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华城里的情势,这回可真的是急转直下了!
若说先前被湮羽丢在雪原花海里尚可算前路莫测光明依稀的话,那如今给困在这“肥皂泡”里被砂音牵到激战正酣的两只妖魔王中间就纯粹是去当炮灰的,无辜遭此噩运,叶昔欲哭无泪,哀叫连连——当然,理智会提醒她,如果不想被心情明显不好的妖魔王一剑劈死的话,还是把哭天抢地的行为艺术偷偷放在心底发泄个痛快吧!
“砂音,你在干什么?”
湮羽虽然因砂音闯入而暂且罢手停战,并退开了段距离,然那斜睨着砂音的表情,那说话的语气,却是十足十的冷。砂音自然清楚,她的君王的怒气已经到了顶点。
恭谨地欠身为礼,在叶昔直翻的白眼中,砂音神态温顺但说话却不妥协。
“我的陛下,我当然愿意遵守您的命令,只是我希望这可以在您将您的打算告诉我之后。杀死这个人类是如此简单,根本不需您费心的,但,倘若蚩尤陛下始终不能接受转世一说,不能按您的期望成为和那位陛下一样的这妖魔界绝对的君王,您将如何?”
清越的声音翩然落地,把一个僵局留在已然残破不堪的露台上。
过了好一会儿,蚩尤冷冷淡淡地开口,他这一生,向来不受任何威胁,任何制肘,还真未如此费过口舌。
“之前的话,我不会说第二遍。湮羽,现在放了叶昔,从前种种,我还可以不与你计较。若不然,那就看我们最后能争出个什么结果吧。既然人类灭亡过,天神、仙界也都曾经历大劫,那么妖魔毁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湮羽依然沉默。
对,或者错,人类爱这么分,那是为了生存而发展出的近似本能的思考模式。但妖魔们不会这么想,妖魔的君王更不会如此,他们有任性的资格,即使这种任性在人类看来通常都会觉得不可理喻,会觉得那是病态,是疯狂。
只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而人类与妖魔这两种生命,又能真正了解彼此多少?
湮羽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的表情带着几分苍凉,目光却又透着凛冽,掠过蚩尤,落在砂音身上,她说。
“杀了那个人类。”
不管这似乎永无止尽的生命里忘记了多少妖魔多少事,那不能忘不愿忘的过去,那忘不了的隔着过去与现在的漫长时间,总是在在提醒她,永远也不可能的,不可能回到从前,与他相遇的从前,或者,是还未遇见他的从前——砂音啊,连你,也在怜悯我了吗?
你说不如归去,但我,能归去哪里……
砂音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她慢慢地向湮羽躬下身。那是一个恭顺到叶昔顿时觉得小命立马会不保的动作,然而,她喟叹般地说。
“陛下,我的陛下,纠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毫无意义了,他所谓的嘱托,您的微渺的希望,都已不过是虚妄。所以这一次,就让我来为您做个决断吧。”
她抬起手臂,一柄透明锋刃里游动着张狂的金色凤纹的宽大弯刀蓦然出现,正正插在她面前的露台上。看着她拔起弯刀,叶昔瞠目结舌。这玩意儿怎么出现的,她早就不会去奇怪了,但问题是这么一个优雅知性型绝世美女用这么巨大一把杀气凛凛的刀……哦,my地god呀……
“九黎之王,如果您想要平安带走这个人类,就先助我拦住吾王。很抱歉要如此威胁您,可这是必须的,反正,她也是您特地前来的唯一目的。”
如果是叶昔,她会皱皱眉问句你想干什么,但蚩尤没有,他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对同样冷静同样面无表情的君臣,而后,扬起了剑。
任何人类用来描述战斗的词语句子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了,光影破碎,云天混沌,雪末被狂风卷上高空,又旋转着,洋洋洒洒落下来,笼住了整座凤华城,非自然的风声尖啸着,建筑崩塌的声音接续不断地传来,仿佛这北方雪原都被卷入了世纪末的大毁灭里,却堪堪只有那露台如台风眼一般澄净。
即使砂音宛如背叛般的行为着实出乎意料,尽管这一次无论怎么看,湮羽似乎也不易占到上风,守候在殿外的妖魔们因为湮羽未曾下令而依然没有介入,并且对他们来说,三位妖魔界顶尖高手的生死之战所带来的灵力乱流的冲击是不能忽视的,可以应对的臣仆一瞬也不眨眼地盯着混战的中心,力量逊色者则苦撑着坚守,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道目光看向仍被困在战场上的可怜人质。
除了颇有些杯具感外,叶昔倒未觉着多害怕,砂音设下的“气泡”有效挡去了几乎所有灵力与气流的狂乱奔走,而这回被摧毁殆尽的宫殿的残瓦断梁就算惊险地飞过来,也绝对在叶昔一米之外砰然落地。所以那边三位尽管全神贯注打得山河破碎惊天动地,这边叶昔盘腿坐在中间,小风吹着,热闹看着,真比免费三d电影还精彩,只叹没得茶点可以填一下开始饿了的肚子。
——啊,终于看见熟人了!
