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尾。可是,在叶昔看来,这样或许也很好,妖魔与人类到底不同,而很多时候,差距不会是路边一条水沟甚至也不仅仅就是横亘南北的长江,不是说填便能填上的,时间无法万能,至少,它大概就不能抹去这差距。那样的死亡,叶昔更愿意将之看成一场永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叶昔在复归的沉默中皱了皱眉,她依旧坐在雪地上,只侧着头仰视砂音。
“为什么……”
砂音低声呢喃了一句,她的目光越过花海,落在凤华城那重重叠叠的轩丽而晶莹的楼宇高阁上。
“或许,是因为陛下认定了你在蚩尤陛下心中的不同吧。你猜对了一半,我的陛下确实动心了,对他,那曾经唯一的君王,所以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守着这片花海不愿解脱。我曾经觉得,这也好,至少陛下未被痛苦纠缠。可偏偏蚩尤陛下竟会与那位如此相像,像到陛下开始以为妖魔也是有可能转世的,方才会那般不容接近蚩尤陛下的人类。可是,我不相信转世,我无法相信,但即便是我,也不能打消陛下的期待,妖魔之王总是最执着的,我的陛下,就算那爱恋如今只能带给她折磨——但我——我啊,是陛下最忠诚的臣下……”
看着砂音,叶昔的眉头拧了又拧,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疑惑给咽了回去。她没有那么热心肠,不会主动给人做知心姐姐,况且无关人等的三言两语,对这些固执的妖魔们应该也是无用的。
她选择与自己有关的话题,她想多一份生存的机会。
“那你觉得湮——你家女王,现在爱着的其实还是那个妖魔王,而不是蚩尤,她如今的表现只是种移情,是吗?”
“……不错。”
砂音终于低头正视叶昔了,她原本只是想说一说那些只能在自己心底翻腾的情绪的,一如某些强势的人类会愿意只对着小猫小狗倾诉。
“既然如此,我觉得你还是稍微劝阻她一下比较好,不管蚩尤有没有可能是那一位,他的性格,你们应该清楚,你家女王这么干涉他的事务,只会惹得他不快,倘若矛盾最终激化,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我想就算女王胜得了蚩尤,大概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吧,你舍得吗?”
“……”
没有回应,叶昔继续诚恳。
“我觉得吧,虽然你们都认为自己是执着的,不过这也不代表你们不会改变主意的,不是吗?就像幽族的青漓,最后不也为离朱的真情所动么?所以说,一味的顺从并不见得就是绝对的好,既然已经走到死胡同里了,又没法退回原路的话,试试推了面前这道墙看看呗,虽然有可能被石头给埋住,但到底是闯出了一条路呀,反正你们为了君王是可以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嘛。”
“……”
依然没有回应,叶昔有些虚了,砂音的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头。鉴于她一直伴随湮羽这么多年,论固执是绝对一点都不输主子,叶昔觉得根本没法揣测她的想法是会令人高兴地步入正轨还是会偏到什么旮旯角落里去一条道走到黑。
而最真实的答案,是砂音正站在岔路口。这很正常,无论是人还是妖魔,无论忠诚与否,一切行为的出发点都是出自其自身的渴望。在她们之间似乎不对等的奉献中,砂音那让人惊异的忠诚,其实不是湮羽需要,而是因为砂音愿意如此。湮羽只是得到了一个忠诚的臣下,砂音却是获得了满足,她并非没有收获。
这一点,砂音很清楚。
耳边传来声音,带着寒意,却依然动听,来自她的王,她命令她杀了这个人类。无需多想,她知道,会迸出那样的声音必定是因蚩尤的坚持。
“……”
砂音罕见地没有回答,湮羽却也未再多言,或许是蚩尤的攻击太过迅猛,令她无暇顾及,也或许是那君王笃定她的忠诚。
俯视着面前这微渺的人类,砂音恍然。
一向被怜悯的都是人类,一向自哀的也是人类,但她们这是不是也算可悲呢?她尊贵的王为着一个已不存在的妖魔痴狂,她却只能看着她的不能自拔而徒然叹息,生命却还如此漫长,似乎永没有终点,这困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们未遇到他的从前?那笑容明丽,星子在眼眸中闪,三千青丝洒洒飞扬的从前……
“其实我很佩服你们对感情的执着,但倘若最后变成自欺欺人,或者是一味地僵持得双方都不愉快,我觉得这就可悲了。生命可以为了感情而存在,却不该溺毙在感情的纠葛里不肯为双方找个解脱,这是把执着当成……”
“你爱蚩尤?”
