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智的长辈享受成功后的静谧，或者是已经从看惯了的秋月春风中参透了那些颠不破的贪嗔痴怨，总之，是真的不再介怀什么了，灵魂安安稳稳地握在自己手中了，到那时候才安然死去，那该多好！那样，我才甘心，才不会死了还不甘愿叶昔这个人根本不完整啊！”
“轮回真的很残酷呢，一世一世地重复开始，连自己都彻底遗忘，会、会再不记得这个叶昔，不记得你——呵，若是如此，我倒宁愿这一世过后便魂消魄散算了，不做别人，不要……忘了你……”
“蚩尤，你会用多久，把我给忘记？”
——多久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想过，却没有答案。
对他来说，生命从来不存在那么多的神秘与期待，他也不知道活着并且强大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一切似乎都是本能，连还抱着一些寻找与等待也是本能。他只能确定，他不喜欢坐在青城宫墙上千万年地望着远方的那些日子。
夏末秋初，月色如霜，妖魔界的静谧有着千万年不变的亘古，隔了五千年再度站在这片广袤神秘的土地上，蚩尤沉沉似水，平静而危险。
这时候，叶昔却正在梦中，在久未见面的那块沙洲上。
芳草如茵，碧桃灼灼，要是有壶热茶跟点心就更完美了，在即将享用晚餐的前夕被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拖到这深山老林里吹冷风啃面包，叶昔无比怨念。
不过好歹能看见个熟人，还是让人既高兴又备感困惑的。
“为什么我跟蚩尤的联系都被切断了，却还能梦见你呢？对了，你能帮忙联系到蚩尤吗？”
炎帝遗憾地摇头。
“当初设封印的时候，我就考虑到宿主可能会出意外，因此加了咒术把我跟宿主绑死在一起，现在才能出现。跟蚩尤，倒是没加这一层，毕竟使用咒语是要耗费力量的，不能浪费。”
“那现在这个样子，你出现了又能有什么用啊！”
“可以安慰你一下的嘛。”
炎帝说得理所当然，叶昔被此冷笑话差点冻成桃花树下的冰雕。
“不过你倒是很镇定哪，我就算不出现也没关系。”
“承蒙夸奖，可我再镇定也还是没用啊，你要有保命之计，倒不如奖励几条。”
炎帝微微一笑，安抚道。
“你放心，蚩尤跟公孙氏的巫女们肯定已经有所动作了，不会让你出事的。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把后两个封印之地告诉你。”
“——嘎？现在？”
“第三道封印内是蚩尤的身体，而第四道封印则是蚩尤另一半灵力与九黎一族往人界的通道，如果事有万一，只要蚩尤身边有那柄匕首跟公孙氏巫女，即便身在妖魔界，也可以解开封印。”
“不需要我的血吗？”
叶昔想起上次解印的情形，公孙筱那一刀子划得可不含糊。
“我想上次，公孙筱应该是特意划得狠了些，已经把你的血隽刻进匕首里了。呵呵，这孩子，心思果然缜密。”
“……作为挨刀子的对象，我实在无法赞同你这话！”
炎帝偏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封印即将全部解开的缘故，她的神情比上次轻松了许多，让叶昔想起了那段梦里的炎帝与蚩尤练剑修习灵力时的惬意模样。
那时候的蚩尤是不是更快乐？
叶昔忍不住这么想，毕竟如火焰般的炎帝带给蚩尤的是人生的精彩，至于跟她在一起的这大半年，还真是委屈了个堂堂妖魔王一天到晚跟她去上课春游考试再和些幽鬼啊妖魔啊小打小闹打发时间，还兼且下厨房。
“封印解开了，你……你怎么办？”
炎帝挑了挑飞扬的眉尖，笑道。
“轮回转世吧。”
“那你还希望，遇见蚩尤吗？”
“不，我不想再遇到他。”
叶昔想问为什么可想着炎帝毫无犹豫的语气又觉得似乎不太好，绞着手，目光在桃花里游离。炎帝看着她迟疑的样子，了然地笑了出来。
“爱上他，是件太容易的事，对吗？”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叶昔倏然回过头，震惊地看了炎帝一眼，然后又迅速将视线躲进那千万瓣桃花里，仿佛这样就可以掩去心事。
炎帝也将目光缓缓移向这株夭夭盛放了五千年繁华，却注定不会结果的桃树，轻道。
