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什么。
“我已经给了你一份丰厚的回报,眼下你的灵力足堪与公孙筱一较高下,今晚,我便付清剩下的——成为公孙氏巫觋的救赎,这应该很合你的意。”
湮羽的声音比寒冰还要冷漠,却又是最甜美的诱惑,她没有回头,人类,向来不是她会分出视线给出半点注意的。公孙篁握紧了拳头,她何等聪明,当然明了“救赎”二字后公孙家会面临什么,然而那个未来,她真的太渴望。咬咬牙,公孙篁艰难却又坚定地道。
“……好。”
唇边勾出一点弧度,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期待,湮羽挥袖,消失在明亮却不温暖的冬日初阳里。
早上考罢了最后一科,接下来就是三天后的研考。
没什么把握,叶昔甚至已经没把它放在心上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未遇到蚩尤的从前,她就不认为自己真的对考研有何兴趣。她倒是个能耐得住寂寞坐下来做学问的人,然而内心里真正来讲,却对用一辈子去研究一根树枝上的一朵花没多少热忱,那不过是未来可供选择的一条路而已,并且照目前来看这条路似乎还算阳光,所以她也来踩两脚。或许她真的会走上这条路,如果,没遇到这些神神叨叨的事的话。
但问题是,她竟然遇到了。
她没有炎帝那样决断的魄力——当然还是有些羡慕——她也愿意平淡,做学问真的挺好,可是有些人,尽管她平凡,当有选择的时候,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做出一些事来的,兼济天下其实不是指非要大得人们都来瞩目的不是么?
读书人,也并非只能对着历史空长叹的,不是么?
而这样的念头在遇到蚩尤之后,在知道了炎帝知道了公孙筱这样的人之后,一点一点地强烈起来。
她是人类,她的一切都在人间,她只能在人间,无论生死,也不管她有多么爱那个美丽的妖魔。
夜幕降临时,公孙家的车静静地停在楼下。
气氛似乎有几分重,三位巫女们没有家族千年负担终于要摆脱的兴奋,而公孙筱一如往常的沉静之中带着些隐隐的忧虑。叶昔感觉到了,但她这会儿一点都不想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中间。
车子最后停在了湖边,是这几个月来她经常拉着蚩尤去的那个湖。远古的时候,这片湖清澈、汪洋,而且神秘;但是现在,也只有在这样的夜色中,才能感觉到一点莫测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再往左边偏个十米左右。”
叶昔指出准确的位置,便往后退了些,站到马路上去等着。
无月的夜空,昏黄的路灯,隔着绿化带的城市不夜的灯火在黑沉沉的湖面上交织出一片片朦胧的灰,所有的不真切中,似乎只有站在岸边的蚩尤那个背影才真实,但随着公孙筱启动解印仪式,蚩尤步入水面,很快,就看不见了。
江城的冬天不一定很冷,但风总是很大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湖边,在这样笔直笔直的马路上。叶昔忍不住呵起了手,那缩着肩膀眼巴巴看着湖面的样子让刚布好结界回来的公孙筱晔感觉像是看见了被人抛弃后固执地等在那里的猫。
走过叶昔身边,公孙筱晔很认真地看着她。
“别放任自己陷进去,他是个虚幻的梦,美丽,但不真实的。”
叶昔歪头,笑了笑。
“不,他很真实,美而真实。”
“……两界殊途更真实。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吃五谷杂粮生七情六欲,即使不那么相爱却也可以相伴一生的,那是人类,不是妖魔……”
叶昔没说话,公孙筱晔也没时间多劝导,她只不过是抽出这一分钟给叶昔一个忠告,毕竟这个女孩子,不是个不懂得思考的人。
三步后,叶昔的声音淡淡传来。
“平生不识相思,曾经明月,一缕清冷,却愿相思从此。飞鸿过尽无限好,总不在、思量时。”
脚步顿了顿,公孙筱晔没有回头。
她们早已知道叶昔不是会被一时情感冲昏头脑的小女生,所以如果执着只是一个人的事,那她们便没有置喙的余地。何况相思再苦,未入相思门的旁人,又怎知其中滋味?