砂音忽然开口打断叶昔颇觉无奈的苦口婆心的劝解,且出语惊人,叶昔愣了下,犹豫片刻,爽快地点头承认了。
“对,我爱他。当然,他并不爱我,他不爱任何人的,唔,应该是也还没爱上任何妖魔吧。”
“那么,你愿意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问题越发莫名其妙了,叶昔疑惑地把砂音瞅了又瞅,那张美丽的脸上是很正常的沉静,但她们两个之间讨论这话题,似乎怎么都不正常啊!
“我不想为他做什么。他是他,我是我,尽管我喜欢他,我今生都可能会只爱他一个,可那不代表我就非得为他奉献牺牲呀,我有我的生活,我不是为了爱他才存在的,更不想试图用这种可怜的方式让他记住我。再说了,你认为他是会领这种情的家伙吗?”
坦然的回答让砂音轻笑了出来,她瞧着叶昔。
“你倒还真有点意思。好吧,若是可以,我会尽量留你一条生路,如果,九黎之王的确看重你的性命的话。”
“呃——啊!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第九章 胡不归
更新时间2011-4-12 17:06:18 字数:4816
共工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是在接到蚩尤的命令后即刻赶至人间的,很及时,清池梅影已经为大群魑魅魍魉包围,古老的第一层防线被突破了,而且还有更多幽晦之物正往这里聚集。果然如人类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公孙氏的危机在短短半个晚上的时间内风传千里并被放大,那些平日慑于其威势隐遁于黑暗中的鬼魅邪巫便蜂拥而出,妄图彻底击溃公孙一族,这的确是这支巫觋家族存在以来的最大危机。
环境并不好的城市在这个原本可以清净点的冬夜里陷入了更大的污浊中,没有月亮,没有星子,只有层层黑云山一般压城而来,迟钝的都市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今晚那些许诡异,连平日里璀璨的灯火也在呼啸地卷着枯枝拍窗而过的寒风里显得分外地凄清萧瑟。蚊蚋般的低语逐渐形成和鸣似的嘈杂,随着这些声响朝清池梅影逼近,小区内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闪烁着熄灭。
共工隐藏了踪迹坐在清池梅影某栋楼房的露台上,冷眼看着那些想浑水摸鱼袭击小区住户的鬼魅,他连个冷笑也不屑给予。这些人类虽然不在他要保护的范围之内,不过这些鬼魅也太低估公孙氏的智商了,活该被这些以环环相扣的阵法来设计建筑的楼房给轻轻松松地吞噬。至于公孙本家那栋独立的房子,共工的眉头皱了皱,在做出一套至少足以令九黎族所有妖魔们狂拣下巴的举动——抬手、挠头、拍脑门——后,他终于转身看了过去。
重重老树围出一片沉寂的黑暗,六层高的房子在夜色里只可窥见一丝朦胧轮廓,当然,蚩尤能看到的不止这些,可是在那些全神警戒着的巫觋之中,他没能看见公孙筱,连公孙筱晔也不见,更别提据说昏迷中的杜筱寒了。
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共工消失在露台上。
照说,他本不该这个时候来人间,更不该在人间逗留,即便是王的命令,那么三下五除二,利索地解决掉这些鬼魅之流,再立刻助公孙家的巫觋们恢复灵力,他就可以赶紧回去复命,顺便与王一同挑苍族的凤华城去了。可是,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去查那个女人的诡异处?
——真是见鬼了!
虽然这是共工一生中唯一一次体会到的这种感觉的心情复杂,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尽快解决公孙家的麻烦,然后,赶紧到苍族去。九黎之王与苍族之王如此对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
很巧,今晚同样心情复杂的还有公孙筱,虽然她是另一个原因。挥手命那名落败的男觋退下后,公孙筱严肃地看着神色间因为与那男觋比试胜利而再难掩兴奋的公孙篁,这个她曾以为今生都可以不必与神神鬼鬼扯上直接关系的妹妹。
“篁,你再好好回想一下,除了那时候的异样,你此前果真没感觉到任何不寻常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姐姐,就那名白衣男子站在湖中的时候有像是遭电击的麻木,除此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
公孙篁说着蹙起姣好的眉,以忧虑的眼神看着公孙筱。
“姐姐,你……是不是不高兴?我们家族如今正遭大难,我能侥幸获得这份灵力襄助于大家,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还是说,姐姐你其实觉得,你们出事,有可能是我闯去那里的缘故?”