“可是他不会属于我，他太高太远太美，太容易让人清楚地感知到那份距离有多大。再者从我自己来说，我亦无法属于他。蚩尤是无欲无求的妖魔王，只是留着一份执着，必然也要求回馈执着，而我，我的心思里，他最多占三分有一，比起跟妖魔王这份可能无望的感情，我更看重尘世里意气风发的快乐。所以我要忘了他，忘了这一世的所有，下辈子，永远，也再不要与他相遇。”
“……但你，你已守了五千年……”
“这不过是我欠他的罢了，若说有什么执着的话，欠别人的就要在这一世还给别人，便是我的执着了，不是单对他。”
不想多谈自己，炎帝眼梢一挑，看向叶昔。
“你似乎不一样啊。”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情如丝，心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却只是看着自己独自沉沦，那样美丽那样清冷那样骄傲又那样纯粹得好像一枚深蓝色水晶的妖魔之王，爱上他，的确是件太过容易的事。他不爱任何人，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叶昔固执地望着那些盛放的飘落的桃花。
“爱情也绝不是我的全部，我没有你那样大的志向与能力，但我同样生活在尘世里，我渴望的圆满还在这里。不过是这一世过完，叶昔永远都是叶昔，不愿轮回不愿转世，不愿长成另一个人，也不愿……忘了他，只是不忘记而已。”
伸手拉过一缕叶昔的长发来，柔顺的感觉像极了那深海般的蓝。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却还是记得这般清晰，炎帝心底浮过一声叹息，喟然地微笑着。
“如果是你，叶昔，也许……”
指尖的桃花轻轻点在叶昔额间，慢慢隐没，伸手将她推了出去，炎帝看着叶昔飘入沙洲渺然的烟水间。
“叶昔，还是别急着撇开吧。我倒希望是你，至少你们过得那么自然不是吗？要什么轰轰烈烈呢，你不会喜欢的，他也不在意。那两个封印不要急着都解开，你可以给自己多点时间去想明白。”
苦笑着，叶昔醒了过来。
清晨的妖魔界，修长草叶尖轻颤着滚落仿佛浸润了碧色的水珠，朝霞一样舒展的枝梢透进几缕天光来，云空清丽俊爽，这样地美丽。
因为如此，才生得出蚩尤那般绝世的姿容吗？
叶昔浅浅地笑起来，纵然没有希望，但还是会忍不住想那双如画眉眼，想那清清冷冷的背影，用一种单纯的心思，轻轻地想。
服梦遂草对抗君王，把别族君王扯进事端，濂不惜犯下妖魔七族一桩桩不能容许之事，更是把离朱和蚩尤这两位妖魔界里不省事的主儿全都给惹上，完全是亡命之徒的行为，令包括叶昔在内除了两个妖魔王外的众人众妖都有种黎明来临之后，便是末日的感觉，只不知濂会拖上几个垫背的。
叶昔被带着一路往北，最后竟进了甘林。而濂给兰城的信也终于送到了，看到信中明言要青漓只身往瀛洲而去，就同意放了叶昔后，离朱虽已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气得喷火。
蚩尤冷然站在窗前，看也不看他，目光就一直落在殿前那锦霞般铺满了整个广场的花海上。那是个很喜欢花的人，什么花都喜欢，即使是路边花坛里冒出的一朵野菊都会让她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微笑着低低叹息，却只敢伸出指尖轻轻地触一下，惟恐弄伤了那些娇美的花。
她总觉得自己是粗糙的，身为人类，她的矛盾注定永世难解，正如她不以为也不希望这世上真有天堂存在，可她还是会发自心底地赞叹天堂所代表的纯净、完美，与永恒。
僵持半日后，离朱终于妥协，让蚩尤跟巫女们与青漓同行，而自己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妖魔们的本性彼此都清楚，若真让青漓独自前去，只怕濂反而更为警惕，要是误伤了叶昔，那就……人类很脆弱，蚩尤知道，人类的生命太脆弱，根本容不得一点意外。
在甘林边缘，他们终于追上了濂，但只有他一个站在弱水边的峭石上，不见叶昔踪影。
“人呢？”
蚩尤扬着下巴问，声音像冻成镜面的冰河。
濂的目光从身侧瀛洲方向移回来。
“我是请吾王一人前来。”
“叶昔在哪儿？”
蚩尤冷硬地再强调一遍，濂沉默，而后避开他的目光，看着青漓。
“等吾王度过弱水，我会告诉你她在哪儿？”
