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皆不甚在意那君王与臣下的反目,倒是叶昔一边揉着被勒出青紫痕迹的手腕,一边问道。
“怎么样?蚩尤,你觉得他们两个……”
“濂暂且占了上风,不过无妨,离朱也来了,我们走吧。”
听见蚩尤如此说,公孙筱收回目光,示意杜筱寒打开幽族往人界的通道。叶昔不放心地瞟了那边一眼,离朱确实到了,只是这结局……无论何种,到底都让人只能深深叹息。
通道在杜筱寒掌中开启,被蚩尤拉着走入时,叶昔最后侧头看了一眼。
那一条碧青如玉的宽广大河过去,就是瀛洲——妖魔君王们的赴死之地。弱水环绕,云遮雾掩之中,隐隐可见绰约多姿的山水烟树,不是浓浓淡淡的绿,而是真正的五彩斑斓,仿佛天下间所有的色彩都以最温润的光泽停驻在那里。
瀛洲,蚩尤有一天,也会去那里吗?
在那里的死又是怎样呢?沉入永恒的安眠,还是回归到最初的原始化入云水之间?他最后,又会回忆起些什么……
折腾了这么两天回来,彼此也没啥经验教训好总结的,各自回家睡觉。
叶昔睡得很熟,也许是因为她梦见了蚩尤。
他们坐在绝壁顶端一块突出来的山石上,很奇怪的,叶昔一点都没恐高,她还垂着腿,把手上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瓣往空中抛。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花一直扔一直扔都扔不完,但是看着那些红红白白的花瓣雪一样在白石绿树间飘飞,那么地美丽,她有种落寞的高兴。是因为这些花毕竟盛开过,毕竟还能以这么美丽的姿态在这样清朗的天地间飞舞,毕竟还能归于干干净净的尘土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蚩尤就坐在她身边,深蓝的长发飞扬如丝,美丽的清冷的脸上却带着叶昔偶尔见过两次的那种淡如碧空里一丝微云的浅笑,既远且近,这高贵的骄傲的妖魔王,就在身边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谁在念,谁在说话,谁在打扰这一刻的永远,谁在告诉她这梦没有永远。声音从四面虚空里传来,她心焦,却无法阻止。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叶昔被人拍醒了,她睁开眼,蚩尤的手正从她脸上移开。
“做噩梦了吗?”
蚩尤淡淡地问,眼睛却盯着她瞧,叶昔摸摸微痛的脸,不敢置信地惊呼。
“好过分,竟然打人家的脸!你不会用摇的或者拍肩膀把我弄醒吗?”
“用了,没用。”
蚩尤解释,依然看着她。
“你又笑又哭的,怎么了吗?”
叶昔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她愣愣地看着蚩尤,突然伸出手去,却又在触到蚩尤眉尖的刹那缩了回来。
“我知道第三个封印之地了。”
“嗯。”
蚩尤点头,没什么表情。
“你希望尽快解开所有的封印吗?”
“嗯。”
“很期待回到青城么?”
“不,灵力不够,遇到麻烦会很麻烦,就像这次一样。”
叶昔微笑,她已经听说了蚩尤盛怒时的表现。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的脸,叶昔很享受,她决定多躺一会儿。
“到如今,我才真正觉得妖魔真的很可怕。”
对这句评价,蚩尤没什么反应。妖魔是不是可怕,他没感觉,因为他强大。但是妖魔无疑是危险的,所有执着于力量的生物,都是危险的。
“一天到晚发花痴的离朱可以毫不犹豫地坚持打得那对他已经什么威胁都没有的幽魅魂飞魄散,幽雅出尘不食烟火的青漓可以毫不手软地除掉背叛的臣下而不管他曾多么忠诚,还有前一刻忠心耿耿的濂能不在乎那么重视的青漓的意愿,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她去瀛洲赴死,嗯,应该还有吧,还有很多我无法认可的选择,就像人间一样。大家喜欢说拥有力量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可是所谓保护,有时候是恃强凌弱,有时候,却好像是自以为是。”
叶昔直直地看着蚩尤墨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
“蚩尤,有一天,你会让我觉得你也很可怕吗?”
“……也许。”
“那会是为了什么呢?”
蚩尤沉默了一下。
“我已经让你觉得可怕了吧?五千年前我决意杀了黄帝的时候,那些场景,你不是在炎的梦境里看见了吗?”
