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依旧怒火满面地瞪着她。
“你如何骗我,骗启明,骗了全宫的人。我就想查查看,看你如何像个蛀虫一样进了我的国家,将这里变成你的天下的?”
他一拳捶在床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就为了这个,你废寝忘食,也不好好养病?”
侧开头,不想看他,沉默着就算是承认了一切。
甩脱即墨的手,宁远躺下,双手枕在头后面,问:“即墨,你到底在想什么?”
即墨也不语,一样躺下身,背对他,将一半被子枕在头后,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乖戾起来,两人各自怀揣着不满,等着对方开口。
“人被骗了,总要明白自己是怎么被骗到的,总比稀里糊涂地要好得多。”安静的夜里,最终还是即墨先开了口。
宁远不语,他在骗她么?那个时候。
起初是的,存了心骗那个傻丫头,不过也就是一时冲动,觉得她不过如此,现在想想,她比之启明,多了一点执着而已。
那傻丫头会为了她硬啃看不懂的兵书,为了他一点小小的皮肉伤,哭得一塌糊涂。
“别去研究这些卷宗了,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他硬着口气,心里不忍她日日咳嗽,伤了肺。
“你会说?”
“免得你还麻烦地去察。”
是啊,他也嫌麻烦,即墨苦笑。
“当时你派了多少人造了穆将军的谣?”她淡淡问。
穆老将军,是帝国镇守边关何其重要的人物,在民间,曾有南杜北穆之说,到现在为止,宁远都没有过黄河,只因杜将军还在江南坐镇一方,他有所忌惮,不敢擅动。
因着这个,宁远还依旧以可汗自居,而没有称帝。
想着他是铁了心要将江南收入囊中之后,才登那个帝位。
而穆将军,有着与江南杜将军齐名的赫赫战功,镇守宁远二十多年,蒙古人始终未得其门而入,当年也是听他提过。
不知为何,在弟弟登上皇位后的不久,各种官员纷纷上疏弹劾,直指穆老将军虚报军功、冒领军饷,且言之凿凿。
太监们中盛传,穆老将军痛恨阉党,预备率兵回京以兵谏清君侧。
还有军人家书,言之穆老将军克扣军饷、贪暴残民。
于是,朝堂言官、监察官员真真假假地义愤填膺。
一班老臣叹息着一代名将晚节难保,害得穆将军终于受不了朝中来的猛烈攻击,挂冠而去。
即墨细细读了那时的一段弹劾奏折,这些消息竟来得如此突然和毫无理由。
必然是有人在其中活动作用,而一切的一切,似乎就是从安明在那宫里消失开始,也太巧合了吧。
微微扯了嘴角,宁远笑了一下:“不错,挺用功地,看出来这是我事先布下的局,那些谣言都是我找人造的。”
“够卑鄙了!”即墨咬牙切齿。
“没有办法,从我出生前,穆将军就是我们的心头大病,如果这么多年,都打不下宁远,那便是再花二十年,也是打不下来的。当年父汗与兄长在前线浴血,我便寻了这皇宫,外面打不进去,我便从里面将穆老将军扳倒。”
“只是为了扳倒穆将军么?”即墨问他。
他却心情颇好,又将即墨搂回怀中:“即墨,不光如此。朝廷上,多的是大臣,结党营私的不在少数,真正有用能打仗的却不多。后来去接替穆老将军的那人,到了宁远,才发现穆老将军非但没有虚报军人人数,冒领军饷,点下人数反而比上报朝廷地多了些,共有十二万人。不过他只向朝廷要了四万人的粮饷。结果只能将边关军士的军饷减半再减半地发放。”
“是么?真的够混账的。”即墨冷哼。
“这样正好,边关官兵愤恨,多人逃离,这又为我们扫清不少道路。”
“哦~~~”即墨有些伤心。
“怎么了?”他在背后抚着即墨手臂。
“没什么,只是觉得~~~”即墨不语,她说不下去。
“是不是觉得很丢人,竟然有这样的官吏?”他问着,直指在即墨心里想的那个点。
将头埋进他怀里,即墨不想说话,蒙着头,模糊一句:“你也够狠毒的了,穆将军最后郁郁而终,死于京城。”
宁远笑笑,将即墨楼得紧了些:“知道么,翻拣史册,总能发现,在这种朝代更替的时代,总会出各种各样的乱相,你读了卷宗,看到的是这些,我亲眼所见的,比你见的多得多。”
“咳咳咳~~~”又是一阵咳嗽,即墨心情起伏,宁远温柔将手置于她背后,轻轻拍着。
“还有什么?你见过些什么?”即墨问。
“即墨,你想听些什么?”
