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些话,就觉得有些好笑,她沉默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今天来,是打算来帮萧扬做说客?"
何夫人脸上表情一怔:"什么说客啊,妈是担心你才来的……"
"可是我一路听下来,妈你说的话都是站在萧扬的立场上吧?他对我好不好,为什么你会比我还清楚?"程菡说到这里,就笑了一下,只是眼底却无笑意:"还是说,妈你只是担心,我和萧扬之间假如出了什么问题,会影响到你和何叔的面子?"
"我、我哪有这个意思?"何夫人脸上表情明显一僵,极力想要辩解:"小菡,你听我说……"
"那您这么着急干嘛?"程菡打断她的话,脸色平淡,甚至说得上带了几分冷漠,语气却多少有些激动,甚至故意用上了敬语:"我和萧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您真的清楚明白?有些事情可以忍,但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忍的,我不是个孩子了,我自己清楚我在做什么--退一万步来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您也没管过我,既然当年您可以当成没我这个孩子现在又何必来管我到底怎么样?"
何夫人听到最后几句话,脸色猛地变得苍白了不少,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略微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话来。
程菡看她的脸色,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有些重了,但这么多年来,若说她心里真的是一点怨念也没有,那也实在是自欺欺人--她同自己的母亲,实在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心里同时有数个念头翻来覆去,但她到底是说不出其它狠话来,再说看着何夫人那难看的脸色,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到了最后,就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脸色,开口道:"妈,我今天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你这么远的路特地过来,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何夫人口里"啊"了一声,似乎还有话想说,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看着程菡,见她神色坚定,知道有些话再说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就只好站起身来同自己女儿告别。
程菡将她送出门后,就仿佛脱力般,整个人靠在墙壁上,苦笑不止。
晚上九点多。
半圆形吧台前,顾醒一手端着杯红酒,一手拍拍萧扬的肩头,笑着说:"既然不放心,那干嘛不去把人给接回来?"
萧扬也不接话,只是一仰头,就把剩下的小半杯红酒给喝了。
正巧林嘉音从外头应酬回到家,推门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便笑着同两人打了声招呼,萧扬见到女主人出现,就开口叫了声"表嫂",语气虽然恭敬,声音却是闷闷地。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会来自己家里,面上却不说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着说自己有些累了要先回房休息,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对于萧扬略有些焦虑且期盼的眼神,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顾醒见到自己妻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又拍了拍萧扬的肩头,摇头道:"唉,阿扬啊,不是我这个做表哥的不帮忙,只是你表嫂最近脾气有些古怪,我也拿她没辙。"说到这点,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想不明白,嘉音的脾气他是清楚的,但近来却有些反常,经常喜欢耍小脾气,虽说无伤大雅,他却担心是不是她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是工作上压力太大--看来改天得把家庭医生叫过来一趟,否则他总是有点担心。
萧扬听了这几句话,就拿过一旁的红酒瓶又给自己杯子里倒满,然后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慢慢舒出一口气来:"表哥,那件事情就麻烦你了。"
顾醒挑眉:"你真的决定了?"
萧扬点头,缓慢但坚定。
"业内对于你那家公司的后期业绩增长很是看好,你现在将手头那些股份抛售出来,不仅会造成市面上的股价波动,而且假如有人趁着这个机会,出于恶性竞争的目的购下那些股份,对你来说是非常不利的。"顾醒一面说,一面就皱起了眉头:"你现在看中的那个房产项目,虽然有潜力,但从回报方面,未必有你想象得那么高--你真的不再做其它考虑?"
"我已经想清楚了。"
顾醒见他的神情,就舒出口气来:"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不过你记得,假如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还有,程菡那边,你不要担心,嘉音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有数的。"
萧扬抿唇,好半晌才沉声道:"嗯……帮我谢谢表嫂,实在是麻烦她了……"
8-1
送走萧扬,顾醒就去书房找林嘉音,结果发现人不在,几个房间一一找过去,最后还是在卧室里发现了她的踪影--原来已经窝在被子里睡着了。这让顾醒很是有些无语,但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她放在外面的手臂给塞进薄被里,却不料,他的手指才一碰到她,就把人给惊醒了。
"……萧扬走了?"林嘉音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只是揉着眼睛低声嘟哝。
顾醒坐在床边,略微低□去靠近她,点点头:"人才走……"话未说完,就听见林嘉音低声又说了几个字,可惜声音太轻,听不清楚,他就又将身体压低了几分,却不料被人用手抵在了胸口,但总算是让他听清了那句话--
"好大的酒味……"林嘉音又重复了一遍,同时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她把脸转开去,靠到枕头上,脸颊在柔软的枕面上蹭了几下,然后眉头就舒展了开来,就像一只正在晒着暖和日光的慵懒猫咪。
顾醒看了心里大动,想要伸手去抱她,却又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盥洗室。可是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林嘉音非但没有睡去,反倒抱了个软枕坐在床头,拢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顾醒走过去做在床边,柔声问。
林嘉音看了他一眼,就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觉得有点饿。"她今天晚上虽然在外应酬,但对方是她有多年交情的好友,该吃的该喝的一样都没落下,照理说应该是吃饱了的。可不知为什么,一觉醒来居然就又饿了。
顾醒"哦"了一下,就温和笑道:"那我们叫点夜宵吧,有什么想吃的?"
听了他这句问话,林嘉音的眉头拢得更紧了,似乎有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着实困扰了她,但还是慢吞吞地说道:"想吃酸菜鱼。"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加了一句:"要天福会那家做的。"
酸菜鱼?还一定要天福会那家做的?他记得前两次他们去吃的时候,她还觉得那家做的东西味道不正。不过,顾醒心里虽然诧异,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反而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想吃什么呢--这个简单,只是现在有些晚了,出去不方便,我让他们送家里来。"
林嘉音点头,眼神竟然透出一股隐隐的期盼之色。
顾醒见她这副带了点孩子气的模样,一手打电话,另一手就按在了她的额头上探了探,体温正常,不高不低,他先暗自放了几分心。等打完电话,就又开口试探道:"过两天陈医生回来,他说要帮我们做个例行体检,你看哪天有空?"