叶昔招招手,共工皱着眉头,还是走了过来。瞅瞅他不佳的脸色,再看看空中激战正酣的那三只,叶昔了然地问道。
“怎么,很难受么?”
“还好。”
撇撇嘴,叶昔懒得追究共工是真没事还是死鸭子嘴硬,从前蚩尤跟来挑衅的妖魔打架的时候,类似这样被灵力乱流咬噬的滋味她也尝过,她才不是那种小心眼地要嘲笑他的人呐!
“那个砂音,好像一点事都没有诶,竟然这么厉害呀!”
共工看来她一眼,也扬起头重又看向空中的战局。
“在妖魔界,她和湮羽陛下一样,神秘莫测。”
“那,她这是真的要对付自个儿的君主?”
“……她已经这么做了。”
顿了顿,共工补充了一句。
“这是她们的选择。”
“……”
叶昔不知道共工猜到了些什么因由,她只是沉默着。
反正一切都只是因为过去罢了,那些回不到忘不了的过去,那些对她们而言,如同死局般的过去。
可其实不是完全无解的,只要,别再那么固执。
但或许也有人会说,不那么固执的话,那还是湮羽,还是砂音,还是这些妖魔们么?
……世间事,本如此;弱水一瓢,冷暖自知……
终章 小桥流水人家
更新时间2011-4-13 17:04:41 字数:4286
那一天,也许会成为叶昔终生都不会淡去的记忆。
因为她亲眼目睹了能力强到可怕的三个顶尖妖魔——哦,后来还加上了共工,一共四只——的殊死战,她完完整整地看到了一个奇幻的战场,看到了蚩尤左臂几乎被斩断,浑身浴血,宛如修罗的模样,也看到了终于自空中跌落下来的那妖魔界最古老最神秘的王如同一只失去力气的金色凤凰般依旧高贵华美的姿态。直到这时,苍族的妖魔们还守在殿外不肯离去却也不敢妄自加入战局,只因为湮羽的不许。
而她,始终都是旁观者,不慌不忙赶来的离朱和青漓,也只是旁观者。
四个妖魔中,血痕最少衣饰最齐整的是无力靠坐在地上的湮羽,而看起来伤处得最多最重,好像全身血液都快要流光了的,是砂音,她扶着残破的弯刀站在湮羽面前,摇摇欲坠。这一坐一站的君臣,在凝固般的寂静中淡淡对视,谁也猜不到她们到底无声地说着些什么。
不多久,砂音丢开弯刀,向湮羽微微一笑。除开她们那幅模样,除开周遭满地狼藉,一切似乎还跟从前一样,有些沙哑的声音里仍是十分的恭谨。
“陛下,我们走吧,都结束了,这妖魔界——怎样也不关我们的事了。”
“……呵,结束了啊……”
湮羽嘲讽般呢喃了一句,不再说话了。
她一生从未尝过败绩,她是骄傲的,可是眼下这样无力、甚至可以说是窘迫的境况都已不再能牵动起任何心绪。无尽的生命,无意义的等待,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结局。或许,她也正在等待着,她的生命从开始忘却时间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了等待。
跟蚩尤他们一样,叶昔的视线匆匆掠过后便落在正自行疗养伤臂的蚩尤身上,她一直沉默着。砂音设下的结界早就被他们激战的冲击摧毁了,命悬一线那刻,离朱跟青漓险险赶得及时。也就是在那时候,叶昔才动了动嘴唇,道了声谢。
殿下的妖魔们终于不顾湮羽的命令要冲上来,蚩尤未加理会,只是闪到叶昔身边,在叶昔被他揽住腰带到空中的那一刻,露台上烈焰熊熊。
那是砂音燃烧自己灵魂所产生的力量,只在传说里出现的术法,虽然只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妖魔,但这点时间,也已足够砂音带着仍不能动弹的湮羽消失在火中。
雪依然在落。
从空中看去才知道,整座凤华城都变成了废墟。
残碎的玉石瓦砾间,无数妖魔围绕露台跪伏了一地,在这片沉寂的时空里明明听不到一点哀声,可是悲哀与绝望如浸透了水的厚重的帐幔沉沉地压下来,叫人艰于呼吸。
那北方的雪原上,灼灼的金色曼陀罗的花海碎成一地粉末,被呼啸的风狂卷而去,曾经的绚丽便恍如雪地上一瞬即逝的光。
不久,便连雪也将消融了。
叶昔侧过眸子,映入眼帘的恰是蚩尤受伤的左臂,他应是从未如此凄惨过的,但从此以后,他将真正是最强的妖魔之王。