孙子兵法
“我想听那些案卷上找不到的,国亡了,我不想稀里糊涂。”即墨抬头,凝眸看他。这男人,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她都迫不及待,想要知晓,却又不敢露出一点声色。
他微微一笑,手指抚上她侧颊抚摸,无意间发现这几日,她又瘦了不少。
“即墨,知道攻下宁远那会儿,蒙古军队里的战士们有多高兴?”宁远问着,即墨不语,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如小猫一般,挠痒了他,也顺便无声催促他说下去。
“你知道我为何叫宁远,对么?”
微微点头,即墨知道,他曾亲口与她说过,只是当时,即墨并未意识到,他说的,便是他自己。
“父汗与兄长在宁远城下,多次强攻,皆未成功,最后,穆将军用红衣大炮炸死父汗与大哥。这仇,每个蒙古贵族与兵士都记在心里,我若不想出办法将宁远拿下,很难设想后果会是如何。”
即墨不语,知他所言是实,于他的立场,便是做了万分对的事情,于自己,却是国仇家恨。
“当我攻下宁远时,宁远便已经不是当年穆将军镇守的宁远了,也难得见个有骨气的将士。你们汉人有时真是活该,才让我们取了这大片的天下。”他说着,皱着眉,即便知道那话会刺伤即墨,依旧残酷吐出这些话语。
“就没有一个有气节的么?”即墨苦笑着问。
“也有,穆将军的儿子当年依旧守在宁远,虽不受器重,但也苦战至最后。进城之时,他不愿投诚,身着汉人官服,宁愿死在我的刀下。”
“于是你就杀了他?”即墨在他怀里不自觉地耸起肩,作出一身防备的姿势。
“没有!我不杀这么有气节的人,况且他是名将之后。于是便差人将他送走。”
“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说了,他不愿投诚,所以自裁于宁远府中。这事至今想来,还不甚唏嘘,如果穆家能够归顺于我,现在该是另外一番局面。”
“穆家不会归顺你的,这我肯定。”即墨淡淡说着,边说,边感觉宁远又将自己搂紧,还在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酸楚的感觉竟到了眼底,她有些害怕,若他只是如之前冷冷待她,或在床上强迫她,即墨还能硬下心来,这样的动作,会让即墨有时会忍不住将之前所有的都全数原谅。
“可惜,守着气节的也就只有他一人。我入城之时,宁远城中的百姓,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不久的血腥屠戮,夹道欢迎,还山呼万岁,彷如受过训练一般,跪拜如仪。有时真让人不敢相信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竟会出现在同一族人身上。”
“是这样么?”即墨推开他,不想再在他怀里窒息,却又被强拉了回来。
宁远脸上表情自若:“你可知,我手下那些蒙古将士刚刚杀人杀到手软,就要面对关内女子花枝招展的温柔款待,这种事情,即便是我,也是至今不太能理解。”
感觉到怀里的即墨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身体僵硬了下来,宁远噤声。
他的即墨有时是极度敏感的,不知这话,又触到她心中哪里的难受。
今夜,他很是享受将即墨搂在怀中的触感,她的顺从难得一见,不想再因什么口角,徒增麻烦。
“在你眼里,我是否也是那样的女子?”即墨颤声问。
“什么?”
