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一段日子,听说人类很讲地主之谊,那就不客气了。唔,叶昔,是吗?往后若有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这话给人种后患无穷的不祥感觉,眼尖地瞅见蚩尤的眉峰挑了挑,却到底没说什么,叶昔偷窥青漓一眼,略迟疑着道。
“能请问一下吗?你们所谓的住在人间,是个什么住法?”
“哦,就是像现在这样,听听看不过百年寿命的人类都想些什么,吃吃人类的食物,玩一玩人类的游戏——只有我们两个。”
最后一句话,离朱是温柔地对着青漓说的,从表情到语气,离朱的眷念直接而热烈,若非叶昔已经知道青漓此刻是被强制锁在他身边,那么,她真会为这妖魔王的痴情打动。但是可惜,真相没有这么美好。
妖魔,是一种太过执着的生物……
叶昔加快步伐,与慢慢走着的两位拉开距离,蚩尤则依然跟她并列着,偶尔错开几步避开对面过来的人。看着那副已经看惯了的清冷的脸,叶昔抿了抿嘴唇,她其实不了解蚩尤,也从未想过要了解,但是,毕竟日夜相处也有好几个星期了,她似乎有一点明白这个总是坐在窗台上沉默地眺望着远处的灵魂。
“唔,蚩尤,妖魔界的风景,有什么不一样吗?”
问题来的有些突兀,蚩尤知道叶昔是绝不想跟他们有过深牵扯的,总是弯一弯眼睛笑着的她其实是个不易走近的人类女子。
炎也不易走近,但炎的拒绝非常明显,不会像叶昔这样,只是笑着跟人浅浅地相识,亲近,却不会相知。
“五千年前自然风物还未有如此变化的人界,与妖魔界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妖魔界的城池是人类建不出来的。”
“哦?难不成真是人类幻想的黄金为墙,水晶铺地,整个儿璀璨耀眼得不行?你的城池,也那种风格?”——真这样的话,那就难怪要来人间了,太晃眼睛了就是光污染了嘛。
“不,青城在空中,以白石筑成,飞檐高柱,多楼阁。”
“空中?是用魔法把整个城堡都浮在空中吗?”
叶昔睁大眼睛,可称清秀的脸顿时如染了霞光一般生动起来。蚩尤淡淡地看着,关于青城的这些回忆,炎从未触动过。
“不,那是本来就浮在空中的一座岛,后来建了宫室,才称之为青城。”
“妖魔界有很多浮在空中的岛?”
叶昔习惯性地歪着头问,那根编得扭了两个圈的辫子就顺着背滑到一边,发梢绑着的珠子在腿弯处直荡秋千。
“好像只有这一个。”
蚩尤垂了垂眼,淡淡地答。叶昔抬头看看窗外湛蓝的天,点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坐在窗台上了。呵呵,我猜你在妖魔界的时候也是拣了青城的哪个屋脊檐角坐着,就这么整日整夜地俯视大地吧?天空、森林、原野、河流,极尽开阔,然天地之间终有一线尽处,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生命,其实原也就这么简单。”
蚩尤不语,叶昔说的是她自己,于他而言,他说不清。
上万年的寿命在妖魔界里还不如共工长久,而与生俱来的强大与心性上的冷漠,让他迅速站在了九黎族的顶点。没有任何妖魔可以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了,没有任何事足够被摆到他的面前,所以他总是独自坐于高处俯窥着那片广袤的大地,他在……是在寻找吧,寻找每个妖魔一生必定会有的执着。
叶昔不再说话了,教室里已经有人在,她依然找了窗边的位子坐下,而蚩尤,也依然坐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春阳在这三月末已亮了许多,还带了些热意,叶昔走到窗边微微眯起眼瞧过去。看了三年的景色无多变化,然树梢的新绿,枝头的洁白粉红,砖缝间线般的碧色,还有或急或缓的人群,每一天,每一年,把日子放在心底悠悠然去看,百般滋味,说与……说与谁听?
三生石畔的缘分太缥缈,无名指上能否系得真正的红线,又是谁也说不清的。也许此一生真能找到那么一个人絮语,也或许,这辈子无论单双,都是自己这么悲悲喜喜浓浓淡淡地笑着过了吧。
青漓被离朱牵着手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纱一般柔软的阳光轻轻地把窗子那里一站一坐的两个身影框在光影里,叶昔正看着窗外,斜着身体的蚩尤则似看着叶昔,又似看着远处青天与矮山的交汇,那是个微妙的距离。青漓愣了一下,在她印象中,没有谁可以这样站在蚩尤身边。
他最忠诚得力的臣子不愿如此冒犯,而同为君王的他们也带不了这份亲近。
但这样的蚩尤,是不是比独自坐在高处冷冷地俯视岁月要好?
