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以为是怎样的,而是自己以为别人想你是怎样的!’听过吗?懂吗?」
「并不是自己以为是怎样的,也不是别人以为是怎样的,而是自己以为别人想你是
怎样的——」他喃喃的自语,「太深奥了,但——相当有道理!」
「我们往往并不是那样,但是以为别人看我们是那样,于是我们拼命使自己变成了那样,」亦筑又说,「这句话看来似是而非,多看两次,想深一层,就能明白了!」
「亦筑,有时我真不能相信,你多大?你怎能懂得那幺多?」雷文疑惑的,「也许你是天才?」
「我不是天才,」亦筑淡淡的笑,「你要明白一件事,清贫人家的子弟,所遇的困难挫折,比人多些,对这个世界,对人生也能更了解一些,信吗?」
「无法不信,是吗?」他也笑了。
「有些经验是金钱买不到的,富有固是人人所愿的乐事,清苦自守,心安理得,未尝不乐,」她有些骄傲,「雷文,说说你的家,为什幺令你不满?」
「我父亲是雷伯伟——也许你也听过,小时候,父亲尚未发迹,正如你所说,一个小小的官,但家里却十分快乐,我开朗的个性,和那时的生活有很大关系,但后来,父亲步步高升,到今天地位,财,势,名位都有了,但他们已不属于家,更不属于我,难得见到他们的面,见了面,也没时间来管我的事,工作,应酬捆紧了他们,我每天从学校回家,迎接我的,只是一片死寂,能令人疯狂!」雷文倾诉的说。
「但是——」亦筑吸一口气,她无法想象的事,「你的母亲,不至于也要工作吧!」
「她更要工作,」他苦笑,「除了晚上的应酬,白天她要应付比父亲更大的官太太。打牌啦,捧明星、歌星啦,无聊得令人痛恨,但却是她们主要的娱乐。」
「雷伯伟!」亦筑忽然想到什幺,「就是那个什幺副部长雷伯伟?他是你的父亲?我常在报上见到他的名字!」
「是的,就是那个雷伯伟!」雷文点点头,「别人也许羡慕我有这样的父亲,我却情愿父亲平凡些,平凡得使我能接近,能感觉到他是我父亲!」
亦筑咬着唇不说话,她绝没想到雷文父亲是那样显赫的一个大人物,而那幺巧的,她的父亲方秉谦,竟是雷文父亲底下名不见经传的小科长,这情形,即使她真能不觉妒忌,也相当难堪。
「没想到——你是位豪门少爷!」她似自嘲又似嘲弄。
「别说这些无聊话,亦筑,」雷文发急的,「我提起父亲的名字,并不是炫耀什幺,我只是想要你更了解一下我的家庭和背景!」
「太了解,反而会使我不敢接近!」她说。
「你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信的摇头,「门第之见不可能影响你,何况,我并不以这样的家庭为荣。」
「雷文,我得老实告诉你,有一件事我相当难堪,可以说心里很不舒服,我父亲——是你父亲下边的一个小科长,阶级相差十八级!」她真心的说。
「这——」他呆了一下,怎幺会这样巧?「不关我们的事。」
「虽然这幺说,我心里仍不舒服,这是真话,」亦筑说,「而且,我得声明,绝不是妒忌!」
「我——了解!」他随口说。
「你不了解,绝对不了解,」她摇摇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他不得不承认,「我心里不舒服,只是觉得世界上的事未免太不公平,我父亲苦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科员开始,二十年只升成科长,而你父亲二十年前并不见得高过我父亲,但他现在是副部长,其间的差别多大?虽然才智、能力都有关系,我相信最重要的,乃是手腕,对吗?」
「亦筑,扯得太远了!」他想阻止她。
「这问题令你难堪?若是难堪,表示我说得对,」她叹—口气,「现实的社会,手腕的世界。」
「别谈了,想不到惹起你那幺大的不满,」他拍拍她:「我再说一次,这不关我们的事。」
排骨饭送上来,亦筑停止讲话,低下头来慢慢开始吃,刚才的话已破坏了她的情绪,她没有来时的好心情。
「老实说,你刚才的话是对的,」雷文放下汤匙,「我父母都很会钻营,只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爱他们,我不愿这幺讲他们。」
亦筑抬起头,凝视他半晌,歉然的说:
「是我错,我太小气!」
然后,两人都笑起来。这一阵笑声,无形中使他们之间更接近了。
「你知道,黎瑾和你的情形差不多!」亦筑说。
「是吗?怎幺回事?」他问。
「他父亲成日忙着做生意,没有时间理他们,甚至很少回家住,说是住在厂里,」她含蓄的说,「她母亲在她出世不久就死了,由奶妈养大,从小,她和黎群就住在那孤独的大园子里,养成了她的不合群、孤僻和冷漠,其实我很了解她,她内心十分善良」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悟,「所以黎群也那幺怪!」
「怪的人未必是坏!」她说。
「你为什幺总下意识的帮他?有原因?」他问。
「我不帮谁!」她脸有些红,「我只说公道话,我也替你辩护过!」
「替我?跟谁?」他不信。
「黎群——」她立刻住口,她觉得不该说。
「他提起我?为什幺?」他皱皱眉。这两个男孩子互相都没有好感。
「他只说黎瑾和你不适合!」她无法不说实话。
「笑话,他知道什幺,」他不高兴的,「他以为他妹妹是公主?别人都配不上?」
「他没有这幺说,他只说不适合!」亦筑解释着。
「分明是看不起人,他以为自己是数学系高树生?有深度?有灵气?家里有钱?哼!我要做给他看看!」他一连串的说。
她的眉心也皱起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真有这幺严重?他要做什幺给黎群看?
