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会留下不忠诚的臣仆。”
共工衷心地告诫,却只能引来濂一阵惨笑。
所有妖魔的劝告应该都是如此吧,他是臣下,就应该赶紧顺着君王的意思来。君王爱上离朱了,他就应该守在他们身后,看着他的王被离朱拥进怀里,看着他的王对离朱露出从未见过的最亲近的笑——哈!哈哈哈!
都这么说,都这么说哪!连他自己的理智也这么告诉他,那是王,是他选择了以臣下身份永远仰视的那份爱永远不会得到回馈的君王!但是,但是他就是见不得那拥抱!见不得那来自灵魂的真正的微笑!
他已经——癫狂了——
王啊,他美丽的王,是应该高高地站在兰城那片花海摇曳的王座上幽雅冷傲地俯视所有妖魔,俯视万千世界的,她怎能坐在这样嘈杂喧嚷的人群中,怎能被那样地拥在怀里!
濂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的消失无疑也让人忍不住舒一口气,毕竟这可以理解为他不再坚持与离朱一搏。臣下不会忤逆君王的意愿,所以也许濂虽然仍有不甘,却终究已明白自己不得不放弃呢!
离朱跟绯月听见叶昔如此说,笑了笑,没说话,另三位则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是妖魔,自然最能懂妖魔的执着会强到什么程度,以如今状况,要濂放弃,不难,但也不会太简单,总之,离朱肯定还是他的目标就是了。
新学期伊始,大四学生们已经开始忙着找实习地,谋划今后具体的工作方向了。听着大家对未来的种种美好规划与而今求职难的忧虑,叶昔一边继续自己的考研复习,一边会不时地对着窗外发呆。
这个时候,她的毕业论文选题也下来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正一个个地与同学们谈各自选题的那位指导教授,叶昔很无语。选了她论文题的不是别人,正是母亲姓公孙,如今除了身为本校中文系比较文学方向年轻有为的教授外,还兼职公孙家男觋的那位牛人。
这要她等会儿怎么说选这个题目的原因啊!那根本就是大三末上交论文选题的时候正好被妖魔们隔三岔五地骚扰,烦躁得不行的她大笔一挥发泄般写下的题目,不是当场被班长乌鸦嘴断言没人会选的吗!
终于轮到她了,教授侧过身体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叶昔。不,叶昔觉着他的目光是在她跟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办公室窗台的蚩尤之间以看热闹的心态打转。
“你交上来的两个论文题目都很特别嘛,从《尼伯龙根之歌》到《尼伯龙根的指环》——浅析德国民间史诗与狂飙突进运动的文学传承关系,选题好大啊,本科生毕业论文写这个恐怕不大容易哪;哦,还有这个,成王败寇与上帝的叛臣——对比中西文学中的魔王形象,唔,这个的感触想必深,不过论文不是小说,光靠感情可撑不起来,你比较中意哪个?”
“……我比较想换个题目。”
“好了,言归正传,听说呢,是这两个题目都一直没人选,最后就推给我了。既然如此,我就选个我比较感兴趣的好了,喏,对比中西文学中的魔王形象,这个题目肯定能让我们师生相处非常愉快的,非常期待你的表现。哦,再一次叮嘱,我是严禁复制粘贴的,事先提醒了,到时候要是论文过不了可别把我也封为本校杀手啊,呵呵呵。”
从图书馆抱了教授给热心提供并要求全部认真读过的一大堆通常没人会碰所以积尘如山的大部头资料出来,叶昔晃得幽幽地跟蚩尤往家走。
“什么叫做好好写我相信以你的情况一定可以真正理解中西神魔文化差异啊!现实的妖魔界跟人类东西方神话又没有传承关系,明明他应该最清楚这一点的,竟然还不让我换题目!堂堂中文系四大儒雅书生之首的人怎么能这么恶劣!我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啊啊啊——呜,可恶,早该知道,公孙家那堆巫觋里就没一个思维正常的,就算他不姓公孙也一样!”
此话还未落定,就见路边木芙蓉后一个人影清晰映入眼帘,是公孙篁。果然不该背后讲别人坏话么,公孙篁的目光好冷啊!不过以前看过来时就不带温度的说,难不成这位并非巫觋因而不了解内情的公孙小姐把她当作了妖魔的同党?