她,不知道。
被紧紧握着的手有些发热,与她偏好清凉的体温不一样,幽族新君的体温总是高了些,就像他那份霸道一样,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只管拖着她一起燃烧起来。
已经习惯了独自的清幽,她不喜欢这灼热,却无法挣脱。一切,真要到将彼此都烧成灰烬才结束么?
青漓又有些不愿了,离朱,这幽族的年轻的新君,该是不羁地坐在兰城最高处,笑着俯视整座宫殿浮在摇曳着的灼灼花海里的那瑰丽风景的——这是,她第一眼见到这名男子时的印象。
将青漓那一瞬间的怔愣看在眼里,离朱没有出声询问。
他必须要慢慢地把青漓放开一点点了,青漓是王,掌理了幽族近两万年的王,他其实从未忘记过这一点,只是不敢松手罢了。但他又最清楚,青漓不是那些信奉自由的妖魔贵族,宠着就可以的。
下课后在去图书馆打算借些美学史方面论述书籍的路上,叶昔遇见了公孙筱晔,和她在一起的是公孙景与公孙篁。
叶昔直觉性地不想过去,幸而公孙筱晔只是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并未出声叫她,于是叶昔也就顺水推舟地冲她笑了笑,没有拐去那是非之地。
不过这一次,她终于认出公孙篁了,原来本校校花就是那天在清池梅影见到过的那个美人。唉,上帝,你真的很过分呐,巫觋们个个生得好容貌!
会认得叶昔,对公孙篁来说不算意外。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叶昔竟能让筱晔跟筱寒同时出动去接她见筱,公孙篁便知道,这个看来普通的女孩很可能是跟那妖魔王扯上了关系。而今天,看到叶昔身后垂下的长长的辫子,公孙篁一下反应过来,那个晚上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来最后被湮羽强设为宿主的长发女子,看身形,再回忆起月光下不甚清晰的脸,她几乎可以肯定了,那就是走过去的这女孩,不会错的!
她能看见此刻自己看不见的正站在筱晔身边的某个幽鬼,公孙篁知道,那女孩的动作逃不过她的眼睛。而终于能看见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终于拥有寻常人没有的灵力,那本来应该是她公孙篁!明明都已经要落到手心了,为什么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篁,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再耽搁一会儿。”
筱晔的声音突然传来,公孙篁一惊,马上收敛好低垂的双眸中激愤的情绪,抬起头来,轻轻笑道。
“没关系,筱晔,我等你好了。呵呵,放心啦,反正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你不用怕我把机密传出去喔。”
轻松的语气微微化解了公孙筱晔心中腾起的些许烦躁,对这个懂事的表妹,筱晔她们自小都很是疼爱。揉了揉篁黑亮的头发,她笑着轻叱了一声。
“——你这丫头,真是——”
“哦?真是怎样啊?”
“当然是——让姐姐们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呀,所以说篁得挑个特别点的男人,不然小心姐姐们太挑剔,把人给折磨得逃之夭夭了。”
筱晔开着玩笑,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好啊,我一定找个武林高手,至少耐摔打嘛!”
姐妹俩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看着她们轻松地说笑,公孙景忧郁的神色也稍稍舒缓了些。生在公孙家,背负着巫觋们延续了五千年的使命,谁也说不清这样的命运是幸或是不幸。
公孙景没有打断她们姐妹,是公孙筱晔自己转过头来,看着这从辈分上算,应该称一声“太爷爷”的有着一张年轻俊容的男子。
八十多年前的那段往事,姑姑,也就是上任族长已经给她们详细讲过,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公孙景的魂魄竟然还在人世徘徊。
上一次寻得叶昔下落的时候,她们才惊觉公孙景的存在,事后还想找他,结果百寻不见。今日他自己找上门来,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找不到殷玥。”
公孙景淡淡地开口,公孙筱晔霎时了然。
“她不一定是成了幽鬼,若已然转世,你当然无法轻易找到她。”
“不。”
公孙景的声音中带着些疲惫。
“我原本也这样以为,可是我找到了一个幽鬼,出事的那晚,她正好藏在附近寺庙里。她确定没有殷玥的魂魄没有飞走,她没有转世。”
“那,你的意思是……”
“所以还有两种可能,或者是她的魂魄被那股强大的灵力击散,或者那把匕首,筱晔,那把匕首来自妖魔界,而且绝不是普通妖魔粹炼得出来的,它是解开蚩尤封印的关键——我怀疑,殷玥的灵魂被扯进了那个封印里。”
公孙筱晔抚着下巴沉思着,公孙景的能力如何,姑姑已经告诉过她们,在以巫女为中心的公孙家族里,公孙景是少有的拥有强大灵力的男觋。而且作为当事者,当时的情形,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是,公孙筱晔不得不怀疑,那个封印,那个炎帝为了保护蚩尤而施了层层咒术的封印,真的会把一个陌生人类的灵魂扯进去吗?