「赌气对你并没有好处,而且黎群并没有恶意!」她又说。
「好,」他胸有成竹的笑笑,「算他没有恶意,我对他也未必有恶意呀!」
直到吃完饭,他们不再谈任何事,似乎双方都在存心闪避些问题,但到底闪避什幺,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
「你会跳舞吗?」侍者收去盘匙,雷文忽然问,「时间正好赶上茶舞!」
「跳舞?」她睁大眼睛。「生平只跳过一次,十岁时代表小学四年级参加团体山地表演!」
「你真蠢,跳舞都不会,我教你如何?」他笑着。
「心领了,」她连忙摇手,「谁能像你,什幺都会,什幺都想试试,难怪亦恺说你花花公子!」
「亦筑,你什幺都好,就是有时有点死心眼,什幺都会,什幺都想试,并不表示就是花花公子,只是好奇而已!」他不以为然的。
「为什幺我就没有这种好奇心?」她反问。
「你不是没有,只是被一种我还未查明的思想所限制,所压抑,对吗?」他一本正经的。
「对——」她拖长了声音,「我不想太放纵自己,我很贪心,放纵不得的!」
「跳一次舞不算放纵吧!」他的头伸到她面前。
「看你!」她红着脸闪避,心中猛跳个不停,她以为他要吻她,「就是没有正经的!」
「我说正经的,」他退回去,「去夜巴黎坐一下,就算不跳,看看别人跳都好,进舞厅又不是犯什幺罪?」
「不——」她一味摇头,「我不适合那场合!」
「无所谓的,开开眼界也好!」他说。
召来侍者,付了账,不由分说的拖着亦筑就走。亦筑窘红了脸,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算什幺?她强自镇定,故作大方,无可奈何的说:
「别拉我,跟你去就是!」
他放开她,用一种得意的,嘲弄的语气说:
「你看,这不是很好?何必那幺小家子气的,人活在世界上,就应该看尽,尝试完所有的东西,才不虚度此生!」
「越来越油腔滑调,和刚才完全不同,一个十足的双面人!」她没好气的。
他不以为忤的笑笑。绕过中山堂,向西门町夜巴黎走去。也许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貌,也许是因为他潇洒的神情,街上许多人都在看他,他自己毫不在乎,身边的亦筑感到别扭了,好象有手脚无处放的感觉。
好在夜巴黎不远,很快的就到了,站在楼梯口,亦筑犹豫不前,楼上传来阵阵喧嚣的音乐和人声,这是个陌生的场合,她不得不怕,但是,雷文已抓住她的臂筋,大力把她拖上楼梯。
「只坐一下就走,我讨厌这幺吵的地方——」她说。
话没说完,一阵混浊的热空气扑面而来,她呆了一下,发觉已在黑压压的人群前。
「两位,找个好位置!」雷文熟练的吩咐侍者。
侍者手上的电筒一亮,示意跟着他走。亦筑怀着紧张、恐惧的心,紧紧的跟着雷文,她怕一不小心走失了。舞厅里差不多已客满,他们只能被安置在角落里,雷文很不满意,亦筑却安心些,不被人注意的小角落,令她有安全感。
「怎幺样?想象不到吧?」雷文问。
「人间地狱,进来是自找苦吃!」她狠狠的。
「逢场作戏,体验人生嘛!」他笑着。
刚才还不能适应的眼睛,已能看见昏暗中的景象了。一大群打扮得非常妖艳的女郎,她们的裙子短得几乎看见内裤,在舞池中随着音乐,和一群年轻的男孩舞着,模样狂热,如醉如痴,令人心惊。
「那些穿旗袍的都是舞女,年轻人多半是不良少年!」雷文不等她开口,抢先解释。
「报上不是天天登着取缔不良少年吗?」她惊异的。
「怎幺取缔得光?像一堆蛆,繁殖得又快、又多,社会风气败坏,青年人怎幺学得好?」他摇了摇头。
「他们摇头摆尾的在跳什幺?」她好奇的问。
「灵魂舞,」他笑笑,「要不要试试?」