林嘉音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就说:"下周吧。这周日程都排满了。"
顾醒听她这么回答,便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到半个小时,天福会那边就把顾醒点的菜给送了过来,林嘉音拿了筷子,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了起来,顾醒看她吃得很香,也取了双筷子陪着她一起吃。吃完之后,林嘉音放下了筷子,一面擦手,一面轻描淡写地说:"对了,你告诉萧扬一声,我同程菡约了明天下午碰面。"
顾醒听了就笑了一下:"好。"
林嘉音听他回答得那么爽快,反倒挑起了眉头:"咦?你怎么听我说这事,什么都不多说?"照理说,萧扬是他表弟,两个人小时候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他帮着说两句是正常,不开口才叫奇怪。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看阿扬不顺眼了,但他托你帮忙的事情,你可是一件都没落下,既然这样,我还要多说什么呢?"顾醒笑着摊了摊手。
"我也不是看他不顺眼,只是他们两夫妻啊,实在是折腾人,你那个表弟明明很关心自己妻子,为什么不直说呢?连帮忙都要找我暗里动手脚,不让她知道,实在是让人看着,觉得心里不舒服……"林嘉音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唔,好困,睡觉去……"
顾醒非常自觉地伸手将她横抱入怀中,回到卧室,望着她安详的睡颜,心里就觉得嘉音最近的脾气与其说有些奇怪,还不如说更有点孩子气--当那两个字跃入脑海的时候,他猛地拧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程菡早上起床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能睡安稳了,总在翻来覆去地做同一个梦--老旧的里弄、老旧的房子、冷风飕飕的房间,还有那个突然窜出来撞她身上的少年。这个梦似乎是她记忆的一部分,但偏偏想不起来,因为那段过往正是她极力要去忘却的人生片段。
直到坐在办公室内,她还是没觉得舒服多少,正想让秘书帮忙泡一杯黑咖啡进来,手机反而先响了起来,看来电显示的名字是罗铭。
"喂?"她虽然知道是谁的来电,但莫名地就是不想喊出那个名字。
"喂?阿菡,是我,罗铭。"电话那头的男子嗓音一如既往地斯文温和。
"嗯,我知道是你,有什么事情么?"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就听他开口说道:"我今天才上班,就听说你们退出天辰华泰的竞标了,我可以问一声,为什么吗?"
程菡无声地叹了口气,斟酌字句慢慢回答道:"陈瑜师姐因为身体不适去国外疗养,目前公司里一团乱,我完全管不过来,再加上之前出的那件事情……现在实在是没分不出人手来继续那个项目,所以只好放弃了。"她的语气听来带了几分惋惜,但其实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
罗铭那边长叹口气,放低了声音:"阿菡,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先同我商量一下,再退出呢?"
程菡不为所动:"罗师兄的好意先谢谢了,其实做这个决定也是不得已,下次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合作。"其实做出这个决定的确是几分不得已,但并非是她先前所说的那些理由--同星野的交易做得还算顺利,对方在确认了他们退出竞标的消息之后,就非常爽快地将证据交了出来。以邝师姐的工作效率,王玲的好日子应该也快要到头了。
电话那头罗铭又叹了口气:"阿菡,你同我怎么这么见外……"
见外?因为现在他们彼此是外人,所以才会见外。
程菡在心里如此想到,她身体本就有些不舒服,连带着敷衍的心情都不怎么有,也不顾罗铭那边想要多聊一会儿的暗示,随口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谁知,就在她打算看几分文件的时候,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猛地推开,随后冲进来一个神情憔悴的男子。程菡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定睛一看,却发现来人是李岩,便示意站在门口的秘书关上门。
李岩也不客气,直接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面上,口气不善地问道:"陈瑜到底去了哪里?"
程菡心中了然,慢慢抬起头来,就见自己面前的男子双眼满布血丝,头发凌乱如一丛稻草,衬衫的领口一半折向内,另一半则耷拉在肩头,与之前印象中的李岩判若两人。她就面上故作惊讶地皱着眉开口:"李总,师姐去了哪里,你怎么会来问我呢?"
李岩似是极其没有耐心,他呼吸微喘,急切道:"你同她平时关系那么好,她连这个公司都交到了你手里,你怎么会不清楚?"
程菡挑眉,面上仍是一派茫然之色:"李总,我是真的不太清楚,昨天就接到了一封师姐发来的信,她连个电话甚至都没给我……"她顿了顿,就道:"我只知道之前师姐同邝师姐走得很近,或许你去问问邝师姐?"
李岩重重冷"哼"了一声,侧过头去低声说了句:"问那个女人能有用,就见鬼了。"
程菡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底却是明白无比,想来之前李岩已经在邝文诗那边吃过苦头了--想来也是,以邝师姐那极其出色的口才,不对他冷嘲热讽好一顿才奇怪呢。
李岩看程菡面色镇定,似乎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就有些烦躁地用手爬了爬头,在办公室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又跑到程菡面前,慎重地开口:"假如你师姐打电话回来,你千万记得要问清楚她人在哪里,啊?"
程菡表情诚恳地点头:"好的,李总,我会尽力。"
望着李岩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程菡不由就叹了口气,心里有些软化,但随即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又不由收拾起了那副不忍的心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因为觉得,师姐不会知道他在外的那些不轨行为?还是笃定,师姐就算知道后,也会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