一切若都是命中注定,那就交给命运去安排吧,至少这命运遵从了心意。
面前的湖中,最后一个封印正随着公孙筱的指令一步步解开,自封印中心处旋出的风声渐渐啸得尖厉,沉寂了五千年的妖魔王的半数灵力与那条通往东方九黎一族的通道,将要从湖底挣脱出来了。
隔着空旷的马路与梧桐后一排梅花树,湮羽无声无息地从昏暗里现身,没有任何人,包括半妖的杜筱寒,包括被称为最强之君王但到目前为止还仅仅恢复了一半灵力的蚩尤,能注意到她的出现。
她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她是来等着封印解开等着蚩尤重新变成那个谁都不可接近的妖魔王的。冷眼看着巫觋们的慎重与期待,心中什么感觉也没有,或许是因为这封印在她这北方女王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吧。她唯一有些许焦虑的,在听到叶昔那么说“相思”之后,她那点焦虑忽然就清晰起来。
爱上蚩尤的人类,叶昔不会是第一个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湮羽脑子里倏然晃过红衣灼灼的炎帝,晃过更久远以前,久远到她也记不清是多少万年前那个同样一头深蓝长发的妖魔王决绝的转身和从此只能回忆的潇然的背影。
——人类——
多么不凡的人类,在妖魔王面前都普通,而眼前这个无论怎么看都平凡至极的人类尤其如此,要取她性命真的太简单,连手都不用抬。但,湮羽同时也清楚,不管蚩尤是否觉得这个人特别,曾经是他宿主的叶昔都已经划归到蚩尤名下,属于私务,他绝不会喜欢她的干涉。这片逆鳞,湮羽是不能触得更深的。
然而生命简单的妖魔们,一生能有几张面孔可以归入这逆鳞里,至于蚩尤,恐怕连共工都没在那里面。
焦虑,就是因为这个的缘故吗?
第六章 异面的直线
更新时间2011-4-7 17:15:31 字数:4696
湖泊上被搅乱的气流在巫觋们的努力下缓缓平静,蚩尤抬起眼睛,他的力量已经完全回来了,这种久违了的充实感,他很享受。
在这个世界上,蚩尤唯一能把握也愿意把握的便是他自己的力量,就这一点而言,他或许能称得上是最纯粹的妖魔。然而,强大到底不是他的执着。
放缓了呼吸,蚩尤静静地站在湖面上,暗灰色的夜空,黑沉沉的湖水,以及远处环着湖岸的晕黄流过他眼底。封印已经全部解开了,这意味着他和炎的最后一点关系也了结,这人间,于他,再无牵连。
他现在,应该回去妖魔界,回去九黎一族的青城,然后……然后,一切就同五千年前一样么?
青城高挑的屋脊上,多少年,依然只会落下他一个的背影。
蚩尤微微侧头,清冷的视线穿过湖面,看向来处。即便隔着这样远,即便是在如此暗夜里,他也可以清楚地看见叶昔的表情。视线很专注,尽管以人类而言,她能看见的就是一片黑暗,但仍是执着地望着他所在的湖面,神色间看不出悲喜来,只有一点微笑露珠般挂在唇角,朝夕一年,他已能看懂,那是送别,叶昔向来是这样笑着送人离开的。因为离别注定不可避免,所以她从来都是微笑着,而后转过身去独自茫然。
这样的人,却劝他去好好地排遣寂寞。
灵力带起的风终于完全止歇了,一阵阵地呼啸着刮过的北风带着人类不能忍受的刺骨寒意吹起妖魔王单薄的衣衫和海水一般的深蓝色长发,蚩尤转过身,踩着这风走向岸边。
巫觋们站在他们年轻的族长身后,沉默地注视着耗费了家族五千年光阴的妖魔王,心中自是各有感慨,然解脱也好失落也罢,这会儿都且不提,精神却俱是紧绷着,丝毫也没放下的。毕竟不管他们怎么用心用力地守护过封印,也改变不了封印的本质意义——那就是人类对妖魔王的囚禁。蚩尤貌似不甚在乎这点,也许还好说,但随着往九黎族通道的解开,那些忠诚于蚩尤的妖魔们会不会来给自家主子出气,那就不好说了。
叶昔一个人站在原地,眨也不眨地看着蚩尤走近。
说实话,真没人能安然地站在蚩尤身边而一点不自在都没有的,尤其是这样的蚩尤。
今晚没有月亮,他从水面走来,清辉澹然。
变故就在叶昔于心中暗自感叹的时候发生了,随着蚩尤走近,巫觋们的脸色开始变差,身体的疲软无法遏制,内心里的惊诧乃至惶急便表现到了脸上。蚩尤神色平静,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落到他们身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叶昔。巫觋们的身体疲软得厉害,甚至感觉到无法自如驱使灵力了,众人强撑着暗自交换下眼神,猜测可能是最后这个封印蕴蓄的能量过大给身体过度刺激,但这影响似乎要超出控制了,会不会真的就跟这位妖魔王……有关。
蚩尤踏上湖岸,在那瞬间,一直沉默的杜筱寒倏然倒地,连点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就晕阙了过去,脸色苍白得厉害。
众人大惊,除了公孙筱,高度戒备的目光顿时投向蚩尤。公孙筱赶紧低声喝止。毕竟,现在还没有任何痕迹能表明这是来自蚩尤或别的妖魔的攻击,可最后一个封印,真会有这般破坏力么?