“……异象横生,未见得是好事。况且你甫获如此强的灵力,却又从来没有经过修习,恐怕难于掌控,篁,灵力是会反噬的。”
“不用担心的,姐姐,我现在没有任何不适感觉,而且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化用得很好啊,只要你多指导我一些,我一定可以做到跟筱晔筱寒她们一样出色的,呵呵,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姐姐你的亲妹妹呢!”
公孙篁笑意盈盈,她似乎依然是从前那个聪敏真诚的妹妹,但,是错觉吗?篁似乎不一样了,她的气势,不一样了。公孙筱的眉峰皱得更紧了些,现在的种种状况,确实是异象横生,可是也容不得她再犹豫,该来的鬼魅,都已经来了。
“走吧,我告诉你怎么做。”
事情的进展朝着公孙氏所期待的方向前进,公孙篁的灵力出乎意料地强大且运用得相当不错,加上公孙筱沉静的指挥,在家族主战力量几乎尽数缺失的极端不利状况下,他们扭转了战局。这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死之战随着夜色的慢慢消退开始渐渐明朗起来,巫觋们大受鼓舞,愈战愈勇,但始终注视着战场的公孙筱虽面色平静,眸子里的沉默却隐含着抹不去的忧虑。
公孙篁表现得越好,公孙筱的直觉就发出越尖锐的警报,自小所受的严苛的训练让公孙筱无法如众人一样在这重压之下看淡公孙篁突兀获得灵力的不正常,但眼下,她也实在没有头绪。
“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耳畔突然响起的不算太熟悉可也绝对不陌生的声音让公孙筱略微愣了一瞬,视线侧了侧,她瞥见了共工,那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黑暗里,冷傲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男子。
脸上那使族人们摆脱了慌乱的微笑在公孙筱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情况下隐没了,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后退两步,她侧身向共工轻声道。
“你能绝对肯定自己的解释吗?”
“能。”
“……那么,麻烦你了。”
点点头,共工面无表情地瞥一眼公孙篁,道。
“跟那个叫殷玥的人类一样,她也是从苍族之王那里得到灵力的,而你们之所以失去灵力,也是因为湮羽陛下在吾王封印上动了手脚。留下的痕迹还未消散,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结论。鉴于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以及这个消息传播之快之广,你们现在的状况,就是她的目的了。”
公孙筱微微侧着头,她正看着公孙篁那方向,逆着露台上明亮的灯光,没人能看清她那双总是温和而沉静的眸子里,这时候会闪过些什么情绪。共工也没有看她,他那双血琉璃般的眼睛只是注视着那些巫觋鬼魅,半长的黑发飞在黎明的寒风里,冷澈而孤傲。
没过多久,公孙筱转过身来直视着共工。
“能请你帮我们恢复灵力吗?”
“能。”
共工很干脆地回答。
公孙筱终于笑了一下,一个轻微的苦涩的笑。
“叶昔那里,可能够保得平安?”
“我不能确定,吾王已亲自去了凤华城,湮羽陛下是难以捉摸的。”
偏了偏头,公孙筱看着黎明的微光里公孙篁难掩兴奋神色的美丽的脸闭上了眼睛,发出自执掌公孙一族以来就再未有过的叹息。
“我们都是一样,再不能回去了,永远也不能回到从前……”
“……不一定。”
“不,这是一定的。有些事情,就算记忆可以抹去,时间可以倒流,但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对我们来说,灵魂上是已经刻下了印记的,谁也不能当作没看见,也不愿意如此愚弄自己——这就是,我们的一点可怜的执着,一点最后的骄傲。共工,我和你,我们和你,到底不一样。”
“……我早就知道了。”
“呵,是么。”
——是的,我明白,你知道很多,可是你不知道未来,正如你不知道,我其实多么希望一切可以回到从前,那彼此都还不懂得这些宿命般的区别、不用承担这种抉择之痛的从前。
那么你呢,篁?拥有灵力真的是如此令你向往,令你甘愿拿我们所有人来换么?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归去吗……
“共工,请帮我拿回灵力,剩下的,由我自己来处理吧。你回妖魔界去,你的王应该会需要你的协助。”
人间一帆风顺,但就在隔日共工告别忧郁的公孙筱,匆忙赶回妖魔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