“如同那些对你手下兵将投怀送抱的风尘女子一样,处心积虑地接近你,然后勾引你。”
宁远沉默,一时间甚至想冲动说出她不是,只那一瞬间的感觉,被自己强压下来。
他轻轻叹息一声,在即墨颈间狠狠吮吸一口,看着白皙肌肤上留下一道小小红印,温柔说:“睡吧,不早了。”
即墨闭上双眸,心痛到了喉口,差点从口中逸出的呜咽,被她硬吞了下去。
今夜,他似乎睡得不错,呼吸再次规律深沉。
即墨却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 * *
咳嗽终于是一点点好了起来,太医院的大夫都来看过几回了,硬被逼着喝下不少药,平日里的操劳的事情宁远故意压着不让即墨多做了。
再这么下去,病想要不好都难。
她已很久没有见即黛与母后,夜夜被他留在身边,白日里也不得个空闲出他的御书房。虽说累活是没有了,细枝末节的小事情,一件连着一件,仿佛他故意留她,不让她走似的。
托了其他还能在宫里走动的公公给即黛与母后捎了口信回去,也只能说一切安好。
即黛捎回来的口讯也是一切都好。
即墨一下子觉得,妹妹似乎离自己远了好多,说不出什么征兆,但就是觉得少了份之前的亲热。
许是即黛怪她了吧,即墨知道,打一开始,这个妹妹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宁远。
是的,宁远。
现在这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以前的安明,即便在即墨心里,他也渐渐脱去当年的那个外壳,变成现在的宁远可汗。
不知是这三年的峥嵘岁月将他改变,还是三年前,那就完全是个虚幻,宁远实际上,很不同。
现在的宁远,很少笑,也不会去调侃即墨,更多的时候,他高高在上。
皱眉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多得多。
如果说,还有相似,便是他依旧喜欢看书。
这对于即墨的认知,是个很大的挑战。因为以前,总觉得蒙古人蛮荒得可以,从不觉得他们是会看书的,可他却是不同,除了听说他偶尔会出门打猎烤肉外,便是读书了。
御书房本来藏书就多,当时宁远搬进来,一本书都不让人往外扔,听说还往里带了不少。他忙的时候批奏折、见大臣,批完了奏折便一卷书册握在手中,拉着即墨陪他。
这点,还有些和从前相似的地方。
只不过,此时彼时,身份地位颠倒过来。
正是他上朝的时候,即墨取了昨夜他看过的书,按类目放在书架上整好,那书他昨夜便看完了,于是,她便依着自己的秩序将书收好,免得到时候他要寻的时候,即墨一时想不起放到哪里。
又是一本兵书,他最近看的比前些年少多了。
依着架子,找到兵书那栏,有些高,取了凳子过来,站上去。
位置有些高,手尽力够了够,总算够到,放置进去。
一个重心不稳,微微晃了晃,急忙扶住书架子的层板,稳住身体,手指触及之处,一本书被胡乱丢在那里。
随手取了下来,上面没有积灰,也就是近日才被翻过的,注目看那书名,无非一本《孙子兵法》。
即墨轻轻叹了一声,还曾记得,他将一纸便条夹入书中,邀她出宫,那时的青葱岁月,即便是过去,依旧止不住偶尔会怀念一下。
不记得他这些日子翻过这册书啊,即墨皱眉思索了片刻,这种书,怕都是被读了无数遍了,还能再翻出些什么新意?
随手打开封面,扉页一张纸条飘落砖石地上。
将《兵法》书架上放好,下了凳子,弯腰捡起。
望着那折叠纸条,思索着是否要打开看看,毕竟,做宫女的,还是不要有什么好奇心比较好。
可是,人总忍不住会要窥探一下秘密,不管是谁的也好,看过心里才不会有痒痒的小虫在爬。
将纸条放在鼻尖,细细思索,嗅觉的末端,感受到一丝熟悉香气,早些年前,爱用的西域玫瑰,每到入秋,便将这香味熏得到处都是,衣衫用品、丝帕纸籖,那是即墨的专属气味,别人不用,因她不准。
心中泛起一阵涟漪,这是她曾经的物品么?
抖开纸籖,低头细读上面的文字,一首长诗,写的确是分手,言语之间,很是无情。
最后一句: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即墨皱了眉,这诗是她字迹,工整端正,却不记得曾写过这样的诗句给谁。
纸籖后面,一行小字备注:事已至此,便即忘却之。
那句,是宁远的笔体。
痴痴看着这张纸条,即墨呆立原地半天,试图推出个前因后果,思索所到之处,大约也已经能明白个八九分。
抬头再看,宁远推门进来,刚刚下朝,看了心情不错。
入了书房,才注意到即墨手中籖条,愣神半晌,问:“怎么找到的?”
“整理书架子,偶然得的,就夹在那边《兵法》当中。”她语气轻轻,呼吸都控制着。
宁远点头,坐到案前,整了整衣衫,仿若无事一般说“让人将奏折都呈上来,今日事情不少,须现在先看起来,顺便让人传了巴图鲁,让他未时到书房见我,之后再传礼部的莫舒延。”
他吩咐完了,低头在笔架上寻笔,一切如往常无异。
挑了半天,抬头问即墨:“怎么还不去?”
即墨依旧站在原地,直望着他:“这是哪里来的?”她指的是手中纸籖。
宁远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当年你托即黛带给我的,你忘记了?”
“当年?什么时候?”即墨站着,双手紧握便条,咬着牙。
“哼~~~”他轻轻逸出一口无奈,见她一定要将事情问清,无奈往椅背上一靠:“当年你父皇死后不久,还是启麟摄政那会儿。”
“我记得那时。”依旧是没有名表。
“那时父汗正巧在关外战场出了事儿,我急着赶回去,托了即黛约你最后一面。”
即墨闭上眼睛,一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