“喂喂,没事吧你们?这都怎么啦?”
叶昔不知道解印到底算完了没有,也不敢乱靠近,只能在原地伸长了脖子看着精神紧绷的巫觋们干着急。
蚩尤在杜筱寒昏倒时即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然后继续走向叶昔,淡淡道。
“解印的冲击太大,尤其她是半妖,受损最重。”
“那要怎么办?”
叶昔明白那一圈巫觋们气氛突然压抑的缘由了,不管怎么讲,这都是封印闹的,所以蚩尤也不能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总之,杜筱寒的情况似乎不太好,现下救人要紧吧。
“无碍,就如体力损耗过度了一般,这几天注意调息即可,她会昏迷数日,看护好,勿令阴晦幽物相扰就行。”
放下心,叶昔长舒一口气,但巫觋们的神色却未见轻松,反而更为凝重了,公孙筱皱紧眉,颇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有劳陛下,可否告知得更确切一些,我们要几日方可恢复?还有舍妹,她的情况似与我等不一样,体内灵力十分混乱,果真不必担心吗?”
眼角的余光里,能清楚地看见叶昔跟着公孙筱皱紧了的眉,那是她的习惯,即使很多时候她明白她根本做不了什么,却还是会随着别人抑郁了心绪。当然,那也是不需他人来排遣的,叶昔自己会努力调适,她不喜欢徒然地伤怀过久,不喜欢失控的忧虑与悲哀。这一点,蚩尤亦已习惯。
“以你来看,三日灵力慢慢恢复,那时方可遣用,否则,后果你知道。”
不理会公孙筱听罢这番结论后眉宇间的凝重,蚩尤淡淡的目光转向杜筱寒,他走近巫觋们,食指弹出灵力,沉默片刻,道。
“如以灵力略施引导,两日,她可醒来。”
“要实力如何的人才能加以引导?”
公孙筱长吐一口气,虽依旧冷静自若,但能听得出来那不是放松了的舒展,蚩尤抬眼瞥向表情冷肃的公孙筱晔。
“须如她一般。”
“那么筱寒的灵力是否也得一点点地慢慢回复?”
“不,只要醒来,最多一日她便能回复到自身灵力的顶点。”
叶昔从蚩尤走过去开始就一直抿着嘴唇看着蚩尤,她已然明白公孙氏巫觋们的忧虑。传承千年的巫觋家族不是只继承了力量与秘密的,他们还担着一代代积聚下来的怨憎,被巫觋们驱逐的幽暗的鬼魅们绝无可能全都被干干净净地扫入了轮回,总有躲在暗处等待时机的复仇者,甚至还有巫觋中道不同却不会仅仅是不相为谋的人,这个隐秘世界里的矛盾,向来难以平和解决。若公孙家能一直保持先前实力,自不必担心,然而现在是包括族长公孙筱在内的中坚力量竟意外折在了这里,留下的人或者老迈,或者年幼,能与他们相较者寥寥无几,如果遇袭,如果对方合力攻击,只怕结局难料!
——要,拜托蚩尤吗?
这是犹疑在所有人类心中的渴望,已经解开了全部封印的妖魔之王完全能轻松给杜筱寒以引导,那么只要瞒过两到三天,以杜筱寒的能耐,便能包得公孙家无忧。可是,公孙氏与蚩尤之间,实在不能用一句恩怨概括。
而蚩尤这妖魔的王,除了那遥远得已成神话传说的炎帝,谁能靠近?
他们是生来就与妖魔打交道的巫觋,对人与妖魔这两个族群,再清楚不过的。
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叶昔仍在犹豫。从她来讲,于公于私,公孙家平安度过此劫当然是最好的,若是对着别个,她自然立刻开口,恳求也无所谓,毕竟公孙家毁了,怕是大片人得遭殃。
可,那是蚩尤。
她还不至于因为他们之间越来越自如的相处就忘记离朱忘记青漓这样同为妖魔君王的角色,她其实,并不那么了解蚩尤。
没人了解蚩尤,包括炎帝,包括妖魔们,或许还包括他自己,这世上终归没有谁能真正地完全了解一个独立个体的思想的。
“……蚩尤……”
迎着清冷的目光,叶昔的声音非常低,但是很清晰。
“你,能帮这个忙吗?”
“……”
蚩尤没有回答,昏暗的路灯模糊着人类的视野,他们尽力去看,但只能看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