇了撇嘴,把那句“你厉害,还不是一样被封印”的反驳死死憋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