叹口气,叶昔直直走过去。论文铁定会很难通过,未来方向不明确,她现在烦着呢,无关人等最好别来骚扰。
回到家,蚩尤看看瘫在椅子上的叶昔那因为从图书馆沾来了一头一脸的灰而益加显得没精打采的样子,直接开口下令。
“去洗澡。”
“让我歇会儿再吧。”
“去洗澡,否则今天的晚餐,把共工叫来,他吃,你看着。”
“……你这招是跟谁学的,好缺德……”
不理会叶昔的抗议,蚩尤进了厨房,叶昔无奈,只得拖着步子走进浴室。
到此时,一切都还很正常,他隐藏得太好,对君王的执着让他把能力发挥到了堪称完美的极致,只有一半灵力的蚩尤再如何敏感,终是未能察觉。于是,在叶昔关上门的下一刻,浴室里平静的空气霎时被一股突来的强大灵力剧烈搅动,正常的三维空间扭曲起来,变成犹如传说中那深海里可吞没海水与轮船的漩涡般,叶昔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卷进了那涡流里。
是什么力量这么可怕?
视野摇晃,耳朵轰鸣,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站着,是否……还有呼吸。
身体似乎要生生给撕扯成碎片,那巨大的犹如灵魂正被从体内剥离的疼痛让叶昔的意识清醒又模糊。她竟突然想起了甩干机里的布偶,若是灵魂也像水那样被甩出去飞溅成一滴一滴的——叶昔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恐惧立时没顶而来,对于死亡这一未知,再怎么想得通透,人类本能地还是会害怕的,何况叶昔自身其实仍有着深深的排斥。她会不会就这么魂飞魄散了,再也回不去阳光下充满诱惑的世界,人生还未活出方向活出些自小殷殷期盼有如获得承认般的精彩,就这么永远消失了?或者只是死了,要去黄泉要去转世要忘了叶昔忘了这短短一辈子活出来的平凡的骄傲的自己也忘了……蚩尤……
为什么这时候,那只凉凉的手,却不在……
叶昔是被冻醒的,冻得抖抖嗦嗦地睁开眼睛,视野里便扑进一片璀璨无比的夜空,黑天鹅绒上撒满细细的钻石,高贵而冰冷。
她这是——活着还是死了?
叶昔眨眼,左右看,密林山石还有濂一只,这是哪儿?
“吃点东西,不要乱动,这里是妖魔界,你那点微弱的灵力极容易被精魅和低级妖魔当成食物。”
濂仿佛是对着块路边的石头在说话,叶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再看看荒寂的四周,掐了掐自己,安心的疼痛中她问。
“蚩尤呢?”
“在人界。”
“啊?为什么?”
叶昔皱眉,他们的寄宿关系应该还没解除吧,怎么她莫名其妙到了妖魔界,蚩尤却还留在人界?
濂无意解释,只道。
“你是九黎之王的宿主,我要用你换吾王,顺从些,我就不会对你怎样。”
“……这么说,是你把我抓来的?”
叶昔壮着胆子想搞清楚状况以更好地爱护生命远离雷区。
“嗯。”
“那个,拿我交换青漓,好像不大可能吧?离朱那家伙可是见色忘友的典型,何况我根本还不算他朋友。”
濂不理会,叶昔摸摸鼻子,把他刚扔过来的面包慢慢地填进肚子里。
“你一定要带青漓去瀛洲吗?我不懂,为什么你们妖魔能把君王看得如此重要,重要得可以将自己完全抹煞。看到你们这么理所当然,我都快弄不清到底生命中什么是应该放得重一点的,什么是可以放得轻一点的了。”
重和轻?濂的脸在黑暗中扯出叶昔看不清的苦涩。
从遇见王的那一刻开始,王就是他生命里全部的重,重要得他把自己放在了最轻的角落,把能做个最堪信任的臣下陪伴在王身边当作莫大的满足。反正,王不会属于任何妖魔的,他如此认定着,他坚信永远只有他能离王最近。可离朱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他不能容忍王的尊严被如此践踏,如今,更是不堪自己得不到的王竟能成为另一个妖魔的爱情,一样是守候一样是呵护,五十年与五万年是怎样的差别,为何最后得到的却是这般结果!
瀛洲,那君王们最后的安息之地,在那里,是不是一切至少可以回到从前?