「不,不,不,」她一连串的说。整个身体缩在角落里,怕雷文拖她出去似的,「我不会!」
「虽然很简单,我也不会!」他说。亦筑立刻放心。
「你对这种地方似乎很熟悉,难道你常来?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来发泄剩余的精力?」她问。
「你以为如何呢?」他望着她。
灵魂舞音乐停止,手舞足蹈的人都回到座位,嘈杂的声音立刻充塞四周,烟雾更浓,亦筑简直无法忍耐下去,就在这个时候,雷文一把拖起她,等她警觉,他们已站在舞池中间,可恶的雷文,正似笑非笑的站在她面前。
「是慢四步,即使你不会跳舞,也会走路,对吧!」他不由分说的拥住了她。
这是一种新奇的,难以形容的滋味。亦筑第一次这幺接近一个男孩,而对这男孩又十分的好感,她觉得有点晕,有点乱,有点惊,有点喜,在雷文的怀里,十分满足。音乐慢慢的在身边流过,她下意识的跟着移动脚步,他们居然配合得很好。灯光由蓝色转变成紫色,他的脸很模糊,只有那对动人心弦的漂亮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停在她脸上,她心中的浪潮一个又一个,几乎无法自持。
「你跳得很好,亦筑!」他低声说。
她一震,极力从迷茫中自拔,她发觉他们距离这幺近,她几乎靠在他的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温热的呼吸,她能听见他规则的心跳——她推开他一些,她要完全逃离那些微妙的感觉,她使自己站得更直!
「我根本不会跳,」她有些气喘,「你使我出洋相。」
「你的身材最适合跳舞,修长,苗条,如果你说根本不会跳,那幺你真是天才!」他笑着。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她问。
「玩到尽兴,玩到疲倦,怎样?」他仍在笑。
「不行,我还有段书没看,有几个英文生词——」
「别提功课,否则太扫兴,」他摇摇头,带着她转一个圈,「玩乐时玩乐,工作时工作,要分得清!」
「我不要学你!」她固执的,「这支乐曲完了我们走!」
「你固执得像匹驴!」他用手指指她鼻尖。
她的心又乱了。雷文对她的态度似真似假,像她这种女孩,对男女之间的友谊是很认真的,双方先有好感,再进一步发生爱情,她不以为男孩该东搭西扯的,像雷文,对黎瑾,对她都是一样态度,而有时的话又超过同学的范围,他对谁好些,至少也该专一些,她不得不防范,而且颇为烦恼。
心中想着事情,精神无法集中,脚步也乱了,好几次踩到雷文脚上,她懊恼的低呼:
「快点走吧!什幺事都被你弄得一团糟。」
「被我弄得—团糟?」雷文很听话的带她回座位,「想想看,是谁踩着谁了?」
「我早说过我不来,踩着你也是活该!」她涨红了脸。
「亦筑,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突然说,「现在的你和刚认识时的你完全不同!」
「是吗?总有一天你把玩风带进t大,连t大都会完全不同了!」她不示弱的说。
「别把我说得那幺可怕,我又不是瘟神!」他笑着站起来,扔了几张钞票在桌上,扶着亦筑往外走。
站在阳光下,亦筑瞇着眼睛,深深换了口气。
「你这人做事没头没脑的,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要走也不先通知一声!」她说。
「是你要我走的,我不答应行吗?」他笑。
「你这怪人,以后别来麻烦我了!」她看着他。
「行,现在让我送你回家!」他招来一部出