“是的,梦里我吓得浑身发抖。可是梦醒来的时候,你还记得么?我哭得很厉害,然后好像那些害怕就那么随着眼泪流走了。但是或许,我想我并不全是为了害怕才哭的,我是为了……为了某人吧。”
奇怪的答案让蚩尤忍不住仔细看了叶昔好一会儿,他想起了离朱说叶昔像风像一阵跳脱的风的评价,思索片刻,他认真道。
“在有让我觉得比他更讨厌的家伙出现之前,我会只对想于我们不利的妖魔或人出手,可以留一条性命的,我会考虑。”
叶昔眨眨眼,为这个回答笑了出来。
是不是可以认为,在这妖魔王漫长的生命里,她也留下了一线痕迹?是这种不温柔的温柔吧,不知什么时候就这么悄悄地让她沉醉了,让她愿意永远地记得他,只记得他。
……那第四个封印,请暂时让它成为我的秘密吧。如果这是个愚蠢的决定,蚩尤,我愿为此付出代价……
在前往封印之地前,共工来了,告知了幽族事件的结果。
梦遂草究竟不是神丹妙药,无论它能给濂怎样的改变,终究那些灵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把濂的身体榨到极限所涌现的短暂的奇迹,在两位妖魔之王的围攻下,他注定落败。
“下场么?他跳进了弱水,再未找到。不过能从弱水里逃出来的,千万年也没有一个。”
共工淡淡地说,没有惋惜没有同情,只有很轻很轻的一点怅然。
青漓什么事也没有,离朱倒受了重伤,还挺严重的。叶昔觉得那是他作孽该受的教训,共工却说是因祸得福,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享受美人恩了。
“算了,不说他了。蚩尤,明天有场话剧,《仲夏夜之梦》,我们去看吧。呃,不过你的身体拿回来的话,就得买门票了,可惜呢。”
“——叶——昔——”
共工在旁边磨牙,公孙筱微笑地看着他们,公孙筱晔一边开车一边思索该同情谁比较好。
“我说说而已,你那么激动干啥!买就买嘛,不买你的就行!”
叶昔瞪共工,明天的话剧也算是她跟蚩尤的约会呢,她可不想看到这只广场级别的大探照灯矗在旁边煞风景!
这一次叶昔吸取教训,是到晚上才给公孙筱打电话说了封印地的事,所以没等多久就夜深人静了。
“就在这儿,这条支流的汇入口。”
叶昔指着月光下奔涌的河流,公孙筱点点头,指挥巫觋们按方位站定,让公孙筱晔跟杜筱寒把整段江面纳入结界中。
知道不用再受皮肉之苦,叶昔退远了点,共工则坚持站在结界边缘。
倚着江边的栏杆,看着踏波而至那交汇中心点上的蚩尤,看着随公孙筱解印咒语而涌动起来的灵力与浪涛,叶昔露出微笑。
她专注地看着月光与水波间的蚩尤,深蓝发色被暗夜染黑,白色的透明的魂体在狂风里屹立如水晶,却有着水晶没有的飘逸与冷傲。灵力围绕着蚩尤猛烈旋转,把江水也吸起来,犹如一个倒扣在江面上的漩涡将水往空中旋上去,仿佛一条巨大的水龙,蚩尤正被围在其中。这水龙还在不断往上攀升,似要腾上天际,要奔着那轮明月飞舞而去,叶昔远远地望着,水壁阻绝了视线,她无法窥见分毫水龙内的壮奇景象。
千万年未曾见过日月的河床随着江中的水被那庞大的灵力旋风卷走而慢慢裸露出来,银色的月光透过水龙口照进暗黑的河床底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剔透的冰。五千年前,炎帝和巫觋们把九黎之王的身体冻在这冰块里,冰块外围施以重重咒术,而后将之沉入水底。这河流交汇处,千年江帆过尽,却从无人能惊扰妖魔王的沉眠,直到其魂体降临的这一天。
透明的灵魂慢慢飘落,蚩尤站在冰面上,看着自己。
冰块在灵力的作用下汽化成水雾,灵魂俯下来,与身体逐渐融合,在冰块中静止了五千年的深蓝长发再度飞扬如丝,蚩尤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手。这手,不会再是魂体那样,一点温度都没有,怎样也握不暖了。
灵力渐渐止息,水龙从空中缓缓落下来,将那河床重又淹没。一切回复原样,江头涌动的人工潮水慢慢平缓,只是月光里踏着水波回来的妖魔王脚下,落下了黑色的影子。
还剩下最后一个封印了。
第十章 身份啊,是个问题
更新时间2011-3-15 17:07:30 字数:4621
看到并肩坐在她身边,并排走在她身边,可以感觉到真实气息的蚩尤,叶昔很激动。虽然并没有变得比之前更美,也没有变得稍微亲切一点,但这个蚩尤不会再飘飘的,不会再给人一种随时要乘风而去的虚无感了。
只是这激动持续到进了家门看到桌上那堆书的时候,叶昔猛然惊醒——这个样的蚩尤,要怎么带出去啊!