“她是人类，这里是甘林，连魂魄都会被精魅毫不犹豫地吞噬的地方。而且，我不相信你。濂，我最后再问一遍，你把她丢到哪里去了？”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濂盯着青漓与蚩尤固执对抗，而就在峭石背后，清清楚楚听见蚩尤声音的叶昔深深叹口气。手臂被锁链绑着，踩着块再放不下第三只脚的石头，已经被河边大风拍了不知几个小时，叶昔对濂的那点同情早给扔到水里喂鱼了，可是凭她怎么大喊大叫，也没半点声音发出来，更让人丧气得很。
一边努力地跺脚踢脚，希望能弄点碎石什么的掉下水去发出点声音好吸引耳朵贼尖的蚩尤，叶昔一边回忆着炎帝的话。
两个封印的位置，她现在都知道了，告诉蚩尤，他应该会很高兴的吧。然后封印解开，他回去继续做他的妖魔王，她则仍然是那个平凡的人类，生老病死，从此再无干系。
这可真是——哈，谨而慎之地守着爱惜着的心被只无情无欲的妖魔给占了，再多点时间又如何？不过是让她继续发花痴罢。
唉，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魔星了呢！
第九章 江头潮已平
更新时间2011-3-14 17:24:22 字数：4163
跟杜筱寒交换了个眼神，确定对方也感知到筱已在附近后，公孙筱晔向前轻轻踏出一步，盯着濂杀人般的目光开口道。
“我是人界的巫女，凭我的能力根本伤不了你分毫，但在这甘林里倒勉强能保叶昔安全，你可以把我们关在一处，如此，九黎之王也可以放心。”
濂眯起眼睛。
“敢到妖魔界甘林里来的人类，如何能掉以轻心？”
“我再厉害，也才活了三十年不到，你现在却是吃了梦遂草的，真需要如此顾忌我吗？放心，妖魔界的混水我才不会趟，我是为着公孙氏守了五千年的妖魔王封印来的，族人的心血若是最后功亏一篑，死后如何安心下黄泉？”
公孙筱晔说着，摊开双手慢慢地往前走。
“拜托你赶快决定吧，幽族之王可还跟在后面，爱情尤其会令妖魔疯狂，他脑子里的那根弦要是提前绷断，你就不一定能带走前王了，毕竟前王陛下眼下也并不想跟你去瀛洲。”
最后一句话的刺激显然生了效，濂抬起手臂，一股灵力随即带着公孙筱晔消失。看了青漓一眼，蚩尤往旁边走去，杜筱寒跟着离开。
望着自己曾经最忠诚的臣下，青漓淡淡道。
“我不会去瀛洲。”
“……陛下，那您为什么会来？”
“即便这次置之不理，你也不会善罢甘休，还要为此得罪九黎之王，不过是多加个麻烦。”
青漓的语气是一贯地冷淡，濂也依旧恭谨，却添了几分悲凉。
“可是陛下，那宿主如今在我的结界中，添了个女巫也无益，我一样可以轻松取她们性命。您已经来了，不去瀛洲，还是会得罪九黎之王啊。”
“你没必要杀她们，若能擒住我，我便无话可说，否则，我不会去。九黎之王固然不好轻易得罪，我却也不必为此委屈自己。”
轻飘飘一句话立时改变他们之间那奇怪的平静气氛，濂绷紧了身体沉默又固执地盯着青漓。
这边紧张的对峙被峭石阻隔，被迫挂在石壁上欣赏大好风光的叶昔正无奈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公孙筱晔，无奈地悬空一只脚给攀在锁链上的人让出个落脚地。
拔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插在石壁上做扶手，公孙筱晔以非正常人类的平衡力稳稳站好顺便扶住吃力的叶昔，左右看看。
“这还真是块宝地！”
“有办法离开吗？还是说你也是个陪葬的？”
叶昔希望公孙筱晔能懂唇语，公孙筱晔点头笑。
“放心。喏，来了。”
叶昔疑惑地随着她的视线望下去，岩底的水面上，正好冒出两个身影来，是公孙筱和共工。
被关进濂的结界里，公孙筱晔的灵力也几乎被封住，不过她本也不指望这样救叶昔出来，濂可不是傻瓜，她们只冀望这一瞬的空隙能让筱感知到叶昔所处方位罢了。而这一招，成功了。
这边胜利会师并果断强行破解封印，那边杜筱寒即刻与蚩尤往终于明了的叶昔处瞬移而去。濂皱眉瞥一眼，断然放弃人质，聚起灵力袭向他所忠诚的君王。
当叶昔被蚩尤搂住，一行人平安回到峭石顶端的时候，濂跟青漓激战正酣。公孙氏的巫女们审慎地看着这场力量在妖魔王级别的战斗心情复杂，六界之中，人界宛如处在盆地的中央，在先天条件上怎么都无法与其余五界相提并论，若非这宇宙奇妙的平衡，人界只怕早沦为游乐场。只是这样的平衡，怕也不会永远存在的吧，终究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终结呢！
没有人类这些慨叹，蚩尤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