“第一层封印解开的当晚,我们没觉到任何异常,从匕首本身,感知不到什么。至于真正的封印之地在哪里,我们谁也不知道,炎帝用最高级的咒术保护着这个秘密,只有在所谓适当的时机下,蚩尤的宿主才会知道。而到现在,叶昔那儿还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个答案出乎公孙景意料,他悲极反笑,凄凄怆怆的暗哑的笑声像粗硬的毛刷狠狠刷着人的心。公孙筱晔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公孙景的心情她不能体会,却能理解。旁边沉默地站着的公孙篁一直静静地抬头看着空中伸过来的一枝娇红晚樱,如扇的睫毛半盖着她的眼睛,掩去听到公孙筱晔适才那番话后在脑海里掀起的一切思绪。
“……我能,看一看那匕首么?当初为了驱逐侵袭殷玥的妖魔,我用自己的血在那匕首上也施了灵力阵,或许,我能感觉到点什么。”
公孙景最后道,公孙筱晔深深吐出一口气。
“匕首那晚就被叶昔误打误撞的拿走了,因为它多少能镇住幽鬼及低级妖魔,我们便没有去要回来。如果你要看,我可以帮你去找叶昔。不过,为安全起见,我们必须在场。”
想起刚才那个明明看见了自己,却怔了怔,最终侧过了目光去的女孩,公孙景顿了顿。他还记得初遇见那次,那女孩循着他唤殷玥名字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过头来,莹润的目光仿佛也是寻寻觅觅一般……
“这一点是当然的,谢谢你了,不过我自己先去找她吧。”
公孙筱晔没有多坚持,她点点头,只道了一句。
“也好。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再来找我。公孙家虽不能进去,但你可以到公孙家名下的那家医院来,我是医生。”
笑了一笑,公孙景颔首。
“多谢你。”
透明的黑影消失在眼前,看着那张与祖父颇为相似的忧郁的脸逐渐淡没在阳光中,公孙筱晔罕有地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去,她拍拍公孙篁。
“走啦,篁,难得今天大家都休息,我们也赶紧回去吧。”
“嗯,好。”
公孙篁跟上她,迟疑了下,问道。
“筱晔,刚才又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吗?”
“……不,不算棘手,只是……呵,没什么。”
公孙篁聪明地不再多问,但在她转过去望着窗外风景的眸子里,总是隐藏起来的情绪这一刻毫无遮掩。
她也姓公孙,可是她什么灵力都没继承到,她们的世界,惟独她,走不进去,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走进去……
第三章 匕首
更新时间2010-12-2 19:40:29 字数:4021
那天黄昏,还是在那条有着高大香樟树的环山路上,叶昔又看到了公孙景。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路边花圃里盛放的一树白色月季,神情平淡,没了先前那份沧桑的忧郁,也没了表明其巫觋身份时的锐利,属于那个动荡又激越年代里的黑色立领学生装便将他俊逸的面庞与英挺的气质衬得更为突出,那正是叶昔着迷之处。
感觉到叶昔放慢了脚步,蚩尤淡淡地看过来。
喟叹一般的表情,绝不是悲伤,但也不是喜悦。他见到过,当叶昔独自坐在阳台或学校某处僻静树荫下,或图书馆阅览室最后边靠窗的那个位置上读到一些诗词一些文字段落的时候,她就会露出这种表情。那是欣赏、赞美、感叹,是因着距离而生出的纯粹与失落,是……是蚩尤不了解的人类敏感的心思。
“你在等我吗?”
叶昔在路边站定,扬声问道。
公孙景这才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叶昔,眼中带着些感激。
“谢谢你还愿意理会我。”
“没办法,哀怨的目光总会让人晚上难以入睡的,我还不想这么年轻就皮肤松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