从前么,无论从前还是现在,王都是他最重要的唯一重要的王,但这却已不再是当初的重。或许,正如绯月所说,他其实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在因为爱情而发狂的心中,王仍是那样的重,却也变得那么地轻,轻到他可以这么简单地忤逆王的意愿。这样的矛盾,令他不堪承受。
他想回到从前,回到依然只有他离王最近的从前……
“妖魔和人,果然是真的不一样啊。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话,嗯,人生这么长,我要先活下去,还要努力去活得好好的,要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个证明一份能力一间有阳台和大大窗台的小屋和很多个一点一点的午后悠闲时光,我不要活得卑微活得倦怠活得只剩下别人没有自己,所以啊,重要的是爱情,轻的,也将是爱情,”
叶昔喃喃地说着,抱着膝盖弓着背,看起来既独立又软弱,轻轻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夜色中,只有那无一丝暖意的月光听见。
第八章 两个封印的时间
更新时间2011-3-11 19:06:51 字数:4662
共工赶到的时候,蚩尤正站在屋子中央仔细搜寻那一点灵力的痕迹。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透出来的那股冰刃般的凌厉还是让共工不禁乱了些声调。
“王,出什么事了?”
蚩尤转过身来,依然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墨黑瞳仁里却涌动着夏日午后那乌云滚滚地压城而来似要摧毁世界般的风暴,浓烈杀气毫无遮掩,似乎只要蚩尤再微微一动,它就会脱离蚩尤控制化为无形剑气刺向周边一切事物。直接面对的共工霎时绷紧神经,极力压制心中蠢动的要出手防御的本能。
“叶昔被抓走了,是濂干的,可能被带去了妖魔界。”
“——什么?”
共工大惊,幽族事务牵涉到九黎之王且不说,濂更是直接在蚩尤面前出手,这样的挑衅,莫怪蚩尤如此盛怒。
“叶昔还是您的宿主,照说魂体会随宿主移动,怎会独独她被抓走了?”
“看来,规矩果然不是一定的,梦遂草让濂突破了某个极限。”
共工手一紧,躬身道。
“王,那么我这就赶去幽族,濂会抓走叶昔,定是为了扯上我们九黎一族,以此压力强迫离朱陛下交出青漓陛下。”
“离朱,不会交的。”
“……是的。”
共工明白,如果是他,他也不会交。但如今被牵连上的是他的王,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先去妖魔界,尽量搜索到濂的踪迹,濂切断了我与叶昔间的线,况且以我如今灵力,也无法感知到更隐秘的灵力波动,你去,要保证叶昔的安全。我去找离朱,濂定会与他联络,此事因他而起,他至少得给我摆出个样子。”
犹豫了下,共工道。
“王,是否需要我叫些臣下随您去兰城?”
“现在还不需要,你先赶快找到线索,我要叶昔好好活着。”
“是。”
只比共工晚了一刻,察觉到叶昔出事的公孙氏巫女们也迅速赶来。
公孙筱当初与叶昔定下的誓约到底是有用的,尤其在濂有意以灵力强硬地要将这誓约解除而引起咒术波动后,叶昔的去向就有了丝隐约的波纹可循,公孙筱于是跟共工一起,公孙筱晔和杜筱寒则与蚩尤一道,分别踏入前往幽族的通道。以濂的能力,对妖魔们使用灵力的波动必然十分敏感,然而人类巫觋独辟蹊径的咒语却是绝大多数妖魔们的盲区,她们希望能籍此出奇制胜。
到这个时候,共工方才知道杜筱寒竟是半妖,身为幽族女妖和公孙家男觋产下的孩子,解开封印后她的灵力异常地强,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幽族与人界的通路。
冷漠地看一眼手臂上满是咒纹的公孙筱,蚩尤转身,径往兰城而去。
近万年的生命里,他从未在意过什么。对凭借自己力量搏得生存机会的妖魔而言,生生死死再寻常不过,何况人类那本就短暂的生命!
但那个叫叶昔的女子,那无论哪一方面都平常得像风一样,根本不能在他生命里留下哪怕稍微深刻一点痕迹的女子,一想到她可能会就这么死去,蚩尤的怒意便海啸般扬起,足以将濂碎成齑粉。
过往那些坐在阳台上闲闲淡淡的话语轻轻响起在耳畔,叶昔的声音在这时候,总会带着些水晶般的轻快,带着些露珠自草叶尖上滴落般的喟叹。
“蚩尤啊,你说这世上真有命运吗?果然是生死有命的么?那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
“其实,我好像没那么怕死。”
“这个资讯发达的社会把死亡展现得太真切,看多了,听多了,也就那么接受了。人嘛,总是要死的。可是,说归说,要是现在死亡突然降临到我头上,我恐怕……还是不太能轻易接受吧。”
“我,这个叫叶昔的人类,人生才刚刚展开啊。我真期待人生,期待可以选择并实现将来的日子是如夏花一般绚烂,还是如秋花一般静美,期待我老去了也能做个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