依然是那么美的脸,依然是那么完美的身材,还有那头长长的柔亮的深蓝色发丝,配上纯白的宽袍大袖,蚩尤站在那里,总会让叶昔惊叹造物主的奢侈。只是,假如他明天就这样随她出去,只怕h大可怜的师生们都别想好好地完成工作学习任务。
还不止是这个,叶昔一项项罗列。
“你现在已经不是那种透明的魂体了,再跟着我同出同进,人家还以为我搬出来是为了跟人同居呢。虽然现在这种事已经不新鲜,但我真的不想被人当成其中一员,接受那些暧昧目光的洗礼!”
“还有,你这张脸一定会令我被人品头论足的,人家我虽然不算美人,可也不想给批成惨绝人寰的丑女蜚声校内外!”
“另外,我们学校已经来了一堆你们那儿的祸水了,不需要再加你一个让这儿彻底变成江城大学生的旅游胜地!”
“那要怎么办?”
蚩尤打断叶昔伸手指头的举动,叶昔上看下看。
“要不,扮女装吧?”
第二天一大早,接获君王指示的共工捧了一套女装疑惑地赶来叶昔住处。
“哇~好贵的名牌哦!”
叶昔惊叹着接过衣服再“砰”地关上门,共工皱眉,这套衣服,以叶昔的身材,单那高度就只怕怎样都挑战不了吧。
没多久,门打开了,共工惊呆了。
穿着那套女装的当然不会是才一米六四的叶昔,而是他家妖魔王陛下。白色短袖衬衣,咖啡色长裤,名牌衣服的简单款式让蚩尤穿成了经典,果然长得美就是好啊!更别提蚩尤本身那独特的清冷气质了!再小小施个法术变出些女性体征来,啧啧啧,倾国倾城也不外如此了!
“——王王王王王……您您您……怎么这样……”
简直比共工看见蚩尤下厨房还要惊骇万分,个把彗星撞下地球都不过小菜罢了。瞥了共工一眼,蚩尤面无表情,只看叶昔。
罪魁祸首躲在蚩尤身后干笑。
“嗯,那个,因为……这样……所以……就那样了。呵呵呵,走吧走吧,要迟到了,那会更引人注目的……”
后面的话淹没在共工狠狠剜过来的眼刀中,叶昔抱定蚩尤胳膊不松手,共工只得跟在后面不顾形象地怒吼。
“你你你——你这没大没小的家伙!吾王——吾王是何等身份!这身衣服,这种打扮,你怎么想得出来这种招!不怕损阴德啊!”
在电梯开门前,叶昔冷静回击。
“共工,再骂下去,不是我丢脸,是你丢自己跟蚩尤的面子哦!”
“……混蛋……”
憋半天后,共工爆了粗口。
这天,叶昔只上午有两节课,但这足以让h大轰动。下课回家的路上,全校争看美人出行,其壮观程度可让中文系学生深刻感受到古人“看杀卫玠”这一疯狂追星活动的可行性。
“来了来了,看看看,就是那个,绝世美人啊!”
“真的呐!好漂亮啊!我们学校什么时候美人云集了,以前那个黑发的青漓后来那个金发的也都是美得不行噢!不过这位的个子可真高啊!”
“……高得好像有点过头的说,时装模特儿吗?咱这样的根本就不敢往她旁边站啊,只能远观!”
“但是实在好有气质噢!清冷高贵得像女王一样,以前没见过哦,不会是谁家的海归大小姐吧?”
“有可能哦,左边那个挺像女佣的,看,还给拿着书提着包呢,后面那男的,那男的也长得很帅咧,难道已经名花有主了?”
“怎么可能!男朋友哪会走在后面?男仆啦,肯定是男仆!”
“哦哦哦,千金小姐出游啊!不过仆人的素质好像不行啊,怎么一个个脸都拉得老长?”
“……”==可恶!
回到家,叶昔第一个扑到镜子跟前抱住了看,忿忿道。
“我哪里像女仆了?这些家伙,眼睛都脱窗啦!”
“你哪儿都像,站在吾王身边尤其像极了,还是最下等的仆从!”
共工终于找到报复的机会了,诋毁得非常顺口。叶昔狠狠瞪他一眼,这家伙向来以忠臣自诩,说男仆倒是蒙对了。
“为什么会这样?青漓跟绯月也都是美得不得了的呀,她们两个怎么都没引起这种反应!”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