强大的、美丽的、孤傲的、清冷的,他是空中之城的高高的屋脊上一则无双的传奇。而她是在人间的,踩着大地的脚注定了带不起一点风云虹霓,生活永远是最琐细的,永远都要围着开门七件事转,她会享受人间的忙忙碌碌、成功失败,会享受只融着些雏菊般恬静淡雅的点点希望,会在红尘深处守着一间有着开着花儿的阳台和大大窗子的小屋,一点午后的悠闲阳光,还有一只抱着爪子舒舒服服打盹儿的猫,慢慢地不可避免地老去。
江山信美,不是吾乡,问归处,却在人寰。
而人,究竟是敌不过时间的。
所以这一天,也或许在很多年以后,她说不定就会那么不知不觉地也给一点一点地淡忘了吧。
除了,会记得蚩尤,会永远记得那回眸间不带任何意味的纯粹的美,会记得曾真切地存在于身边的那份淡漠,在叶昔这个人……还存在的时候……
年节甫过,随着春雷乍响,层云惊破,这江南的小乡村就要开始又一载春华秋实的繁忙与期待了。
其实时令仍在初春,总还是似暖又寒的,但近来气温上升得快,又连着大晴天,叶昔便干脆穿得凉快,省得东奔西跑的天天一身臭汗。不过这老往田间地头钻,饶是乡村空气再好,还是免不了灰头土脸。想起从前踮着脚走路的样子,叶昔颇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然后踏上自行车,悠悠然奔村里那块已不知跑了多少趟的实验田而去。
笔直的公路上没有城市里车水马龙的喧嚷拥挤,总是这样空空旷旷,跟着已冒了些零星绿意的两排摇曳杨柳直往辽阔的平原尽头绵延而去,天湛蓝,云如丝絮,四野里透着漾漾水乡独有的宁静——这里,一向是个可以让人舒畅地深呼吸的地方。自大四下毅然考了村官来到这个陌生的村庄经历了林林种种的手忙脚乱鸡飞狗跳后,一年半了,叶昔最喜欢骑着自行车在横穿过村庄的这条公路上逛。前面车篓子里爬着猫,后面车轮边跟着狗,遇着村人大声招呼——小叶主任,又散步呢——便总是“喵呜”“汪汪”连番两重奏,好不热闹,而每当这时候,叶昔就只是笑,眯着眼睛,眉眼弯弯的,一幅没心没肺的模样。
在实验田里跟农科所的老技术边细细地看边聊着麦子的最新情况,看着那片叶昔最初以为是在养草的青葱的麦子,阳光下两人笑得益加满足。临了抛下一包花生,叶昔蹬上自行车赶紧离开,果不其然,片刻后便传来老技术的大嗓门。
“烟烟烟——烟啊丫头,别跑,明明叫你给我买的是烟!烟呢?”
放心大胆地回过头,叶昔笑声清越。
“吸烟有害健康啦,您还是听阿姨的话,好好戒烟吧。”
“我都已经是老头子了,还怕什么!再给我拿花生充数,小心我把这麦子都给你种出花生来!”
“行啊,反正今年花生行情好哦!哈哈哈哈——”
身后愤愤的声音渐渐听不大清楚了,想象着老技术坐在田埂上怨恨地剥花生的模样,叶昔乐得“嘿嘿”直笑,倒把正忙着翻地的村民们吓了一跳。
“小叶主任,你这是……笑什么呀这个样?”
“哦,没事没事。”
叶昔赶紧恢复正常,她跳下车,沿着田埂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与人们闲聊几句。最后,她站在一人多高的河堤上静静地眺望着整片田野。
这块土地素来有鱼米之乡的美誉,近几年到处旱涝频发,这里却幸运地年年丰收,人们的脑筋又灵活,出外打工经商的多,加之整个市的棉纺业相对较发达,在棉花的种植与就近就业上很有优势,算是个条件不错的村子。但是,每次望着这片漫漫田野,叶昔还是觉着有些心酸。
出外打工经商的辛苦且不说,单单是还守在这片土地上参与着养活13亿这么庞大人口的农民们,还是未能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形容,他们的主体耕种方式与叶昔在电视上看到的国外先进的农场、与东北平原上那高度机械化的运作相比,实在相差太远。尤其在盛夏的炎炎烈日下,一顶草帽是劳作的他们唯一可以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